第154章 哥,我悟了,但又沒完全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一大早,豬圈裡就飄起一股怪味。

  不是豬糞的臭,也不是肥土的香,是一種酸溜溜的,像是飯菜餿了的味道。

  「建國哥,你聞聞?」牆頭上,小張抽了抽鼻子,手裡的瓜子都停了。

  王建國眼睛都沒睜開,靠在牆垛上,只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聞到了。」他慢悠悠地說。

  「這是啥味兒啊?這麼沖。」

  王建國吐掉嘴裡的瓜子皮,這才睜開眼,朝下面努了努嘴。「那是科學的味道。」

  小張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正看到Leo。

  Leo正圍著他那堆肥,急得團團轉。

  他那堆肥,昨天還整整齊齊,像個分層的蛋糕。

  今天,整個塌了下去,顏色變得暗沉,還冒著一股酸臭的白氣,幾隻蒼蠅興奮地在上面盤旋。

  Leo手裡舉著平板,屏幕上的數據瘋狂跳動,紅色的警報一條接一條。

  他一會兒用一根金屬探針插進肥堆,一會兒又對著平板手忙腳亂地劃拉,嘴裡念念有詞。

  「不對,PH值驟降,厭氧菌過度繁殖……怎麼會這樣?我的配比是完美的。」

  黃金龍背著手溜達過來,在他那堆肥前蹲下,鼻子湊近了聞了聞,又伸出手指頭沾了一點捻了捻。

  「小子,」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你這不是堆肥,你這是在醃酸菜啊。」

  Leo的臉瞬間就白了。

  黃金龍又溜達到黑佛爺那邊。

  黑佛爺的肥堆氣勢完全不同。

  老高一堆,熱氣蒸騰,遠遠看去,像個小火山。

  黑佛爺赤著上身,渾身是汗,正拿著糞叉,一下一下地夯實著自己的作品,臉上帶著幾分自得。

  他看見黃金龍過來,還特地挺了挺胸膛。

  「黃大哥,怎麼樣?」他聲音洪亮,「我這堆,夠不夠勁兒?」

  黃金龍沒說話,從旁邊撿了根長長的木棍,往那肥堆中心猛地插了進去。

  只插了一半,他就停住了,眉頭皺了起來。

  他把木棍抽出來,木棍的前端已經被熏得發黑,還冒著絲絲青煙。

  「溫度是夠了。」黃金龍把木棍扔到一邊,搖了搖頭。

  「但是呢?」黑佛爺追問。

  「但是你這叫用力過猛。」黃金龍指著那堆肥,「你把它給燒死了。」

  「燒死了?」黑佛爺不解。

  「堆肥,靠的是裡頭的那些小東西,小蟲子,還有眼睛看不見的玩意兒,它們幫忙,才能把糞變成肥。」黃金-龍解釋道,「你這溫度,比開水還燙。裡頭的蚯蚓,小蟲子,全被你活活燙死了。現在這堆東西,就是一堆熟糞,沒用了,沒那股『勁兒』了。」

  黑佛爺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

  他看著自己那堆氣勢磅礴的「火山」,再看看黃金龍手裡那根被燻黑的木棍,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付出了最多的力氣,流了最多的汗,結果就得到一句「沒用了」。

  「他媽的!」黑佛爺一拳砸在旁邊的木樁上。

  黃金龍沒理他,徑直走向最右邊。

  陳立的肥堆,最沒有看相。

  不高不矮,不冒煙也不發臭。

  就是那麼普普通通的一堆,上面還蓋著一層薄薄的乾草。

  黃金龍走過去,扒開乾草,一股溫潤的熱氣混合著泥土的芬芳撲面而來。

  他把手伸了進去。

  「嗯,燙得剛剛好。」他點點頭,手在裡面攪了攪,「濕潤,鬆軟,還能感覺到有東西在動。」

  他抽回手,手上沾著黑褐色的肥土,還有幾條活蹦亂跳的紅色蚯蚓。

  黃金龍把蚯蚓放回肥堆,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朝陳立的方向看了一眼。

  陳立正坐在豬圈的柵欄上,看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整個豬圈,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一邊是科學的酸臭,一邊是蠻力的死寂,只有中間,是生態的平和。


  Leo抱著他的平板,看著屏幕上毫無意義的數據,又看看黑佛爺那堆燒過頭的廢料,最後,目光落在了陳立那堆平平無奇卻生機勃勃的土堆上。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嘴唇動了動,似乎在進行一場天人交戰。

  終於,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他把平板電腦往旁邊草垛上一扔,一步一步,朝著陳立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

  黑佛爺抱著胳膊,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黃金龍則摸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

  牆頭上,小張的瓜子都忘了嗑。「他……他要幹嘛?」

  王建國笑了笑。「教授,要下凡請教農民了。」

  Leo走到陳立面前,低下了他那顆一直高昂著的頭。

  他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顫抖。

  「我……我該怎麼辦?」

  陳立從柵欄上跳下來,沒有立刻回答。

  他指了指不遠處,幾頭小豬正在一個泥水坑裡打滾撒歡。

  它們把身體深深埋進泥漿里,哼哼唧唧,拱來拱去,舒服得直甩尾巴。

  「你看它們。」陳立說。

  Leo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滿臉困惑。「豬?」

  「它們喜歡在哪裡打滾?」陳立問。

  Leo愣了一下,觀察起來。「泥……泥坑裡。有水,有土的地方。」

  「是太濕的地方,還是太乾的地方?」

  「不干不濕,」Leo下意識地分析道,「那裡的泥漿看起來很粘稠,能糊在身上,但又不是純水,它們還能在裡面拱土。」

  陳立點點頭。「肥堆,跟豬一樣。」

  他說著,走到Leo那堆酸臭的肥堆前。

  「你給了它乾的,給了它濕的,按照書上的比例,一層一層鋪好。」陳立用腳尖踢了踢那僵硬的邊緣,「你像個監工,命令它,必須這麼發酵。」

  「你有沒有問過它,它舒不舒服?」

  Leo徹底懵了。

  問一堆糞,舒不舒服?

  這怎麼問?

  他看著在泥漿里愜意打滾的豬,又看看自己那堆散發著餿味的、像是被禁錮住的肥堆,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好像被撬動了一下。

  那些豬,沒有計算乾濕比,沒有測量PH值,它們只是憑著本能,找到了最舒服的地方。

  而他,用最嚴謹的科學方法,卻造出了一個最不舒服的「牢籠」。

  「我……」Leo張了張嘴,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觀都在崩塌。

  他看著陳立,眼神里充滿了迷茫和一絲懇求。

  「哥,我悟了,但又沒完全悟……」

  陳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卻讓Leo的身體晃了一下。

  「別總想著你要做什麼。」

  陳立的目光平靜,看著Leo的眼睛。

  「去想想『它』需要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