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一花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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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是各自世界的神。」

  陳立的聲音不重,卻像石頭一樣砸進Leo和陳舒的心裡。

  神?

  Leo的臉抽搐了一下。他看著那棵比他小拇指還脆弱的嫩芽,再看看遠處臭氣熏天的豬圈,他覺得自己更像個即將被獻祭的祭品。

  陳舒也抿緊了嘴唇。她低頭看著屬於她的那棵嫩芽,那片小小的土地,此刻像一個無邊無際的考場,而她連筆都不會握。

  菜園裡安靜下來。

  豬圈方向的叫罵聲,反而變得清晰可聞。

  「腿分開!馬步扎穩!你那是鏟糞還是繡花!」

  是那個叫黃金龍的男人在咆哮。

  「老黑!你他媽看我幹什麼!看糞!糞里有大學問!」

  Leo打了個哆嗦,臉色又白了一層。

  他猛地一拍大腿。「不行!我不能去鏟糞!」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就朝他們住的院子狂奔而去。

  陳舒被他嚇了一跳。「Leo,你幹嘛去?」

  「自救!」

  Leo的聲音從遠處飄來,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壯。

  陳立沒動,他只是盤腿坐在了自己的那塊地前。

  陳舒看著陳立,又看看Leo跑走的方向,心裡亂成一團麻。她走到陳立身邊,也學著他的樣子蹲下,小聲問:「哥,我們……怎麼辦?」

  陳立睜開眼,看了她一眼。「馬東先生說了,用自己的法子。」

  「可我沒有法子。」陳舒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什麼都不會。」

  「不會,就想。」陳立指了指那棵嫩芽。「它會告訴你。」

  說完,他又閉上了眼睛。

  告訴她?

  陳舒茫然地看著那棵小小的植物。它除了在風裡輕輕搖晃,什麼都沒說。

  就在這時,Leo又一陣風似的跑了回來。

  他懷裡抱著一個銀色的金屬手提箱,另一隻手裡還抓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儀器,像個要去拆彈的專家。

  「找到了!我的寶貝們!」Leo氣喘吁吁地把箱子放在地上,『咔噠』一聲打開。

  箱子裡鋪著柔軟的海綿,每一個凹槽里都嵌著一件精緻的電子設備。

  陳舒看呆了。「這……這都是什麼?」

  「科學!」Leo的眼睛裡閃著光,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探頭模樣的東西,插進屬於他的那塊地里。「這是土壤成分分析儀,可以檢測酸鹼度、濕度、微量元素含量。」

  他又拿出一個小小的方盒子,對準天空。「這是光照強度計。」

  緊接著,風速儀、溫度計、濕度計……各種Leo從國外帶來的野外生存裝備,被他一件一件地擺弄出來。

  他嘴裡念念有詞,在一個防水的平板電腦上飛快地記錄著數據。

  「光照有點過強,需要遮陽百分之十五。」

  「土壤偏鹼性,需要加一點酸性介質,腐殖土應該可以。」

  「空氣濕度百分之六十八,完美!」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周圍的一切都被隔絕在外。那些冰冷的數據,仿佛給了他無窮的安全感。

  他甚至還煞有介事地跑到陳舒的嫩芽旁邊,把探頭插了進去。

  「Shu,你的土太幹了,趕緊澆水!再過十分鐘,根部毛細組織就會受損!」

  陳舒被他一連串的專業名詞說得一愣一愣的。

  她下意識地想去找水瓢,可腳步卻頓住了。

  她看了一眼旁邊閉目打坐的陳立,又看了看自己那棵安靜的嫩芽。

  自己的法子……

  陳舒搖了搖頭,對著Leo說:「謝謝,但我想……再等等。」

  「等?等什麼?等它死嗎?」Leo簡直無法理解,「數據是不會騙人的!」

  陳舒沒有再回答。

  她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嫩芽前,學著陳立的樣子,跪坐下來。

  她沒有高科技儀器,也不懂什麼酸鹼平衡。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它。

  看著那兩片小小的葉子,如何努力地伸向天空。

  看著葉片上細微的脈絡,像人的血管。

  豬圈的咆哮聲還在繼續。

  「手腕用力!你個廢物!連個糞叉都玩不轉!」

  陳舒的心一緊。她不想去那裡。

  她伸出手指,猶豫了很久,才輕輕地碰了一下那片嫩芽的葉尖。

  指尖傳來一絲涼涼的、帶著生命力的觸感。

  很奇妙。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在花園裡哼著歌謠給蘭花澆水的樣子。

  奶奶說,花能聽懂人說話。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現在,她好像只能試試這個法子了。

  她清了清嗓子,嘴唇翕動,一段不成調的、小時候聽過的歌謠,從她嘴裡輕輕地哼了出來。

  聲音很小,斷斷續「續,像蚊子叫。

  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微發燙。

  但她還是堅持哼著。

  她跑到菜園邊的溪水旁,沒有用瓢,只是用指尖沾了一點水,然後回到嫩芽邊,將那滴水珠,小心翼翼地點在葉片上。

  像是在給一個嬰兒餵奶。

  Leo在一旁看著,手裡的儀器都差點掉了。

  「瘋了……瘋了……」他小聲嘀咕著,「一個坐著發呆,一個唱歌,你們是指望用意念讓它開花嗎?」

  他搖搖頭,轉過身,繼續埋頭於他的科學大業。

  「不行,還得搭建一個微型溫室,控制變量!」

  菜園裡,出現了無比詭異的一幕。

  三塊緊挨著的土地,仿佛是三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左邊的世界,充滿了各種儀器的滴滴聲和Leo的喃喃自語,閃爍著科技的光。

  中間的世界,只有陳舒輕柔的、不成調的哼唱聲,和水珠滴落的寧靜。

  而右邊的世界,一片死寂。

  陳立像個石雕,一動不動。

  他沒有去看,也沒有去聽。

  他閉著眼睛,所有的感官都向內收縮。

  他想起了馬東用「氣」揉順竹竿的場景。

  想起了秦老說的「大魚躁則水渾」。

  想起了周文海悟出的「向死而生」。

  他借了周文海的鑰匙,打開了池塘的鎖。

  現在,馬東把鎖丟給了他,卻收走了那把借來的鑰匙。

  自己的道,得自己走。

  可他的道,是什麼?

  他不是Leo,不懂那些冰冷的數據。

  他也不是陳舒,沒有那種與生俱來的細膩和直覺。

  他試著去感受。

  感受屁股底下土地的溫度。

  感受風拂過臉頰的軌跡。

  感受陽光落在眼皮上的暖意。

  他甚至努力去聽,聽那棵嫩芽生長的聲音。

  他什麼都沒聽到。

  心裡很亂。

  豬圈的叫罵聲,Leo擺弄儀器的聲音,陳舒的哼唱聲,像一團亂麻,纏繞著他。

  「糞!你要把糞當成你的兄弟!你才能了解它!」

  黃金龍的聲音又一次傳來。

  陳立的眉毛動了一下。

  把糞當成兄弟?

  他忽然想起了那桶帶著蚯蚓的肥土。

  那些蚯蚓,在腥臭的污泥里,吃掉腐敗,排出新生。

  它們不懂科學,也不會唱歌。

  它們只是活著。

  用自己的方式,遵循著土地最古老的法則。

  陳立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悠長。

  他不再去刻意地聽,也不再去刻意地感受。

  他只是坐著。


  他放空自己,讓自己變成一塊石頭,一捧土。

  他把自己,也變成了這菜園的一部分。

  就在這時,牆頭上探出兩個腦袋。

  小張看著菜園裡那三個畫風迥異的人,滿臉困惑。

  「建國哥,他們在幹嘛?行為藝術?」

  王建國磕著瓜子,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

  「嘖。」

  他吐掉瓜子皮,慢悠悠地開口。

  「一個在問天。」他指了指擺弄儀器的Leo。

  「一個在問地。」他又指了指哼著歌的陳舒。

  小張撓撓頭,「那陳立呢?他坐著不動,在問誰?」

  王建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他在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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