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大聲點,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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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城的晨霧濕冷粘稠,糊在人臉上。

  演武場外圍了三層人。

  不是來看熱鬧的——是來押注的。

  場邊支了張破桌,一個缺了半隻耳朵的疤臉漢子扯著嗓子喊:「京城來的特使,接不住三刀,一賠三!接不住弟子陣,一賠五!撐不過半炷香,一賠十!」

  銅板銀錠噼里啪啦砸在桌上。

  「我押撐不過三刀!」

  「青蓮宗外門執事之首,周恆可是半步抱丹!」

  「十九歲的特使?京城來的軟腳蝦吧。」

  沈宿到的時候,這些話剛好灌進耳朵。

  他沒停步。

  今天穿的是墨衫——巡城特使的制式。

  外頭罩了件灰布短褐,粗看像個落魄武夫。

  腰間別著破山刀,刀鞘是新的。

  程大小姐連夜用舊棉布纏的,纏得極緊,死結一個接一個。

  拇指摸上去,能感覺到布條勒進布條的力道。

  陳岩跟在半步後,右手攥著斷刀。

  「沈特使。」

  聲音從人群里鑽出來。

  一個穿青袍的中年人擋在路中間,胸口繡著一朵銀線青蓮。

  青蓮宗的人。

  「在下劉文清,青州府武館教頭。」

  他拱了拱手,笑意不達眼底,「聽說特使要來試刀,特來請教——您這巡城特使的牌子,是禮部賜的,還是自己刻的?」

  場邊鬨笑。

  沈宿看了他一眼。

  劉文清對上那雙眼睛,喉嚨里的話突然卡住了。

  他見過很多狠人,殺人如麻的、面不改色的。

  但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裡沒有狠。

  只有一種看死人的平靜。

  這種人最麻煩。

  「你擋路了。」

  沈宿說。

  劉文清側身讓開,嘴裡還想找補:「特使別誤會,只是好奇。青蓮宗在青州立派三十年,試刀會的規矩從來沒變過——」

  「說完了?」

  「說完了。」

  沈宿從他身邊走過,丟下一句。

  「那你看著。」

  演武場正中畫了個三丈寬的白灰圈。

  圈外擺著三把太師椅。

  居中的是周恆。

  昨天城門外被沈宿一刀震退,右手還纏著紗布。

  左右兩邊,一個矮胖,一個瘦高。

  周恆站起來,沒抱拳。

  「沈特使,試刀會的規矩你該聽說了。」

  他抬了抬下巴,旁邊一個弟子捧上一卷文書。

  「青蓮宗試刀條例第七條——外職官員入青州,需經宗門武試,若接不住三刀,巡城營在青州境內的調遣權,暫歸青蓮宗。」

  場邊譁然。

  沈宿沒看文書。

  他看著周恆。

  「我接住了呢?」

  周恆眼皮跳了一下。

  「接住了,破弟子陣,對首席。」

  他頓了頓,「若都過了——青蓮宗在青州府城的三條街道,巡城營可以設卡。」

  三條街道。

  稅源、情報節點、人員通道。

  禮部侍郎的文書里寫得清楚:青蓮宗經營三十年,朝廷插不進手。

  「再加一條。」

  沈宿說。

  「什麼?」

  「我接住了三刀,你告訴我青玄在哪。」

  場邊的嘈雜瞬間安靜。

  周恆臉色變了。

  矮胖長老猛地坐直,瘦高長老眯起眼。

  「青玄長老的行蹤,不是你能問的。」

  「那你就是不敢賭。」


  沈宿轉身就走。

  「站住!」

  周恆咬牙,「賭了!」

  周恆拔劍。

  青色劍罡撕開晨霧,帶著尖嘯當頭劈下。

  這一劍他用足了全力。

  半步抱丹的氣血催到極致,劍鋒未至,氣浪已經掀翻了離得最近的賭桌。

  銅板飛了一地。

  沒人去撿。

  沈宿沒躲。

  左手虎口抵住刀格,推,拔。

  暗紅色的破山刀罡自下而上,硬撼。

  罡氣對撞。

  沒有金鐵交鳴,是一聲悶響,震得人胃袋發酸。

  沈宿腳下的青石板炸開一片蛛網紋。

  他退了半步。

  周恆連退五步,右手紗布滲出鮮血,虎口又崩了。

  「第一刀。」

  沈宿垂刀。

  場邊死寂。

  押「撐不過三刀」的賭客,臉白得像紙,開始撕手裡的賭票。

  碎紙被晨霧打濕,貼在青石板上,像一地白花。

  周恆胸口起伏了一下,強壓下翻湧的氣血。

  第二刀,他沒有馬上劈。

  他在等。

  等沈宿換氣。

  抱丹境的戰鬥,換氣的間隙就是破綻。

  但他沒等到。

  沈宿沒有喘。

  他在周恆劍罡回縮的瞬間動了。

  趟泥步貼地滑行,腳底擦著青石板,帶著碎石屑。

  周恆眼球一縮,第二刀倉促劈出。

  青色劍罡橫掃,比第一刀更薄、更決絕。

  沈宿腰椎猛地一折,劍罡擦著灰布短褐掠過。

  嗤——

  布料撕裂,露出裡面的墨衫。

  巡城特使的制式,領口繡著陰陽魚。

  沈宿已經撞進周恆懷裡。

  破山刀的刀背順勢一磕,砸開細劍。

  刀尖往前一送,穩穩停在周恆喉結前三寸。

  刀鋒的寒氣,激得周恆喉結上下滾動。

  「第二刀。」

  場邊,劉文清悄悄往後退了兩步,撞翻了身後條凳。

  周恆額頭冒汗。

  他還有第三刀,但他不敢劈。

  刀尖離喉嚨太近。

  「我……」

  「你沒劈。算我接住了。」

  沈宿收刀歸鞘,血從左手虎口往下淌。

  他沒擦。

  「下一關。」

  十二個穿青色短打的弟子齊刷刷跨進場內。

  為首的是孫立,內門弟子,手裡提著一根鴨卵粗的包銅鐵棍。

  他身後十一人,單刀、銅鐧、鐵鞭,長短配合,站位交錯。

  「此陣名叫『鎖龍』,曾困死過抱丹。」

  孫立抱拳,「沈特使,得罪。」

  沈宿沒抱拳。

  他把破山刀掛回腰側,雙手自然下垂。

  孫立臉色一沉。

  十二人瞬間散開。

  六人正面強攻,六人繞後包抄,不留退路。

  鐵棍帶著風嘯砸向沈宿天靈蓋。

  沈宿閉上眼。

  聽血,全開。

  十二個心跳在腦海里勾勒出血流圖。

  孫立的鐵棍最快,但發力最僵。

  鼻腔一熱,血滴在青石板上。

  他沒有擦。

  沈宿睜眼。

  左臂上抬,沉肘。

  手腕精準地卡在鐵棍發力最弱的寸節處。


  黏崩勁吐出。

  孫立虎口撕裂,鐵棍脫手飛出,砸在演武場邊的旗杆上。

  咔嚓!

  旗杆斷了。

  場邊驚呼。

  第二人的單刀劈來。

  沈宿不退反進,左手纏上刀背。

  黏勁,像蛇一樣絞住。

  帶,送。

  刀柄撞在第三人鼻樑上,鮮血噴了一臉。

  第四人的銅鐧砸下。

  沈宿聽勁一發,手腕翻轉,銅鐧詭異地轉了個彎,狠狠砸在第五人肩膀上。

  骨裂聲清脆。

  第六人想退,沈宿已經貼上來。

  沉肘砸胸,人飛出去三米。

  繞後的六人還沒近身,前面已經倒了四個。

  陣型亂了。

  沈宿沒給他們重組的機會。

  趟泥步滑進場中,左手連拍。

  不是殺人,是拆。

  拆站位,拆配合,拆信心。

  十息。

  風停了。

  演武場外的茶攤沒有一個人說話。

  只有沈宿鞋底沾的血,滴在青石板上。

  嗒,嗒,嗒。

  孫立是最後一個站著的。

  他雙手空空,看著滿地哀嚎的同門,嘴唇哆嗦著,不敢再邁出半步。

  沈宿沒有看自己的手。

  他盯著孫立,孫立不敢動。

  「承讓。」

  人群自動分開。

  一個穿白衣的年輕人步入場中,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孫遠,青蓮宗內門首席,抱丹境初期。

  腰間別著一把短刀,刀鞘上鏨著一朵青蓮——青玄關門弟子的標記。

  沈宿認出了那朵蓮花的刻法。

  和三爺刀鞘上的「首」字,出自同一把刻刀。

  孫遠拔刀。

  青光流轉,但刀鋒上有暗紅色的紋路在遊動,像活物。

  沈宿的聽血在尖叫——不是金屬,是某種不該存在的東西。

  「沈宿。」

  孫遠站定,「你知道你今天來試刀,意味著什麼嗎?」

  「立威。」

  「對。」

  孫遠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白灰圈邊緣,不越線,「但不是你立威。是青蓮宗——你這條命,就是試刀會的祭品。」

  「那你試試。」

  孫遠消失在原地。

  快。

  快到肉眼捕捉不到殘影。

  只有一條極細的青色刀罡,如切豆腐般割開空氣,直取沈宿咽喉。

  沈宿左手拔刀。

  暗紅與青芒炸開。

  火星濺出三米遠,落在乾草上瞬間燎起青煙。

  孫遠退了一步。

  沈宿退了半步。

  左手虎口滲出一圈血珠。

  孫遠冷笑:「就這?」

  第二刀,變招。

  刀罡不離沈宿周身大穴,一刀快過一刀。

  沈宿左手持刀,連接七刀。

  虎口徹底崩裂,鮮血順著刀柄流進袖管。

  太慢。

  沈宿在心裡算帳——按這個速度,打完孫遠也到不了90%。

  他需要更狠的刺激。

  「你的手快廢了。」

  孫遠嘲諷。

  「夠殺你就行。」

  沈宿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動作。

  他把破山刀插回刀鞘。

  空手。


  矮胖長老站起來。

  瘦高長老按住他,聲音壓得很低:「看清楚——他要幹什麼?」

  孫遠眉頭緊鎖,但手下沒停。

  第八刀,帶著抱丹境初期的十成罡氣,直劈沈宿面門。

  沈宿沒退。

  他迎著刀罡,抬起了右臂。

  那條被龐岳重創過、靠「骨合三厘」連著的右臂。

  臂上綁著一圈舊布,那是程大小姐縫的護臂,裡面夾著鐵皮,歪歪扭扭,但夠硬。

  「找死!」

  刀罡切開灰布短褐。

  嵌進皮肉。

  護臂的鐵皮被劈出一道深槽,卸去小半力道。

  剩下的,狠狠砍在沈宿的臂骨上。

  骨頭在響。

  刀鋒卡進了骨縫。

  但刀鋒上的暗紅紋路沒有停——它們像活物一樣,從刀鋒往沈宿的傷口裡鑽。

  沈宿的右臂瞬間失去了知覺。

  不是麻,是消失。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了。

  那些紋路在吞噬他的氣血,沿著骨頭往上爬。

  骨縫裡有東西在崩。

  三個呼吸。

  沈宿吸氣。

  第一息。

  孫遠笑了。

  「青蓮宗的『噬血紋』,專破你這種靠氣血硬扛的莽夫。三息之內,你的右臂會徹底廢掉。」

  他沒等到沈宿的恐懼。

  沈宿的左手從刀鞘上鬆開,拇指最後摩挲了一下那個死結。

  粗糙的觸感讓他穩住神。

  就是這一瞬。

  他沒有低頭看。

  左手握拳,指甲刺進掌心。

  痛從掌心傳來,提醒他——還活著。

  沈宿矮身,趟泥步滑入孫遠懷中。

  左手化拳,黏崩勁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砰。

  拳頭砸在孫遠右側氣門。

  透勁無視護體氣血,直接在肺腑中炸開。

  孫遠雙眼暴突,一口氣沒上來,刀脫手。

  沈宿左手接住半空落下的短刀。

  手腕一轉,刀背砸在孫遠膝彎。

  孫遠慘叫一聲,單膝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刀尖,抵住了孫遠的咽喉。

  全場寂靜。

  風停了。

  霧凝在刀鋒上。

  遠處有人吞咽口水的聲音。

  沈宿的右臂垂著,暗紅色的紋路還在傷口裡遊動。

  他的半條手臂已經變成了青紫色。

  他沒有低頭看。

  刀尖往前送了一厘,刺破孫遠的皮膚。

  血珠滲出。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場邊的周恆。

  「青玄在哪。你說,我放人。」

  周恆臉色鐵青。

  「不說——」沈宿的刀尖又往前一厘,「首席的命,你看著辦。」

  場邊一片吸氣聲。

  這是當眾羞辱。

  周恆咬牙,腮幫子鼓出青筋。

  「京城。白衣院。」

  沈宿沒動。

  「大聲點,聽不見。」

  周恆猛地抬頭,雙眼赤紅,死死盯著沈宿。

  但他看到沈宿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他知道,他要是不喊,這小子的刀,真的會抹下去。

  「宗門召他回京述職!在京城白衣院!」

  周恆幾乎是吼出來的。

  喊完,他意識到失態,臉色瞬間由紅轉白。


  周圍的青蓮宗弟子全都低下頭,不敢看他。

  沈宿收回刀,看了孫遠一眼。

  「回去告訴你師父——他欠的帳,我先收個利息。本金,我親自去收。」

  然後他轉頭看向周恆:「你也別急。你那條胳膊,下次我來收。」

  周恆臉色由紅轉白。

  沈宿鬆手,短刀噹啷落地。

  沈宿轉身,大步向演武場外走去。

  右臂無力地垂在腰側,黑紅的血順著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干硬的黃土上。

  傷口裡的暗紅紋路還在蠕動,青紫色已經蔓延到手肘。

  走了三步,他停下來。

  扯掉外面那件被劈爛的灰布短褐,露出裡面的墨衫。

  巡城特使的制式,領口的陰陽魚在晨霧裡格外扎眼。

  人群里,劉文清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他坐過的條凳上,茶碗裡的水還是滿的,一口沒喝。

  陳岩牽馬迎上來,看了一眼沈宿的右臂,嘴唇動了動。

  沈宿搖了搖頭。

  兩人翻身上馬。

  身後,周恆的聲音傳來,沙啞,帶著不甘:「青玄長老不在青州……三月之約,你等不到他了。」

  沈宿勒住韁繩,沒有回頭。

  「多謝告知。」

  他催馬離去。

  身後,周恆還攥著那份文書。

  紙邊被汗水浸濕,他沒有撕。

  聚英樓門口,晨霧還沒散盡。

  程大小姐站在台階上,手裡端著一碗粥。

  粥用棉布包著保溫,碗沿還能看到熱氣。

  她看到沈宿回來,看到他那條青紫色的右臂,看到墨衫上的血跡。

  沒說話。

  遞粥。

  沈宿接過來。

  碗是溫的,粥里沒放鹽。

  鹹淡剛好,和劈柴巷每天早上的一樣。

  他喝了一口。

  粥是熱的,從喉嚨燙到胃裡。

  「手。」

  程大小姐放下空碗,走過來。

  她沒問。

  直接解開沈宿右臂上的護臂,看到傷口裡的暗紅紋路。

  臉色變了。

  「這是什麼?」

  「青蓮宗的東西。」

  沈宿說,「會動。」

  程大小姐從懷裡掏出那枚玉佩,按在傷口上。

  玉佩遇毒,表面浮起一層暗紅色的紋路,和傷口裡的東西一模一樣。

  它們像被吸引一樣,從沈宿的皮肉里鑽出來,鑽進玉佩里。

  玉佩上的紋路越來越深,沈宿手臂的青紫色開始消退。

  程大小姐咬著嘴唇,手沒有抖。

  紋路吸盡,玉佩裂了一道縫。

  程大小姐看著那道裂縫,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

  她把玉佩塞回沈宿手裡。

  「先用著。還我。」

  沈宿攥住玉佩,觸手溫熱。

  「嗯。」

  程大小姐低頭看了一眼護臂內襯被刀罡劃開的地方,那裡露出了半截被斬斷的線頭。

  線頭底下,是一個藏在棉絮里的字,歪歪扭扭,每一針都扎得很深。

  那個字是「回」。

  她把護臂疊好,收進袖子裡。

  「這個我留著。」

  「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

  「補補還能用。」

  她端著空碗走了。

  陳岩盯著院子牆上的裂縫,裂縫沒有看他。

  沈宿靠著門框,閉上眼。

  右臂的骨頭裡,痛感和麻癢混在一起。


  他按著刀柄,指甲掐進死結的縫隙。

  棉布粗糙的纖維扎進指甲縫。

  這點痛,剛好。

  他睜開眼,看著聚英樓窗外的晨霧漸漸散去。

  京城,白衣院。

  他在心裡默念這幾個字。

  三爺的帳,還差最後一筆。

  【破山刀罡】:84/500

  【黏崩勁】:54/200

  【火種】:90.1%(突破臨界)

  【高虎拳(大成)】:292/500

  【趟泥步(入門)】:55/500

  【推手(入門)】:57/200

  【聽血(初窺)】:152/200

  【骨裂感知】:爐火純青

  【骨合三厘】:已貫通(本次卡刃,承受力62%)

  【傷勢記錄】:聽血反噬(輕度鼻血、耳鳴,已恢復);噬血紋侵蝕(右臂中度受損,已淨化,玉佩裂紋+1)

  【源力】: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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