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刀走無回頭,試刀府城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晨霧黏稠,像凝固的油脂。

  灶房門口,程大小姐蹲在地上。

  鐵鏟刮過青磚,發出刺耳的「刺啦」聲。

  她把最後一點發紅的草木灰扒出來,一腳踩滅。

  旁邊石桌上,灰陶瓦罐被粗棉布裹得嚴實。

  陳岩從東屋跨出來。

  左臂用白布吊在脖子上,布條邊緣滲著發黑的血痂。

  他用僅剩的右手把腰間的斷刀拔出半寸,又重重按回去。

  咔噠。

  沈宿坐在冷硬的石階上。

  破山刀橫在膝頭。

  他的左手大拇指,一遍遍摩挲著刀柄上那塊刻著「替我看」的銅牌。

  銅牌邊緣被體溫焐得溫熱。

  程大小姐走過來,把瓦罐往他懷裡一塞。

  「路上吃。」

  隔著棉布,滾燙的溫度滲進掌心。

  沈宿沒抬頭,接了。

  她轉身回屋,再出來時,腰後別著那把磨得泛著冷光的柴刀。

  陳岩看了眼她的腰間:「你也去?」

  「粥涼了不好喝。」

  她沒看任何人,徑直往院門走。

  出了巷子,京城南門的燈火在濃霧裡暈成一條暗紅色的血線。

  ……

  城門剛開。

  守卒縮在門洞裡打哈欠,瞥見沈宿腰間那塊泛著幽光的「巡城特使」鐵牌,眼皮一跳,立刻把攔路的拒馬拖開。

  踏出城門洞,霧更濃了。

  踏、踏、踏。

  急促的馬蹄聲從前方的白霧裡砸出來。

  一匹高大的棗紅馬猛地勒停在三步外,響鼻噴出兩團白氣,帶著濃烈的腥臊味。

  馬背上是個穿青色勁裝的年輕人,腰懸細劍,劍鞘上鏨著一朵青蓮。

  「你就是沈宿?」

  年輕人居高臨下,視線掃過沈宿吊在腰側的左臂,掠過陳岩的斷手,最後釘在那把暗紅色的破山刀上。

  「青蓮宗外門,周恆。青木師叔讓我來看看,陳三的傳人是不是真長了三頭六臂。」

  沈宿沒停步。

  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從馬頭側面走過去。

  周恆臉上的肌肉一抽,猛地翻身下馬,右手按住劍柄:「我跟你說話——」

  「讓開。」

  沈宿的聲音比霧還冷。

  周恆咬著牙,橫跨一步擋死官道:「規矩是:新到青州府城的外來武者,得過青蓮宗的關。你連這都不懂?」

  錚!

  陳岩的右手瞬間攥緊了斷刀的刀柄。

  程大小姐悄無聲息地滑到沈宿側後方,右手摸向後腰。

  沈宿終於停下。

  他看著周恆,像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我走的路,沒有關。」

  嗆啷!

  周恆拔劍。

  劍鋒出鞘,一層極薄的青色劍罡覆蓋刃口。

  半步抱丹。

  比京城那些暗衛強,但在沈宿眼裡,太慢。

  細劍刺向沈宿咽喉。

  沈宿沒拔刀。

  左手虎口抵住刀格,大拇指猛地向前一推。

  咔。

  刀刃出鞘半寸。

  沒有拔刀的動作,只有一聲低沉的虎嘯從鞘中炸開。

  暗紅色的破山刀罡順著那半寸縫隙狂涌而出。

  刀罡沒有斬向周恆的脖子,而是直直砸在他腳尖前的青石板上。

  嗤——

  沒有巨響。

  堅硬的青石板像熱刀切牛油一樣無聲裂開,切口平滑如鏡。

  那道暗紅色的裂縫貼著周恆的鞋尖,一路向前撕裂。

  三丈外,一棵合抱粗的枯樹樹根被瞬間切斷。


  轟隆。

  枯樹緩緩傾斜,砸在官道上,激起漫天黃土。

  周恆的劍僵在半空,距離沈宿的咽喉還有一尺。

  他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指骨捏得發白,整條胳膊控制不住地顫抖。

  這一縷罡氣只要往上抬半寸,他現在已經被劈成兩半了。

  差距太大了。

  沈宿拇指一松。

  咔噠。

  長刀歸鞘。

  他從僵硬的周恆身邊走過,帶起一陣混著土腥味的冷風。

  「回去告訴青木。我到了。該他的帳,一分不會少。」

  棗紅馬受驚,嘶鳴著掙斷韁繩跑進霧裡。

  周恆站在原地,雙腿發軟,半步都不敢追。

  走出百步。

  陳岩回頭看了一眼:「為什麼不殺?」

  「殺了他,誰回去報信?」

  沈宿盯著前方的路。

  「我要的是青蓮宗知道,不是他死。」

  程大小姐跟在最後。

  她看著沈宿寬闊的後背,手指緊緊攥著柴刀的刀柄。

  這人把刀收起來的時候,比拔出來更讓人害怕。

  ……

  走出五里,官道兩側有了稀疏的農田。

  晨霧散盡,深秋的日頭照在身上,只有亮,沒有溫度。

  風颳在臉上像刀割。

  程大小姐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住。

  她解下包袱,拿出瓦罐,揭開棉布。

  熱氣混著米香瞬間涌了出來。

  她從包袱底摸出三個粗瓷碗,倒了三碗。

  米粒熬得開了花,上面飄著一層翠綠的菜碎。

  「吃了再走。」

  她端起一碗,塞進沈宿手裡。

  又遞給陳岩一碗。

  沈宿接過。

  碗壁很燙。

  他沒問是什麼時候熬的,也沒說謝。

  仰起頭喝了一大口。

  鹹淡剛好。

  暖流順著食道砸進胃裡,把四肢百骸的寒氣驅散了幾分。

  陳岩蹲在樹根旁,用僅剩的右手端著碗,齜著牙,吸溜吸溜喝得飛快。

  程大小姐沒喝。

  她靠著樹幹,站在沈宿身側,兩人隔著半條胳膊的距離。

  她把柴刀抽出來,大拇指在刀鋒上輕輕刮拉兩下。

  「到了府城,我做什麼?」

  她看著遠處的官道。

  沈宿咽下嘴裡的粥:「你跟著我就行。」

  「不是跟著你。」

  她把柴刀插回後腰,轉頭盯著沈宿的眼睛。

  「我問你,我能做什麼。」

  沈宿喝粥的動作停住。

  他看著碗裡那點青菜碎,沉默了兩秒。

  「幫我盯著帳本。」

  沈宿聲音很沉。

  「三爺的帳,該清了。」

  她沒再問。

  ……

  傍晚。

  三十里外的野驛站。

  院子極小,牆頭生滿雜草,角落裡拴著兩匹瘦骨嶙峋的老馬。

  濃烈的馬糞味混著發霉的乾草味,熏得人眼眶發澀。

  陳岩從外面打探消息回來,臉色陰沉。

  「青蓮宗在府城外設了關卡,專查外來武者。」

  陳岩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

  「周恆不是第一個。他們放話了——沈宿想進青州府城,得先過青蓮宗的『試刀會』。」

  沈宿坐在長凳上,拿一塊破布擦著破山刀的刀鞘。

  「試刀會?」


  他沒抬頭。

  「不僅是下馬威,更是立規矩。」

  陳岩咬牙。

  「他們要當著青州所有武行的面,把你這把刀踩進泥里。」

  沈宿手裡的破布頓住:「什麼時候?」

  「三天後。」

  「夠了。」

  吱呀。

  客房的木門推開,程大小姐端著一碗剛燒開的熱水出來,重重擱在沈宿手邊的石桌上。

  沒說話,轉身又進了屋。

  沈宿看著水面上倒映的火光。

  他想起幾天前在京城破廟,她問的那句「你手裡空過嗎?」。

  沒有答案。

  ……

  夜深了。

  慘白的月光砸在院子裡,青石板上像結了一層霜。

  程大小姐坐在客房的門檻上。

  身前放著一塊青灰色的磨刀石。

  她右手握著柴刀,左手壓著刀面,一下,一下,往復推拉。

  刺啦——刺啦——

  金屬摩擦石頭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裡像在刮骨頭。

  沈宿推開門,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軀擋住月光,將她罩在陰影里。

  他蹲下來。

  「不用磨那麼利。」

  沈宿看著那泛著冷光的刃口。

  她手沒停,水珠混著鐵屑順著磨石往下淌:「到了府城,你的對手不是我能擋的。刀利一點,至少能替你擋一下。」

  沈宿伸出手。

  沒有抓刀柄,而是直接按在了冰冷的刀背上。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硬生生逼停了她的動作。

  他接過來,在磨石上輕輕平推了兩下,理順了發毛的刀鋒。

  然後遞迴去。

  交接的瞬間,他粗糙的指腹擦過她微涼的指節。

  沈宿的手指頓了半息,迅速收回。

  程大小姐沒躲。

  她接過刀,緊緊攥著刀柄。

  「你跟著我,不是讓你替我擋刀。」

  沈宿站起身,聲音很硬。

  「是讓你替我看著路。我不會走岔。」

  她抬起頭。

  清冷的月光照在她臉上,眼底情緒翻湧。

  「你走過岔路嗎?」

  她問。

  沈宿沉默了。

  風吹過院子裡的枯草,沙沙作響。

  他沒回答,轉身走回屋裡。

  油燈滅了。

  ……

  翌日清晨。

  陳岩匆匆走回院子,手裡攥著一張揉皺的紙條。

  「府城剛傳來的絕密。」

  陳岩壓低聲音。

  「試刀會在三日後。青蓮宗這次派出的,不是周恆那種半步。是一個真正的抱丹境老怪物。專程來試你的刀。」

  沈宿接過紙條,看都沒看,直接湊到旁邊快熄滅的火盆上。

  火舌舔舐紙片。

  灰燼撲簌簌落在沈宿的手背上。

  他沒擦。

  「三日後,夠了。」

  意識深處,冰冷的面板無聲浮現:

  【火種進度:88%】

  【破山刀罡:72/500(初窺)】

  【黏崩透勁:47/200(精通)】

  【骨合三厘:已貫通】

  【源力:2.0】

  沈宿沒看面板。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破山刀,掛在腰間。

  推開院門。

  晨風倒灌進來,吹得火盆里火星亂舞。

  遠處,青州府城的方向,天邊翻湧著一片暗紅色的光。

  不是朝霞,是那座巨獸吐出的紅塵氣。

  陳岩跟在後面,盯著沈宿的背影:「你打算怎麼過試刀會?」

  沈宿沒回頭。

  左手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刀柄上那塊刻著「替我看」的銅牌。

  「用刀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