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三爺的帳,我替他收(求推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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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南陽郡。客棧。

  天光亮透。老掌柜在櫃檯後擦碗,缺角的茶碗倒扣在碗架上,碗底幹著一圈舊茶漬。

  「沈教頭,昨晚睡得可好?」

  沈宿點頭,把押運令牌擱在櫃檯上。

  「城西貨棧怎麼走?」

  老掌柜手一頓,擦碗的動作慢下來,聲音也低了幾度。

  「真要接那個乙級任務?」

  「嗯。」

  老掌柜從櫃檯下摸出一張手繪地圖,攤開。圖上畫著從南陽到邊關烽燧的路線,標了三處驛站、兩處水源、一處險要山口。

  「這條路我年輕時走過。三百里,五天。邊關缺藥,早到一天,也許能多活一個傷兵。」

  沈宿把地圖折好,塞進懷裡。

  「多謝。」

  「沈教頭——」老掌柜壓低聲音,「伏牛山匪寨的懸賞,穿山虎背後有人通風報信。誰?查不出來。」

  沈宿記住了。推門出去。晨光刺眼,街上已經有挑擔貨郎的吆喝。他摸了摸懷裡的帳本,封皮上的舊布條比昨天緊了一絲。

  辰時。城西貨棧。

  管事驗過令牌,遞過貨單。十二袋止血散原料,邊關急缺。車夫是老把式,路熟,路上有事沈宿做主。沈宿接過貨單,沒看,閉眼聽血。貨棧二樓,心跳六十二,右膝舊傷,商會的人還在盯。他睜開眼。

  「走。」

  翻身上車,坐在麻袋上。牛車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響聲。沈宿回頭,二樓窗口那人端著茶碗,沒喝。他轉回去靠著麻袋閉眼。那個心跳跟了半里路,停在城門口,沒再往前。

  午時。官道。

  牛車不快,車輪在土路上壓出兩道深轍。沈宿坐在麻袋上,看著兩側田地——越冬的麥茬已經翻過了,新苗剛冒頭,嫩綠色。

  車夫姓周,五十來歲,叼著旱菸杆,話不多。

  「沈教頭,前面有個茶攤,要不要歇歇腳?」

  「不用。趕路。」

  老周沒再問,甩了一鞭。走了半個時辰,忽然開口:「沈教頭,你有婆娘沒?」沈宿沒回答,老周自己笑起來,「吃武行飯的,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婆娘跟著,提心弔膽。」他磕了磕菸灰,聲音低下去,「我兒子也是邊軍,腿傷了。這批藥,有他一份。他叫周大牛,在第三烽燧。」

  沈宿記住了這個名字。他摸了摸胸口那枚銅錢,涼的。但老周的聲音一直在耳朵里。

  又走了兩個時辰,路邊出現岔口。一塊石碑上刻著「伏牛山」三字,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山道蜿蜒向上,消失在松林深處。沈宿盯著那條山道看了幾息,聽血——三十丈內沒有心跳。但他聞到了空氣里一絲淡淡的血腥氣,混在松脂味里,不仔細聞聞不出來。

  「老周,匪寨在山裡哪個位置?」

  老周往山上努了努嘴。「半山腰,有個溶洞。以前採藥的人去過,後來被匪占了。」

  沈宿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見遠處山巔的落日——雲層將太陽切割成數道金紅色的光柱,從山頂直刺天空,久久不散。老周也看見了,叼著煙杆喃喃道:「山里人叫它山神開刃。每次出現,都有人要死。」

  沈宿盯著那些光柱。那是山上某種陣法被夕陽映出的輪廓。他記下了山脊的走勢。

  草叢裡傳來微弱的哀鳴。沈宿蹲下,撥開枯草——一隻小鹿,後腿被咬斷,血肉模糊,還活著,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傷口齒痕是狼的,不是人。他看了兩息,從懷裡摸出續斷膏,塗在傷口上,用布條纏住。小鹿掙扎了一下,沒站起來。

  沈宿沒帶走它,站起來繼續走。走了十幾步,聽見身後小鹿的心跳從慌亂慢慢平穩下來。他摸了摸懷裡的帳本,封皮上的舊布條微微勒緊。是命。

  牛車繼續往前。

  申時。邊關烽燧。

  一座土石結構的烽燧矗立在兩山之間的隘口上。不高,只有兩層,但牆體厚實,頂端堆著乾柴和狼糞,黑煙還沒散盡——剛點過。牛車在烽燧腳下停住。

  一個校尉帶著兩個兵卒迎上來。校尉四十來歲,左臉頰有一道舊刀疤,從眉骨劈到下頜,右腿有點瘸。

  「藥材到了?」聲音沙啞。

  沈宿遞過貨單。校尉核對,按了紅泥,遞迴來。


  「止血散原料。上月有三個傷兵因為藥不夠,沒扛過來。」校尉頓了頓,「這批來得還算快。替邊關的兄弟們謝謝都尉府。」

  沈宿沒說話。他看了一眼烽燧腳下的空地——那裡搭著幾頂破舊的帳篷,帳篷里傳出一股草藥味和膿血的腥氣。有人在低聲呻吟,那聲音被壓抑著,從喉嚨里擠出來,又細又尖。

  「第三烽燧的周大牛,腿傷好了嗎?」沈宿問。

  校尉愣了一下。「周大牛?他腿傷不重,這批藥到了,半個月能下地。你認識他?」

  「不認識。他爹是押運的車夫。」

  校尉點頭,沒再問。沈宿收回目光。牛車調頭,往回走。

  酉時。官道。

  天色漸暗。老周點起馬燈掛在車轅上,昏黃的光照亮前面一小段路。

  「沈教頭,今晚趕不到驛站了。前面有個廢棄的土地廟,將就一晚?」

  「好。」

  牛車拐進一條岔路,走了半里,路邊果然有一座破廟。牆塌了一半,屋頂露天,但正殿還算完整,能遮風。沈宿把麻袋搬進廟裡碼在牆角,老周在外頭生火烤餅。

  沈宿坐在門檻上,從懷裡摸出帳本。月光從破屋頂漏進來,照在紙頁上,炭條寫的字跡在微微發熱。他翻到最新一頁,提起炭筆記下今天的事:押運藥材至邊關,功勳未領。伏牛山山神開刃——山上有人布陣。救小鹿一隻。

  炭條寫完最後一筆,紙頁上的字跡突然自己亮了一下——墨跡從灰色變成了黑色,像剛寫上去一樣新鮮。封皮上的舊布條又緊了一分。

  沈宿盯著那行字,合上帳本,塞進懷裡。

  老周遞過來一塊烤熱的餅。

  「沈教頭,將就吃。」

  沈宿接過,掰成兩半,大的那半推回去。

  「您吃。」

  老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缺了一顆牙。他沒推辭,拿起那半塊餅,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嚼。

  「我在這條路上跑了二十年了。」老周嚼著餅,聲音含糊,「以前跟老掌柜跑,後來老掌柜不跑了,我就自己跑。這條路上死過多少人,我記不清了。但每次把藥送到,看見那些傷兵的眼睛,就覺得值。」

  沈宿沒說話。他把餅吃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老周,伏牛山匪寨的人,會不會下山劫道?」

  老周手一頓。「以前不會。最近半年,聽說劫了幾次,都是夜裡的商隊,搶完就走,不留活口。官府查過,沒查到線索。」

  沈宿點頭。

  「晚上你睡廟裡,我守夜。」

  老周沒推辭,裹著棉襖靠在牆角,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子時。土地廟。

  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落在沈宿腳邊。他坐在門檻上,背靠門框,匕首擱在手邊。聽血全開,三十丈內只有老周的心跳和遠處山裡的狼嚎。

  他摸了摸護腕內側的針腳。三爺兩個字被汗浸得發白。腦中閃過一個畫面——趙宏蹲在車馬行後院的柴堆旁,左手縫鹿皮,右手吊著,臉色蠟黃。針腳歪歪扭扭,每一針都扎透了皮子。趙宏頭也沒抬:「護腕別丟。有一天,有人會戴著它來找你。到那時,你把路替他走完。」

  沈宿回神。夜風灌進來,冷。他把護腕往上推了推,怕自己忍不住一直摸。

  突然,聽血捕捉到三個心跳在靠近。三十丈外,是人。心跳七十八、八十二、七十五,急促,帶著酒氣。

  沈宿站起來,把匕首插在腰間,走出廟門。夜風灌過來,冷。他站在廟門口,沒動。聽血——那三個人在三十丈外散開,呈扇形包抄。兩個正面,一個繞後。是來劫道的。

  「老周,別出聲。」沈宿低聲說。

  廟裡傳來老周壓低的呼吸聲,他醒了。

  繞後的那個心跳最快,已經摸到廟側。沈宿彎腰撿起一粒碎石,拇指食指捏住,骨開三厘——彈射而出。碎石破空,正中那人膝蓋。悶哼聲,人影踉蹌栽倒。

  另外兩個不再隱藏,直衝過來。沈宿迎上去,右拳砸向第一個人的胸口。那人側身避開,反手一刀,沈宿不退,左掌格開刀背,右肘撞在對方肋骨上。咔嚓,骨裂聲,那人倒地。第二個人趁機一拳轟在沈宿右肩舊傷處。骨膜撕裂,劇痛炸開。沈宿咬牙,左手扣住對方手腕,骨開三厘,五指卡進骨縫,往外一擰。脫臼。那人慘叫,轉身就逃。先前倒地的兩人也爬起來,踉蹌著消失在夜色中。


  沈宿站在原地,右肩垂著,血從虎口滴在地上。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拳——骨節破皮,但骨頭沒碎。摸了摸右肩,舊傷處火辣辣的疼。骨膜又裂了。

  老周從廟裡衝出來,聲音發抖:「沈教頭,你沒事吧?」

  「沒事。回去睡。」

  沈宿回到門檻上坐下,匕首擱回手邊。右肩疼得鑽心,他咬住牙,沒出聲。舊傷復發,右肩骨膜二次撕裂,癒合進度從四成掉到三成。身體已接近極限,源力獲取條件激活中——需繼續壓榨或生死一線。聽血從一百三十五升到一百三十九,戰鬥中聽聲辨位,預判了三人包抄路線。

  沈宿閉上眼。右肩的痛讓他清醒。後半夜,再沒動靜。

  第二天。卯時。

  天剛亮,老周醒了。他看見沈宿還坐在門檻上,右肩的布條被血浸透了一片。

  「沈教頭,你受傷了!」

  「皮外傷。」

  老周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去外面生火燒水。沈宿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右肩不能抬太高,但還能動。他摸了摸右肩,深層骨裂加重,需休養。

  他蹲下來,從懷裡摸出帳本。墨跡還在發燙。提筆記下:夜遇三人劫道,擊退。舊傷復發。炭條寫完,墨跡自己變黑。封皮上的舊布條又勒出一道新的摺痕。沈宿合上帳本。快了。

  午時。南陽郡。

  牛車進城,城門口的守卒看了一眼貨單,沒攔。老周把牛車趕到貨棧,卸了貨,領了工錢,走到沈宿面前拍了拍他的左肩——沒敢拍右肩。

  「沈教頭,這批藥里有止血散,我兒子能用上。替邊關的兄弟謝謝你。他叫周大牛,第三烽燧。你要是路過,替我看看他。」

  沈宿點頭。

  「記住了。」

  他記住了老周那雙粗糙的手,像老掌柜,也像趙宏。

  沈宿先去了都尉府。書吏還在門口,看見他,招手。

  「沈教頭,押運任務完成了?」

  沈宿把貨單和令牌遞過去。書吏翻開簿子記了一筆,遞過來一塊刻著勛字的銅牌。

  「五十功勳。加上之前鄭魁的二十五,一共七十五。夠換一枚氣血丹了。要換嗎?」

  沈宿點頭。「換。」

  書吏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木匣推過來。沈宿打開,裡面是一枚暗紅色的丹丸,散發著淡淡的藥香。可提升氣血底蘊,加速傷勢恢復。源力只能通過打破身體極限獲取,丹藥無法直接替代。

  書吏壓低聲音:「沈教頭,龐都尉讓我轉告你——張元已經找了禮部侍郎的門路,想買回暗帳。你再不動手,商會也要撤了。暗帳一旦被商會拿走,你就沒用了。」

  沈宿抬頭,盯著書吏的眼睛。

  「暗帳,誰也拿不走。」

  書吏沒再說話。沈宿把木匣收進懷裡。等需要的時候再吃。

  申時。客棧。

  沈宿推門進去,老掌柜還在擦碗。看見他右肩的血跡,手頓了一下,沒問,只把缺角的茶碗續滿。沈宿端起喝了一口。

  「掌柜的,伏牛山匪寨的人,會在官道上劫道嗎?」

  老掌柜手一頓。「你遇見了?」

  「昨晚。三個。一個二次氣血。」

  老掌柜沉默了很久,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張紙遞過來。「伏牛山匪寨外圍有七個暗哨,分布在進山的幾條路上。匪首穿山虎擅長虎形拳,但右膝舊傷,每逢變天會發作。最近天氣轉涼,他應該在寨子裡養傷。」

  沈宿把紙折好,塞進懷裡。

  「多謝。」

  老掌柜頭也沒抬,手裡的碗擦得發亮。「沈教頭,昨晚那一手彈石子,趙宏當年也愛用。但他用的是銅板,你用碎石。碎石更難控。你比他准。」

  沈宿沒說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沈教頭——」老掌柜叫住他,「三爺的舊部,還在城門口茶攤等著。他又來問過你。」

  沈宿摸了摸懷裡的木匣。木匣已開,三爺的腰牌、地圖、那封給趙宏的信,都在他懷裡貼著胸口放著。老兵還在茶攤,等的是下一個戴護腕的人。

  他轉身上樓。房內,他把功勳牌和氣血丹收好,躺回床上。明天,去城門口茶攤,告訴老兵——鎖開了,三爺的路,他繼續走。

  窗外,天色漸暗。帳本躺在枕頭底下,封皮上又多了一道新的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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