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骨節里的東西(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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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演武場。武館屋頂的青瓦積著薄霜,晨風灌進來,冷得人指節發僵。

  沈宿站完樁,解下腳踝的鐵砂袋。袋角口子撕得不成樣。他用指甲掐住翹起的線頭,一扯,麻線刮過帆布孔,澀響。幾粒鐵砂掉進腳底的車轍印里。面板在意識深處一閃,趟泥步入門的數字穩穩地亮著。

  他把舊袋擱在兵器架旁,蹲下,指尖撥弄泥印里的鐵砂。兩年,這道印子從半指深碾到了兩指深。

  馮徵用斷槍桿在泥地上畫線。「嚴明昨天回來。擂主不用你一個人頂了。」沈宿說好。

  「高教頭說,黏手課的成績單報上去,衛所抄了一份。武選名額,你是第一個。」馮征站起來,拍掉膝蓋的泥,把斷槍桿擱好。那根畫線兩年的教棍,斷口木刺早已磨平。他伸出手,「推手課結了。陪我再走兩圈。」

  沈宿右掌貼上。閉眼。馮征的鬆勁還是那種松——從腕口到腋下,整條筋膜卸下抵抗。沈宿意念沉入右肩胛骨縫,骨節在松沉的瞬間向外張開不到三厘。一聲極輕的咔。掌根貼著馮征的腕骨,往裡壓了半寸。面板閃過,骨開三厘的熟練度跳了兩點。馮征退了一步。

  他退完沒立刻收手,低頭看自己的手腕。腕骨內側一道紅印,比平時更深。他翻過手腕,看看背面,又翻回去,放下袖子。

  「趙宏的粘筋,田耀宗的通骨——你自己把兩樣接上了。」馮征說,「這勁,能進骨縫了。」

  沈宿沒說話。趙宏教他的時候,他還不知道田耀宗是誰。現在兩個人的東西,都在他骨頭裡。他收回右掌,虎口的繭在發燙。馮征從不說假話,他說能進,就是能進。

  面板上,聽勁那行字微微發亮——一百九十九之二百。沒動,但沈宿知道它快了。

  灶房門口。沈宿蹲下,掌根翻過來又覆過去。面板鎖的是熟練度,但骨開三厘是在灶房門口、對拳場上、馬棚柱子上,一下一下磨出來的。面板只做記錄。以前覺得面板是底牌,現在知道,真正的底牌在骨頭上。

  推手課最後一批師弟陸續到場。鐵塔,韓林,陳厚,劈柴巷老趙頭的少年,還有幾個碼頭散工的子弟。沈宿站在兵器架旁,看少年跟韓林推手。少年右腕還綁著那兩隻舊護腕,鹿皮磨起了毛邊。推得很慢,但肩胛骨在出掌前沒有沉進去,比肘尖慢了不到半拍。這差距肉眼看不見,沈宿看見了——不是眼睛看見,是骨頭聽見的。

  「你的肩胛。」沈宿走過去,指尖點在少年後背,「收進去。不是往下沉,是往脊椎方向收。」

  少年閉眼試了一下。肩胛骨往脊椎方向收進一點,出掌時肘尖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弧線。沈宿看著那條弧線——和自己當年被趙宏糾正後走的一模一樣。

  「沈教席,你怎麼看出來的?」

  「不用知道。」沈宿收回手,「下次自己盯著肩胛練。」

  馮征站在場邊,沒下場。他看著沈宿挨個點膝彎、扶肩膀、糾正樁功,從鐵塔點到韓林,從陳厚點到老趙家的少年。那些被沈宿點過的位置,都是當年馮征在他身上點過的。

  辰時。碼頭。河面漂著細碎冰絮,被春汛第五趟貨船的船頭碾碎。青石板覆著薄霜,被踩成灰黑泥漿。劈柴巷架了六口鍋,獨臂周蹲在灶前添柴,鐵鉤撥炭啪嚓作響。

  大山從灶房探出頭。老藥師遞來消息,南城分堂劉全送來第一批藥材,雞血藤是新貨,斷面黃汁沒走油。程大小姐派人送來幾塊壓艙鐵錠,五塊,每塊三十斤,不值錢,但適合武館練石鎖。大山說完,把一枚銅板排在系纜樁上。「劉全讓人留的,第一筆折扣。他說他哥在刑堂當差,管三個碼頭,這幾個月承蒙沈教席照顧。這銅板,是交個朋友。」

  沈宿掂了掂銅板,沒推回去。劉全不是在交朋友,是在替刑堂遞話——劈柴巷的藥材,南城分堂認了。他把銅板收進懷裡,和帳本夾層里那塊虎頭腰牌壓在一起。

  巳時。武館後門響起腳步聲。三個人,腳步很輕。打頭的是劉全,灰布短褂,銅頭腰帶,身後兩人各提一摞油紙包。

  「沈教席。」劉全站在巷口逆光處,沒往裡走,「南城分堂的續斷膏方子,王堂主說全按劈柴巷的規矩來,用多少進多少。方子上寫明了,專治碼頭搬貨的腰傷。」

  沈宿接過方子,沒急著收。他讓劉全稍等,回屋取了紙筆,在石墩上攤平,背面勾了幾味溫補藥材的替換方案,寫下注意事項。晾乾墨跡,折好,遞給劉全。「這幾味藥交回堂里。不是改方子,是告訴你們,碼頭散工陽虛的多,續斷膏太猛,得用溫藥墊底。怎麼配,找老藥師核。」

  劉全接過紙,收好,領著兩個年輕人轉身走了。


  午時。沈宿去碼頭卸貨區替老趙頭。老趙頭風濕犯了,膝蓋腫得發亮。沈宿讓他回家躺著,自己扛了半個時辰鹽袋。每袋八十斤,從船上到太平車,來回兩百步。扛到第七袋,右肩舊傷發緊。淤青褪盡,骨膜里隱痛,筋被扯住了。他歇了片刻,意念沉到肩胛骨縫,想著圖上那道弧線。再扛,右肩隱痛輕了。扛完剩下的四袋,跳下太平車,腳掌碾實地面,膝蓋沒響。

  酉時。演武場人散了。高教頭來了,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卷宗。「武選細則。衛所發的。」

  沈宿拆開。高林縣各武館都報了人,加上邊軍退下來的,共二十人。第一關測力——石鎖推舉,百二十斤,連推十次甲等,不滿八次淘汰。

  「廣昌報了郭子傲。搬貨出身,臂力剛猛。石鎖能推滿十次。」高教頭把菸斗從嘴角摘下,「你的對手裡,還有田耀宗的師兄。破山手四代傳人,首關能推十五次。他比你多一道關竅,叫聽血。不是聽骨縫,是聽氣血。骨縫裡是氣,氣血里是命。他能聽到你血往哪流,在你血到拳面之前,堵住你的骨頭。田耀宗教你勁從骨出,他師兄等著你勁從血出。你擋得住血,就贏了。」

  沈宿把卷宗翻到最後一頁。破山手四代傳人。聽血。他把卷宗壓進帳本夾層,和骨縫圖以及口訣疊在一起,然後走到石鎖區。百斤石鎖,他以前最多推十次。今天他推了一次,又一次。推到第八次,右肩開始抖。他咬牙推完第十次,放下石鎖,手掌上磨出血泡。面板閃過,高虎拳小成的數字跳了一下。

  戌時。灶房門口。大山鏟乾淨第六口鍋的鍋底,湊到灶火前,用鑿子刻下一個歪扭的「沈」字。第六口鍋,第六個「沈」字。沈宿看著那個字——大山不識字,但「沈」字他刻了六遍,一筆都沒歪過。

  他朝灶火里添了兩根干松木。沈宿在門外試推樁上的石鎖,推滿百斤十次,膝彎再沉一擋。腳掌碾實的位置,和白天站樁的坑完全重合。樁功歸了槽,推石鎖腰背能多借三成地勁。他蹲下,蘸水抹臉,站起來重新綁緊護腕。

  子時。馬棚。護腕從枕下抽出。內側皮上的銅錢印已經壓穿,淡得只剩一圈針腳。「三爺」兩個字被血浸過三道,針腳磨斷兩股,但還在。

  帳本翻開。夾層里多了武選細則、程家鐵錠的收條、南城分堂劉全的名帖。他把三樣東西和骨縫圖、口訣、武選名帖碼在一起,翻到新的一頁。壓艙鐵:五塊,每塊三十斤,已扛回武館。押頭:林教席墊的銅板。

  今天,劈柴巷多了一條渠道,碼頭少了一個吳家,武選定了日子。合上帳本,擱在枕邊。銅板硌在胸口,還是涼的。但腰胯穩了,趟泥步入了門。

  面板上幾行字並排亮著。聽勁差一點破境。聽血還是淡白。武選前,至少要破一個。

  灶膛里的火還在悶響。窗外碼頭上傳來一聲極遠的鑼響。不是報時,是春汛最後一趟貨船靠岸。武選,快了。他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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