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你這樁功,差了點(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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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手那天的茶錢是王鬍子付的,八文,多了一文。

  幾天後,黑水幫刑堂的周鐵柱深夜上門,試過沈宿的推手,丟下一句「下次教你聽骨」,走了。

  名帖還壓在柴堆上——順風劉掌柜送來的那張晉陽城南街武館內門弟子的推薦帖,帖面是硬紙,四角用銅線壓邊。

  天亮之後,沈宿把名帖揣進懷裡。

  他要去看看。

  南街在晉陽城東邊,緊挨著駐軍的衛所。

  從西市口走過去要穿過半個外城。

  路上的人越來越少,販夫走卒的吆喝被風吹散,石牆後面傳來沉悶的操練聲。

  街上的人走路時肩膀平,下巴收,腳尖朝前。

  這些人和碼頭上扛貨的散工不一樣,腰背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南街武館門口只有一道半人高的石坎。

  石坎被人踩了幾十年,中間磨出一道淺淺的凹槽。

  沈宿踩上去,腳掌剛好卡進那道凹槽里。

  那一瞬間他想起車行後院泥地上那道被趙宏碾平的車轍印——一個是泥,一個是石,但踩上去的感覺一樣穩。

  門口站著一個穿灰布短褂的漢子,腰間扎著板帶,看見沈宿走過來,上下打量一眼。

  「找誰。」

  「程雲山程總教頭。順風的劉掌柜讓我來的。」

  沈宿把名帖遞過去。

  漢子接過名帖看了看,把門推開半扇。

  「進去,過影壁左拐,演武場。程教頭今天在。」

  影壁後面是一片黃土夯實的大院子,能站百來號人。

  院子東西兩側各立一排武器架,架子上插著長槍、單刀、鐵鞭,杆子被無數隻手磨得發亮。

  院牆根下扔著幾個石鎖,地上散著幾根斷掉的木槍桿。

  空氣里飄著一股汗味和鐵鏽味,不刺鼻,但沉。

  滲進黃土裡了。

  有幾個穿短褂的年輕人正圍著一個中年教頭練推手。

  旁邊站著一個四十出頭的漢子,身材不高,兩臂比常人長半掌,正背著手看。

  那人右手缺了半截小指,虎口全是老繭。

  沈宿腳掌碾實,膝彎微沉,站好樁功。

  場上兩人推了十幾個回合,出招快的人被黏住手腕,沉肘壓住。

  圍觀的人稀稀拉拉拍了幾個巴掌。

  教頭喊了一聲「停」,轉身正好看見沈宿。

  「什麼時候來的?」

  沈宿說剛到。

  教頭點點頭,「我就是程雲山。推手跟誰學的?」

  沈宿沉默片刻。

  「車行里一個老夥計。他師父教的,師父姓趙。」

  他沒有說趙宏的名字,只說了趙字。

  趙宏教他的時候說過,武館裡的人不一定認得車行的老夥計,但他們認得功夫。

  只要功夫在,師父的名字說不說都一樣。

  程雲山讓他伸出右臂,看了一眼護腕。

  兩隻舊鹿皮疊在一起,內側的皮子磨得透光,能看見「三爺」兩個針腳字。

  程雲山的目光在針腳上停留了片刻。

  他用拇指在自己虎口那道舊傷疤上蹭了一下。

  「推手練了多久?」

  「不到兩月。」

  程雲山沉默片刻,朝場上喊了一聲。

  「嚴明。你來。」

  那個穿深藍短褂的粗壯年輕人走出來——他剛才在場邊被人用黏勁壓在肋部推倒,正悶著一口氣。

  嚴明上來就抓沈宿的右腕,五指發力,想直接把沈宿擰翻。

  沈宿閉上眼,聽勁——對方重心壓在前腳掌,肘尖浮著一寸的力。

  右掌貼上,粘住。

  嚴明的腕骨被掌根黏得滑不出去,重心一歪就往前栽。

  沈宿穩穩站定。

  程雲山又喊了一個人——那個瘦高個,剛才被嚴明壓住的。

  他也被沈宿用同樣的手法粘住腕骨,退了半步。

  演武場的人都看見了,沈宿樁腳沒動,勁路沒散。

  演武場安靜了一瞬。

  程雲山看了沈宿一眼,沒有多餘的點評,只說了兩個字:

  「行了。」

  沈宿收手。

  掌心發燙,心裡穩了。

  程雲山把他領到演武場西邊一間小屋子門口。

  門沒鎖。

  推開門,裡面有一張木桌,桌邊是一把椅子,牆角放著床鋪。

  牆是青磚砌的,地面是硬泥。

  正午的陽光穿過門框直直照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鋒利的明暗分界。

  沈宿的目光掃過屋子——木桌,椅子,床鋪,牆角的鐵砧。

  桌上有一層薄灰,鐵砧上有錘痕,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

  這間屋子有人住過,又空了。

  「內門弟子都有一間練功房。晚上不住,白天隨時能用。」

  程雲山的手指了指屋內,「劉掌柜替你交了束脩。藥資、伙食,他按月結。想練推手,有人陪。想補樁功,有武師教。想學別的,這裡都有。」

  他停了停,「條件只有一個。教頭安排的訓練,你都得來。別挑活,別偷懶。」

  沈宿站在屋裡。

  他把名帖從懷裡掏出來。

  四角銅線壓邊的硬紙被體溫焐得微溫。

  他把名帖放在木桌上,名帖壓住桌面上那道被鐵砧磕出的凹痕。

  凹痕很深,是鐵砧被搬走時磕的,邊緣磨得發亮。

  名帖壓上去,剛好蓋住那道痕。

  「我明天來。」

  沈宿說。

  程雲山點了點頭。

  「明天卯時。」

  沈宿走出武館。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道半人高的石坎。

  青石被踩了幾十年,中間磨出一道淺淺的凹槽。

  他走過去,右腳踩進凹槽。

  腳掌碾實。

  武館外牆傳來衛所操場上的口令聲,聲浪穿過石坎,隔著鞋底的碎麻,輕輕震上他的腳踝。

  和馬棚外面傳來的馬車聲不同——馬車聲是從泥地里傳上來的,悶;這口令聲是從石頭上傳上來的,脆。

  銅錢貼著胸口,還是涼的。

  名帖留在桌上,壓著那道凹痕。

  明天,卯時。

  沈宿走出幾步,忽然停下。

  剛才那個叫嚴明的學徒,爬起來時,嘴角是揚著的。

  那是一種被粘翻後,對一個新來的對手,起了興致的笑。

  沈宿記住了那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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