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手腕上的債(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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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

  冷。

  風颳過屋檐,帶著霜碴。

  馬棚里的泥地凍得發硬,腳底是凹凸不平的生鐵。

  沈宿站進昨天踩出的那個坑裡,沒有猶豫,雙腿微張,綁磚。

  粗糙的麻繩勒進褲腿,膝關往下壓了兩分,腳趾發力死死摳進凍土。

  脊背自己收進去,青磚穩住,沒掉。

  站到半炷香時,痛感來了。

  不是皮肉痛,是骨縫裡泛起的酸。

  酸脹到了極點,膝彎往上那股熱流終於動了,匯成一股極細的線,貼著腿骨內側往上爬,過膝關,往大腿根走。

  走到大腿內側那塊肌肉時,卻撞上一堵無形之牆,再難寸進。

  但比昨天多走了兩寸。

  沈宿沒睜眼,只把那兩寸的距離在骨頭裡記了下來。

  「腿上的殼,撕了沒。」

  聲音從背後傳來,沒有腳步聲。

  趙宏空著手靠在馬棚的木柱上,冷眼看著。

  沈宿沒收樁,直接捲起左腿褲管。

  小腿上昨天敷藥的地方,那層灰白色的硬殼已經裂成了細密的鱗片狀,邊緣微微翹起。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住最大的一片,用力扯下。

  嘶啦,連著肉皮上的汗毛。

  劇痛,像有人用指甲在皮膚內側順著毛孔反向生刮。

  但殼很脆,殼底下的肉變成了暗紅色的繭。

  趙宏走過來蹲下,粗糙的拇指直接按在沈宿剛撕開的脛骨新皮上,猛地發力。

  一股又酸又麻的火熱瞬間從骨頭表面炸開,直竄腳背。

  沈宿的小腿肌肉本能地痙攣了一下,但膝關死死定住,沒晃。

  「皮和骨頭之間有一層膜。」

  趙宏收回手,聲音很平,「趟泥步練的就是這層膜。長上了,刀砍上去傷皮不傷骨。」

  他站起身,走到馬棚角落的陰影里,拽出一個東西。

  一件灰藍色的舊布衣,很舊,領口磨出了白色的毛邊,肩膀和手肘處縫著厚實的皮襯。

  皮襯上全是刀劃棍砸的暗痕。

  「穿上。」

  趙宏把衣服扔過來,砸在沈宿腳邊,激起一點浮灰,「我師父的。他說練拳時穿這個,能卸勁。」

  沈宿撿起衣服抖開,袖子長出了一大截。

  趙宏的師父是個骨架極大的人。

  「謝謝大師兄。」

  沈宿抬起頭。

  趙宏已經轉身走出了後院,沒接這句話。

  上午。

  前院。

  天陰著。

  張記糧鋪的張掌柜來了,沒帶夥計,自己扛著個麻布袋。

  他把布袋往趙掌柜的櫃檯上一摜,沉悶的響聲。

  「老趙。糧。」

  轉身就走,沒要收條,沒寒暄。

  走到門檻處,張掌柜停住,回頭。

  他看著趙掌柜,慢慢攤開右手。

  掌心躺著一個做針線用的銅頂針,原本圓潤的頂針現在扁了,兩面死死貼在一起,硬生生被捏成了銅餅。

  「順風的人去了快馬車行。」

  張掌柜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空氣里的灰塵,「快馬今早貼了歇業告示。他們那個姓李的護院武師,半個時辰前來我鋪子裡買糧。」

  趙掌柜的手搭在算盤上,沒動。

  張掌柜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滑動:「他付錢的時候是用左手遞的。右手裹著布,血從布條里滲出來,滴在我的櫃檯上。」

  趙掌柜的手搭在算盤上,沒動。

  算盤珠子沒響。

  櫃檯上那盞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他那隻右手裡,骨頭全碎了。手指頭是朝手背方向彎過去的。」

  張掌柜走了。


  門板合上,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聲。

  屋內光線暗下來,趙掌柜拎著那個麻布袋站在原地,指節一點點泛白。

  沈宿站在牆角,看著張掌柜留下的那個壓扁的銅頂針。

  骨頭全碎,手指後折。

  他腦子裡閃過那個畫面,右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掃帚的木柄,木刺扎進掌心,微疼。

  午時。

  後院老槐樹下。

  風停了,樹葉不動。

  「今天教你看人。」

  趙宏撿起地上半根劈柴,掂了掂,「趟泥步練腳下,打拳你就得看對方的下盤。腳掌怎麼碾,膝彎什麼角度。誰下盤虛,誰就必死。」

  他用腳尖點了點泥地,「打我。」

  沈宿沒有廢話。

  高虎拳第一式,直拳。

  腳底發力,腰胯一擰,拳風直奔趙宏面門。

  趙宏沒躲,手裡的半根柴棍往下隨意一點,戳在沈宿右腿膝彎外側。

  砰,極輕的一聲悶響。

  沈宿整條右腿瞬間一軟,酸麻感抽空了所有力氣,一個踉蹌單膝重重砸在泥地上。

  「你出拳的時候膝彎多沉了兩分。」

  趙宏居高臨下看著他,柴棍點著地,「高手看一眼就知道你下盤要崩。」

  沈宿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泥,接過趙宏手裡的柴棍。

  趙宏站好樁架,雙腿微曲。

  沈宿盯著他的膝彎,一樣的角度,出手,戳。

  柴棍點在趙宏膝彎外側,棍尖點實如觸生鐵,反震力震得沈宿虎口發麻。

  「看不出來。」

  趙宏的聲音沒有起伏,「因為我的膝彎是死的。下盤不穩的人走動時膝彎會晃。往後在街上,看人走路。看懂了,你就知道街上誰能殺,誰不能惹。」

  下午。

  跑腿。

  穿過西市口長街,石板路上全是人。

  沈宿拎著包裹,沒看臉,沒看穿戴,一路只盯著腿。

  賣糖葫蘆的商販右腿拖沓,膝彎每次落地必抖。

  巡街的衙役靴子底厚,跨步時胯骨漂浮,下盤虛空。

  整整一條街,上百號人,走路時腳掌能碾實青石板、膝彎保持微曲而絕不晃動的人,不到十個。

  回到車行直奔後院,站定,閉眼。

  腦子裡把剛才街上看到的所有步伐過了一遍。

  出拳。

  一個人,在腦子裡分成了兩個。

  一個自己在打高虎拳,另一個自己手裡拿著那根看不見的柴棍,死死盯著膝彎。

  第一遍,出拳,柴棍點下,膝彎晃了,破綻。

  第二遍,收胯,柴棍點下,晃,破綻。

  第三遍,膝彎動了四十七次,每一動,腦子裡的柴棍就精準地點中那個死穴。

  收到第五遍,一腳踩出,腳趾抓地,胯骨往下生生多沉了一絲。

  腦子裡的柴棍戳過來點在膝彎上——這一次,沒晃。

  一股極其強烈的酸麻感從大腿內側的死穴竄起,直衝腳趾尖。

  不是疼,是骨頭自己找到了該站的位置。

  汗水順著下巴滴下來,砸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小坑。

  沈宿睜開眼。

  他沒注意趙宏是什麼時候來的。

  趙宏站在三步外,手裡的長菸袋沒點。

  「你在盯自己?」

  趙宏的聲音變了,沒了平時的穩,很沉,透著一種說不清的乾澀。

  他死死盯著沈宿的膝彎,比盯過任何敵人都久,「當年我師父說,能自己找死穴的人,不用教。」

  趙宏停住了。

  他看著沈宿,眼神里有什麼東西碎了一下。

  「你不需要三年。」

  風吹過老槐樹,沙沙作響。

  幾片枯葉落下來,貼在他肩上,他沒拂。


  「你也不需要我了。」

  沈宿的動作停住了,腦子裡那根看不見的柴棍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趙宏,趙宏轉身走了,背影在陰天裡顯得很薄。

  沈宿沒有說話,沒有喊,只是把腳下的泥地踩得更深了一寸。

  他胸口那股練拳的熱氣莫名涼了半截。

  傍晚。

  菜市口。

  天色擦黑,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路過窄巷,巷口蹲著幾個盯梢的地痞,邊上的餃子攤熱氣騰騰。

  兩個腰間別著短刀的男人靠著青磚牆。

  沈宿走過去,餘光掃過。

  左邊那個站沒站相,膝彎打擺子。

  右邊那個雙腿微曲,腳跟死死咬住地面。

  練家子。

  一個端著半碗熱餃子的老嫗走過,左邊那個地痞伸出腳一絆,老嫗撲倒在地,粗陶碗摔得粉碎,滾燙的餃子湯潑在結冰的青石板上冒出白煙。

  老嫗手掌擦破了皮,連滾帶爬地逃走。

  地痞哈哈大笑。

  沒人攔,沒人看。

  沈宿的腳步沒停,沒轉頭。

  他只是在走過去的時候,把那個右邊練家子的膝彎角度刻進了腦子裡。

  呼吸沒亂。

  回春堂藥鋪。

  光線昏暗,藥味極濃。

  老藥師在櫃檯後配藥,手在抖,戥子裡的藥粉灑出來一點。

  「上次的雞血藤不夠。」

  沈宿把銅錢排在櫃檯上,「配點別的。要猛的。」

  老藥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枯瘦的手指把藥包推過來。

  二十五文。

  藥包沉甸甸的,隔著粗糙的牛皮紙能聞到一股刺鼻的辛苦味。

  沈宿接過來,道了謝。

  走出藥鋪時,街上的最後一絲天光剛好沉進地平線。

  夜裡。

  馬棚。

  沒有月亮,黑得像一塊捂死人的厚布。

  沈宿脫下衣服,赤膊站樁。

  身體往下壓,比白天多沉了一粒米的距離。

  膝關里的那團氣自己往下墜,腳跟像釘子一樣扎進泥里。

  腿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肌肉撕裂般的疼,但膝關紋絲不動。

  越不動,那股下墜的重力就越恐怖,膝關內部軟骨被死死擠壓。

  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快馬武師的手,骨頭全碎,手指朝後彎折。

  銅錢掉在地上,沾著血。

  沈宿猛地睜眼。

  不夠狠,下一個斷手的就是自己。

  膝蓋硬生生往下又砸進一分。

  骨頭裡傳來一聲極悶的響,不是斷裂,是咬合。

  那一分沉下去之後,腿沒再抖過。

  院外傳來腳步聲。

  趙宏進來了,手裡拎著兩個粗陶碗,熱氣騰騰。

  「別練了。今晚月亮不好。」

  「今天是第八天。」

  沈宿收樁,腿在抽筋。

  趙宏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把一個碗遞過來。

  「八天前我跟掌柜說,我不帶人。」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沈宿小腿上新長出的暗紅色繭子,「八天之後,你腿上長殼了。」

  趙宏仰起頭喝了一口。

  沈宿接過碗也喝了一口,很燙。

  老黃酒,入口極辣,刮過喉嚨的時候發苦,咽進肚子裡胃袋痙攣了一下,才泛起一絲微弱的甜。

  「喝完回去睡。」

  趙宏放下碗,「明天卯時,教你沉肘。」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馬棚門口沒回頭。

  走到柴房後面陰影里的時候,他的腳步停了一下,從懷裡掏出個東西無聲地放在了柴堆上。


  那件灰藍色的舊布衣。

  腳步聲再次響起,一步,兩步,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聲徹底吞沒。

  沈宿站在原地,手裡的粗陶碗還有餘溫。

  他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倒進嘴裡,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

  他走到柴堆旁拿起那件灰藍布衣抖開。

  衣服上有一股極淡的汗味和陳年膏藥的苦味。

  他穿上,右肩胛骨被厚實的皮襯硌了一下,很硬,很沉,袖口長出了一截。

  沈宿低頭,用牙齒咬住那截多出來的袖口,左手握住布料邊緣猛地一撕。

  嘶啦——裂帛聲在黑夜裡格外刺耳。

  一截帶著毛邊的布條被扯了下來。

  他把布條纏在右腕上,一圈,兩圈,三圈,用牙-齒配合左手打了個死結。

  結壓在手腕內側的脈搏上,血管每跳一下,粗糙的線頭就硌一下皮肉,微疼。

  沈宿伸出拇指按在死結上,反覆摩挲。

  一下,兩下。

  不是想什麼,是確認它還在。

  然後他閉上眼,把死結又往下勒緊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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