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阿禾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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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覡把纏在眾人手腕上的鎖鏈解開。

  「他娘的!」

  牛蜚第一個蹦起來,甩著胳膊嗷嗷叫。胳膊上勒出的紅印子深得能看見骨頭,他使勁搓了搓,搓得皮都破了:「這孫子死了都不安生!老子這胳膊要是廢了,非把他挫骨揚灰不可!」

  「吳覡你下手也太急了,」凌暮血撇撇嘴,「好歹讓我玩兩下啊。這涎臉大王別的不行,臉皮倒是真厚,拿來當盾牌肯定不錯。」

  她踢了踢腳邊一塊還在冒煙的碎骨:「不過死了都這麼噁心。」

  「你們有沒有發現咱們之間少了一個人?」吳覡說。

  牛蜚撓了撓頭,掰著手指頭數:「少了誰?吳覡,我,秋川行,凌暮血,姜姬野,江月紅……一、二、三、四、五、六……不對啊,六個,齊了啊。」

  他數了三遍,還是六個。

  「吳覡你是不是看錯了?」他撓著頭說,「我們不都在這嗎?」

  姜姬野的臉色突然白了,她張了張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阿……阿禾呢?」

  他什麼時候不見的?

  「我……我剛才一直沒注意。從快哉亭出來的時候,他好像還在……我還跟她說,讓她跟緊我……」

  「不對。」

  秋川行的臉色沉得像鍋底。他握著刀柄的手又緊了緊,指節泛白:「在賭坊的時候,我就沒看到她了。我當時以為她跟在你後面。」

  「我以為她跟在牛蜚後面!」姜姬野的聲音帶著哭腔,「牛蜚走在最後,我以為他會看著她!」

  「我哪知道啊!」牛蜚急得直跳腳。

  眾人面面相覷,一個大活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從離開快哉亭到現在,這麼長的時間,居然沒有一個人發覺不對勁。就好像……從一開始,阿禾就不存在一樣。

  就好像,有人用一隻無形的手,把「阿禾」這兩個字,從所有人的記憶里,輕輕抹去了。

  凌暮血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不是我們忘了。是有人讓我們忘了。」

  話音剛落。

  「咚,咚,咚。」洞外傳來了敲門聲。

  「吱呀——」沉重的石門被推開了,四個身影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耍碗鬼,手裡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瓷碗。後面跟著討吃鬼,扛著一個破麻袋。再後面是伶俐鬼和齷齪鬼,縮著脖子,眼睛滴溜溜地轉。

  看到地上那攤爛肉,四個鬼「噗通」一聲,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大……大王饒命!」耍碗鬼把碗舉過頭頂,頭磕得「咚咚」響,「涎臉大王已經被您收拾了!您就饒了我們吧!」

  「是啊是啊!」討吃鬼也跟著磕頭,把麻袋扔在地上,裡面的饅頭滾了一地,「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們當個屁放了吧!我們以後再也不敢為非作歹了!」

  吳覡一步步走向他們,停在耍碗鬼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一點情緒:「我問你們,枉死域一共有多少關?」

  四個鬼互相看了看都閉緊了嘴,耍碗鬼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吳覡抬起腳,踩在了耍碗鬼的手上。

  「咔嚓。」

  耍碗鬼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我說!我說!」

  「一共六關!涎臉大王是第五關!後面還有……還有悟空庵和愣怔府!」

  「悟空庵。」

  吳覡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的腳從耍碗鬼的手上移開,踩在了伶俐鬼的手指上。

  「裡面是什麼東西?」

  提到「悟空庵」三個字,四個鬼的臉上同時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比面對涎臉大王的時候,還要恐懼一萬倍。

  耍碗鬼捂著斷手,疼得渾身冒汗,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那……那不是東西……那是……色中餓鬼的地盤。」

  「色中餓鬼?」牛蜚皺起眉頭,「就是那種靠脫衣服吸人陽氣的女鬼?老子一拳能打十個!」

  「不是!不是!」

  伶俐鬼拼命搖頭,頭搖得像撥浪鼓:「要是那麼簡單就好了!色中餓鬼的陷阱,從來都不是肉慾!」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到一樣:「她會變成你生命中最在乎的人。變成你最遺憾、最對不起、最想再見一面的人。」

  「她讓你留下來,永遠和她在一起。」

  「沒有人能拒絕她。」討吃鬼接著說,聲音裡帶著哭腔,「進去的人,沒有一個能出來。他們都心甘情願地留下來,陪著那些幻象。甚至……甚至會幫著幻象,去騙更多的人進來。」

  「他們會覺得,那裡才是歸宿。」齷齪鬼瓮聲瓮氣地說,「能和自己最愛的人永遠在一起,比什麼都重要。什麼報仇,什麼恩怨,全都忘了。」

  吳覡的眼神沉了下來,這比任何刀山火海都要可怕。

  刀山火海,你還能揮刀反抗。你還能咬著牙,殺出一條血路。但這種情感綁架,是從內心深處瓦解你。

  它抓住你最柔軟、最脆弱、最不敢觸碰的地方,輕輕一捏,你就會潰不成軍。

  你甚至不會覺得自己被綁架了。

  你會覺得,那是你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

  「色中餓鬼有幾個手下?」秋川行問道。

  「兩個。」伶俐鬼說,「一個叫輕薄鬼,一個叫纏綿鬼。他們和色中餓鬼一樣,都會變成別人最在乎的人。」

  「阿禾……」

  姜姬野突然開口。她的嘴唇毫無血色,眼睛裡蓄滿了淚水:「阿禾是不是被她們抓走了?」

  四個鬼對視一眼,都低下了頭。

  沒人說話。

  吳覡的目光落在齷齪鬼身上。

  齷齪鬼打了個寒顫,連忙說:「我……我聽說……阿禾之前,曾經拜見過睜目大王,至於和色中餓鬼有沒有關係我就不知道了。」

  耍碗鬼搖了搖頭,臉上露出絕望的神色,「一旦進了悟空庵,被幻象纏住,就再也出不來了。

  你們就算進去,也只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凌暮血嗤笑一聲,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有意思。我倒要看看,這色中餓鬼能變成什麼樣子。能把我也留下來。」

  吳覡沉默了片刻,他抬頭看向洞外。

  「走。」

  吳覡率先走出了洞口。

  秋川行跟在後面。然後是牛蜚,姜姬野,江月紅,最後是凌暮血。

  從寡廉洞到悟空庵,有五公里山路。

  路很難走。

  越往山上走,那股甜膩的香味就越濃。

  而且,越來越安靜。

  一開始,還能聽到蟲鳴和鳥叫。走到一半,就什麼聲音都沒有了。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消失了。

  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聲。

  「不對勁。」

  牛蜚突然停下腳步。他撓了撓頭,一臉疑惑:「我們走了多久了?」

  「大概一個時辰。」姜姬野說。

  「不對。」牛蜚搖搖頭,「我感覺我們走了好幾天了。而且……你們有沒有覺得,這條路我們好像走過?」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姜姬野的臉色更白了。她看著路邊一塊形狀奇怪的石頭:「這塊石頭……我們半個時辰前,是不是見過?」

  秋川行蹲下身,用刀在石頭上劃了一道深深的痕跡。

  「繼續走。」他說。

  眾人又往前走了半個時辰,然後他們又看到了那塊石頭,上面那道新鮮的刀痕,清晰可見。

  鬼打牆,所有人的心裡,都冒出了這三個字。

  凌暮血拔出腰間的匕首,在自己的手指上劃了一下。一滴鮮血滴在地上。

  「嗤——」地上的黑土冒起了一縷白煙。

  「不是鬼打牆。」她看著地上的白煙,眼神凝重,「是幻術。色中餓鬼已經開始動手了。」

  就在這時。

  「啊——!」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

  眾人猛地回頭。

  只見耍碗鬼的身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抓住了一樣,憑空懸浮了起來。他的四肢拼命掙扎,嘴巴張得大大的,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然後「嘭」的一聲,他的身體炸成了一團血霧。

  緊接著是討吃鬼,他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就直接炸成了血霧。

  然後是齷齪鬼,三團血霧在空氣中慢慢散開,和那股甜膩的香味混在一起,變得更加刺鼻,伶俐鬼嚇得面無人色。

  他轉身就跑,但他剛跑出一步,身體就僵住了。

  他的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慢慢轉了過來。一百八十度。臉對著身後的眾人。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一個無比嫵媚、無比妖嬈的笑容。

  「歡迎來到悟空庵。」他說。

  然後「嘭」的一聲。他也炸成了一團血霧,血霧慢慢消散。

  吳覡的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色中餓鬼,他一直都在看著他們。

  她在玩弄他們,就像貓玩弄老鼠一樣。

  就在這時。

  前方的霧氣,突然散開了。一座尼姑庵,出現在眾人面前——悟空庵。

  它坐落在半山腰。青瓦白牆,飛檐翹角。門口種著兩棵高大的銀杏樹,枝繁葉茂。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看起來,和普通的尼姑庵,沒有任何區別。

  庵堂里很靜,靜得可怕。

  沒有鐘聲,沒有木魚聲,沒有念經聲。甚至連蟲鳴鳥叫都沒有,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聲呢喃。

  吳覡推開門「吱呀——」

  幾十個香客,跪在蒲團上。

  他們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幸福的、滿足的笑容。那種笑容,是發自內心的,是這輩子從來沒有過的幸福。

  但他們的眼睛,卻是空洞的,沒有一絲神采。就像是一個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香案上,香菸裊裊。

  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年輕男子,正跪在蒲團上,虔誠地磕頭。他的額頭,已經磕破了,血流了一臉。但他卻一點都不在乎。

  他的面前,站著一個穿著白色衣裙的女子。女子背對著他們。

  長髮及腰,身姿曼妙。腰肢纖細,不盈一握。

  「娘子。」年輕男子抬起頭。臉上滿是激動的淚水。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我終於找到你了。我找了你整整十年。這一次,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再也不會了。」

  女子緩緩轉過身,她的臉很美。

  美得驚心動魄,眉如遠山,目如秋水。皮膚白得像雪,嘴唇紅得像血。

  但她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生氣,像是兩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相公。」

  女子伸出手。她的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泛著淡淡的粉色。她輕輕撫摸著年輕男子的臉,聲音溫柔得能融化冰雪:「我就知道你會來的。我在這裡,等了你十年。」

  「娘子,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年輕男子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淚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和血混在一起:「我們永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我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了。」

  「好。」

  女子笑了,她的手,慢慢撫上了年輕男子的頭頂。

  年輕男子的臉上,露出了更加幸福的笑容。

  他閉上眼睛,像是在享受,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

  然後。

  在眾人驚恐的目光中。

  年輕男子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他的皮膚,失去了光澤,變得皺巴巴的,像曬乾的橘子皮。他的眼睛,深深陷了下去。他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花白。

  不過幾秒鐘的時間。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就變成了一個七八十歲的老頭。

  最後,他變成了一具乾屍。

  「撲通」一聲。

  倒在地上,揚起一陣灰塵。

  女子收回手,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她輕輕拂去手上的灰塵,仿佛剛才只是捏死了一隻螞蟻。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門口的眾人,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最後停在了吳覡身上。她笑得更加燦爛。

  「各位施主。」

  「進來坐坐吧。」

  「這裡,有你們最想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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