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個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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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回到墨家工坊時,夜已經深了。

  相里勤站在工坊正中央,腳邊擺著七口檀木箱子,箱蓋全敞著。裡頭碼著弩機零件,精鋼箭鏃在油燈下泛著幽藍的光。

  十幾個墨者圍在箱子邊,悶頭分裝武器。咔噠,咔噠,機括咬合的聲音響成一片。

  吳覡從箱子裡拎出一把刀。刀身狹長,刃口卷著寒,他屈指一彈,嗡的一聲,振音在工坊里盪開。他掂了掂,順手插進後腰。

  「還有那個。」吳覡說。

  他指的是相里勤腰間掛著的東西,之前的人皮布袋。

  相里勤捏齒輪的手指頓住了。

  「你要它做什麼?」他問聲音不高。

  「我感覺,」他說,「我感覺它跟我功法,有點反應。」

  相里勤沉默了兩息,這人皮布袋來歷不明,不過確實能靜心安神,而且堅韌異常,用墨家特製的鋼絲鋸都割不動。

  袋面上密密麻麻畫著符紋,筆畫細如髮絲,看久了眼暈。

  「這東西來歷神秘。」相里勤說,手指已經搭在皮囊的繫繩上,「我發現它有靜心的作用,皮質堅韌,關鍵時刻能幫你擋一擋。」

  話音落,他解下來,拋過去。

  吳覡伸手接住。掌心觸到一片冰涼,柔滑,像摸著一條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魚皮。

  吳覡把人皮布袋塞進腰帶內側,貼著腰眼。那涼意還在,一突一突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袋子裡面敲鼓。

  就在這時——

  「城中起火了!」

  工坊頂層的瞭望口傳來一聲喊,嗓音劈了岔,尾音抖得像篩糠。

  滿屋子的咔噠聲戛然而止。

  吳覡緊跟其後。梯階在腳下呻吟,他三步並作兩步,肩膀撞開瞭望口的木門。

  瞭望口只有半尺見方,嵌著一面銅鏡。銅鏡折射的是頂樓望樓的視野。

  牛蜚把臉湊到銅鏡前,鼻子幾乎貼上鏡面。他不動了。嘴裡的餅終於不嚼了。

  吳覡擠過來,順著銅鏡看去。

  濼泉城的全貌盡收眼底。三條黑氣,粗如殿柱,從城中三個不同的位置沖天而起,像三根捅進夜幕的髒手指。黑氣頂端散開,各自罩住一片街區,邊緣處一鼓一縮,活物一樣蠕動。

  相里勤的聲音從梯口傳來,沒半點起伏,像在念一張清單:「武器庫。春香樓。城西糧倉。三個點,把內城切成三塊。」

  他不知何時也上來了,手裡還捏著那片黃銅齒輪,齒輪邊緣硌著指腹。

  吳覡盯著那三條黑氣,黑氣籠罩的街區內,偶爾有慘叫聲浮上來,三條黑氣之間卻沒有互相侵蝕,各自盤踞一方,守著各自的地界。

  「有領地意識的鬼物。」吳覡說。他聲音發乾,喉結動了動,「它們不是在亂殺。它們在鎮守什麼。」

  這話一出,梯口的氣氛沉了一沉。

  「報——」

  一個墨者突然從梯口冒出來,臉上沒有血色,嘴唇哆嗦著。他像是跑急了,扶著門框,指節發白。

  「相、相里先生,」他喘著粗氣,眼珠子瞪得幾乎凸出來,「洞主的湖邊莊園……被迷霧包了!濃得化不開,人進去三步就看不見路。出來的都瘋了,滿嘴胡話!」

  「帶路。」相里勤說。齒輪被他攥進掌心,硌得骨節發白。

  眾人趕到湖邊莊園時,霧已經漫過了湖岸。不是普通的霧,是灰白色的稠得像米湯,站在邊上看裡頭影影綽綽有東西在動,卻看不真切,偶爾傳來一兩聲笑。

  相里勤從懷裡抽出一把矩尺。尺身漆黑,兩頭鑲著黃銅。他蹲下身,尺尖抵在地面上,沿著莊園外圍劃了一圈。尺尖過處,地面浮現出一道暗紅色的光痕,光痕扭曲,像一條被釘在地上的蜈蚣。

  「幻陣。」相里勤站起身,矩尺在掌心敲了敲,「三才鎖魂陣,威力極強。」

  他尺尖在莊園大門的方向點了點,那裡霧氣最濃,隱約能看到一個漩渦在緩緩轉動。

  「需要三個鑰匙才能進入。」他說。

  「怎麼破?」吳覡問。他的人皮袋子貼在腰眼上,那涼意忽然變得刺骨,像有人在腰上貼了一塊冰。

  「鑰匙。」相里勤說,「這樣的鑰匙,需要三把。分別在那三個節點裡。」他抬手,矩尺指向城中那三條黑氣的方向,「三個鬼物,三把鑰匙。湊齊了,放到莊園的陣眼上,陣才能破。」


  「咱們得把三個妖物,」他說,「都殺了。」

  「備馬。」吳覡說。

  他轉身往馬廄走,腳步很重,靴底碾著碎石,咯吱作響。

  「武器庫。」吳覡看向牛蜚:「春香樓,你去。」

  牛蜚把指節捏得咔吧響,咧開嘴「妓院?老子喜歡。」

  「裡頭是畫皮鬼。」吳覡打斷他,聲音冷得像淬過冰,「不是姑娘。你腦子清醒點。」

  牛蜚的笑僵在臉上。他撓了撓頭,牛角在燈火下泛著青灰色的光:「知道知道,不就是鬼嘛。老子一斧頭劈了它。」

  相里勤把矩尺插回腰間,翻身上馬「我去武器庫,狐鬼狡猾我壓陣,你們誰先得手發響箭。」

  吳覡翻身上馬,馬鞍上掛著那把剛領的刀,刀鞘撞在馬鞍鐵環上,當的一聲。

  「走。」吳覡說。

  他一夾馬腹,馬匹躥入街巷,牛蜚嗷嗷叫了一聲,催馬跟上,方向是春香樓。

  相里勤最後看了一眼湖邊莊園的迷霧,矩尺在掌心裡轉了個圈,催馬奔向武器庫。

  三匹馬,三個方向,消失在濼泉城的夜色里。

  春香樓。

  門板爛了一半,牛蜚一腳踹上去,整扇門飛進大堂,砸起滿堂灰。

  「客官……」二樓飄下來一個聲音,甜得發膩,「這麼晚了,一個人呀?」

  樓上的女人走下來,紅紗裹身,腰肢軟得沒骨頭。臉是美的,可那層皮繃得太緊,眼角都沒拉開。

  「客官想要什麼伺候?」她貼近,手往胸口搭。

  牛蜚咧嘴,絡腮鬍里露出黃牙。「你這皮,從哪扒來的?」

  女人的手僵住,漂亮的臉裂開一道縫,縫裡沒有血,只有發黑的棉絮往外鑽。

  麵皮往下塌,露出空蕩蕩的白膜,沒眼沒嘴,窟窿在眼窩往外冒膿。

  畫皮鬼尖嘯,指甲暴漲半尺,往牛蜚喉嚨抓來。

  牛蜚沒躲,掄圓砍刀一刀劈下,刀風把脂粉香斬成兩半「給老子死。」

  皮囊裂開,掉出一把黃銅鑰匙,沾著黑血。

  牛蜚走出春香樓,把鑰匙塞進懷裡。烏雲裂了條縫,漏下一絲月光。他正想往西門走,腳剛抬起,忽然停住。

  「吳……覡……」

  牛蜚展開身形,朝著糧倉狂奔而去。

  糧倉的門虛掩著。

  吳覡側身擠進去,霉谷味嗆得喉嚨發癢。糧袋堆成小山,縫隙里漏下幾束月光,照得浮塵像蛆在爬。

  人影蹲在牆角,肩膀一抖一抖,像在哭。

  吳覡沒猶豫。短刀直刺後心。

  宇文狩,之前離開的宇文狩現在和一隻墓鬼融合在了一體。

  「吳覡。」他開口,聲音兩重交疊「你來了。」

  宇文狩站來,動作一頓一頓,關節反折出咔咔響,他歪頭,那個角度活人的脖子做不到。

  左手軟綿綿垂著,手腕以詭異的角度彎折,顯然已經斷了。

  話音未落,人已到了面前。一掌拍來,指甲烏黑。吳覡橫刀格擋,虎口震裂,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力道不對,宇文狩活著的時候沒這麼大力氣。

  吳覡翻身滾到糧袋後,墓鬼的爪子掏穿三層麻袋,穀粒傾瀉如沙,吳覡趁機劃向墓鬼手腕,刀鋒卻在皮膚前停住。

  「動手。」聲音變了,只剩下宇文狩那一層,急促,像在搶時間,「殺了我,鑰匙在我心口。」

  宇文狩的眼皮抽搐,左眼清明,右眼渾濁,清的那隻死死盯著他。

  「快。」宇文狩咬牙,牙縫裡擠出這個字,「我壓不住它了。」

  吳覡沒動。

  就這一瞬。宇文狩右眼瞳孔驟然擴散,吞掉整隻眼白。兩重聲音同時炸開,這次冰冷的那層蓋過了一切。

  「宿主不聽話。」墓鬼說,活動著手腕,咔咔聲連成串,「現在沒人打擾了。」

  它動了,比剛才快三倍。

  吳覡只來得及抬刀,胸口已挨了一腳,糧袋被撞塌,霉谷埋了他半邊身子,他咳出一口血。


  糧袋轟然炸開。

  牛蜚撞進來,砍刀帶風,往墓鬼後腦劈下。相里勤從糧袋頂端躍下,三枚透骨釘封住左右退路。

  墓鬼不躲。反手一掌拍在刀背上,牛蜚雙臂發麻,連退三步。

  「宇文狩?」牛蜚瞪著那張臉,絡腮鬍子抖了一下。

  墓鬼活動著脖子,目光在人臉上轉了一圈,停在吳覡身上。

  「兩個人。」它說,聲音平板無波,「正好一起。」

  它撲向吳覡,步法輕靈,一招三點梅心直取咽喉。

  墓鬼的腳踹在他肋上,吳覡橫飛出去,撞塌半垛糧袋。

  牛蜚怒吼,砍刀掄圓再劈。墓鬼側身,刀鋒擦鼻尖過去,牛蜚變招橫斬腰眼,墓鬼一指點在刀面上。牛蜚虎口迸裂,砍刀差點脫手。

  墓鬼偏頭,鋼針擦著太陽穴飛過,帶起一溜黑血。

  「吳覡!」宇文狩的聲音突然炸出來「心口!插進去!現在!」

  吳覡爬起來,短刀反握。他盯著宇文狩心口,那裡有截鑰匙輪廓從衣襟底下透出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

  宇文狩左眼清明,右眼渾濁,清的那隻眼死死盯著他,嘴唇翕動。

  墓鬼動了,比任何時候都快,直撲吳覡,五指成爪,往天靈蓋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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