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丹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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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一會兒功夫,陳元康便跑到了鑒查院門外,一眼就看見了站在不遠處那塊石碑旁的范若若。

  小姑娘皮膚偏黑,身形也瘦瘦小小的,看著一副文文弱弱、弱不禁風的模樣。她頭上的頭髮有些發黃稀疏,范家是京都的名門望族,自然不可能缺了她的吃穿用度,所以這模樣絕非營養不良,而是打娘胎裡帶出來的先天體弱。

  范府的老夫人疼惜這個孫女,之前還特意把她接到澹州老家靜養,誰知道養了快一年,身子也沒見什麼好轉,最後范建還是把人接回了京都。

  看見范若若的身影,陳元康立刻快步走了過去。

  「元康哥哥!」

  范若若一看見他,臉上瞬間綻開了甜甜的笑容,剛要開口說話,卻沒忍住先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阿嚏!」

  陳元康走上前,伸手輕輕揉了揉小姑娘頭頂軟軟的黃頭髮,笑嘻嘻地說道:

  「若若啊,你可真是人如其名,弱不禁風的,身子怎麼這麼差呀。」

  范若若聞言,眨了眨眼睛,露出一臉單純可愛的笑容,也不惱。

  「對了,你怎麼這個時候跑來找我了?身邊連個隨從都沒帶,該不會是從家裡偷偷溜出來的吧?」

  陳元康上下打量了她一圈,開口問道。這丫頭才六七歲的年紀,就敢一個人跑這麼遠,也不怕路上遇到壞人被拐走了。

  范若若立刻搖了搖頭,笑著說道:

  「才不是偷偷跑出來的,我是跟家裡說了,光明正大出來的。對了元康哥哥,我總感覺身後有東西跟著我,大白天的,不會是見鬼了吧?」

  說到這裡,小姑娘臉上露出了幾分害怕的神色,畢竟之前陳元康可沒少給她講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早就把她的膽子給嚇小了。

  「嗯?」

  聽到這話,陳元康眉頭微挑,目光掃過四周,細細探查了一番。

  雖說他沒察覺到什麼惡意的氣息,卻也瞬間就猜到了真相——定然是范建不放心,暗中派了護衛跟著保護范若若。

  畢竟是范府的嫡大小姐,范建的掌上明珠,怎麼可能真的放心讓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獨自在街上走。

  收回目光,陳元康牽起范若若的小手,便帶著她往鑒查院裡走。

  這鑒查院是什麼地方?那是慶國掌管監察百官、緝捕暗探的中樞重地,京都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宜,幾乎沒有它不能提審過問的。就連京城的禁軍與城衛,都要受鑒查院的轄制,地方府衙更是對其畏之如虎。

  便是皇室子弟,也嚴禁觸碰鑒查院的事務,更別說隨意入院了,就算是當朝太子,也無權過問鑒查院的內部事宜。

  可此刻,陳元康卻牽著個小姑娘,閒庭信步地往裡走,就跟逛自家的後花園一樣隨意。而鑒查院裡往來的官吏與密探們見了這一幕,也都見怪不怪,沒有半分意外。

  「若若,你還沒說呢,今天特意跑來找我,到底是有什麼事呀?」

  走了沒幾步,陳元康低頭看向身邊的小姑娘,開口問道。

  被他這麼一問,范若若才猛地想起正事,連忙抬起頭,滿眼期盼地看著陳元康,說道:

  「元康哥哥,上次你跟我說的那句詩,『無邊落木蕭蕭下』,下一句到底該怎麼接呀?」

  上次兩人見面,陳元康隨口給她念了半句詩,只說了上句,沒說下句。范若若回去之後,苦思冥想了好幾天,翻遍了家裡的詩集,也沒想出一句工整又貼合的下句來。

  「這個嘛……讓我好好想想。」

  陳元康故意裝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樣子,順勢走到一旁的石椅上坐了下來。

  見他坐下,范若若立刻機靈地繞到了他的身後,她個頭還沒椅子高,便踮著腳尖,略顯生澀地舉起小手,認認真真地給陳元康捏起了肩膀,一邊捏一邊撒嬌:「元康哥哥,你就告訴我嘛,好不好?」

  陳元康嘴角勾起一抹淺笑,也不再逗她,當即便清了清嗓子,緩緩吟誦出聲: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一首完整的《登高》,一字不差地念給了范若若聽。


  一首詩念完,小丫頭眼睛都亮了,蹦蹦跳跳地拍著小手,眼裡的崇拜幾乎要溢出來。

  「原來下一句是不盡長江滾滾來!寫得真好!元康哥哥你也太厲害了吧!我在家裡想了好幾天,熬了好幾個晚上,怎麼都想不出這麼好的句子來。」

  范若若說著,快步繞到陳元康面前,一雙清澈透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滿臉都是敬佩。

  見她這副模樣,陳元康淡然一笑。

  在他看來,范若若不過是個六七歲的小姑娘,哪裡能真正讀懂這首《登高》里沉鬱頓挫的意境與悲涼。

  「那若若你說說,這首詩好在哪裡呀?」

  陳元康故意打趣著問道,想逗一逗這個小丫頭。

  可他沒想到,范若若聽到這話,竟真的低下頭,認認真真地思索了片刻。

  沒過一會兒,小丫頭便抬起頭,一本正經地開口說道:

  「元康哥哥,這首七言律詩,前四句是寫景,寫的是登高望見的景色,後四句是抒情,寫的是登高時心裡的感慨。整首詩用詞精煉工整,從頭到尾全是對偶句,若是對詩詞的聲律字句沒有爐火純青的掌控,是絕對寫不出這麼好的詩的。所以我覺得,這首詩寫得特別好!」

  等范若若把一番話說完,陳元康心裡結結實實吃了一驚,忍不住在心底暗自讚嘆。「果然是日後要名動京都的第一才女,這話當真不假!」「這才不過六七歲的年紀,就已經有這般靈慧通透的苗頭了。」

  就在陳元康兀自出神、心裡念頭翻湧的間隙,范若若已經小步挪到了他的身側。她伸手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晃來晃去地撒著嬌,脆生生地追問:「元康哥哥,還有嗎?還有別的嗎……」

  陳元康唇角勾起一抹淺笑,故意裝出一副沉吟思索的模樣。他頓了片刻,才慢悠悠地開口道:「那好,我就再出一句考考你。」「聽好了,這次的上一句是,在天願作比翼鳥!」

  范若若聽完這話,立刻皺起小眉頭陷入了沉思,小嘴裡不停碎碎念著,翻來覆去地嘟囔:「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天願作比翼鳥……」就這麼念叨了好半天,小姑娘把小腦袋都想懵了,也沒能對出下一句。

  「元康哥哥。」「你就別吊我胃口了。」「下一句到底是什麼呀?」范若若抬著小臉,一雙清亮的眼睛滿是好奇,直直地看向陳元康。

  陳元康忽然低笑出聲,虧得這附近沒有旁人。不然若是有人瞧見,一個才八歲的小男孩,臉上居然露出這種帶著成年人狡黠的促狹笑容,保准得被嚇一大跳。

  「不著急。」「元康哥哥先給你講個鬼故事好不好?」

  「不好!」范若若瞬間被嚇了一哆嗦,小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清澈的雙眼裡一下子就浮起了一層水光。

  看她這副反應就知道,這丫頭之前肯定沒少被陳元康的鬼故事荼毒,早就留下了心理陰影。

  見范若若被嚇得小臉發白的模樣,陳元康反倒得意地笑了笑。

  平日裡和范若若待在一塊兒,他就總愛拿鬼故事逗弄這個小丫頭,也算是這清閒無憂的時光里,獨屬於他的一點小惡趣味了。

  「元康哥哥你最壞了!」這時,范若若氣鼓鼓地嘟起了小嘴,耷拉著腦袋垂著眼,活脫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憐模樣。

  看她這副樣子,陳元康連忙軟了語氣哄道:「好好好,不講了不講了,我不說鬼故事了還不行嗎。」

  聽到陳元康這話,范若若那顆揪著的小心臟才總算放了下來。緊接著,她立馬抬起頭,眼裡的水光還沒褪盡,就又盛滿了好奇,連忙追問:「那元康哥哥現在,是不是可以告訴我,在天願作比翼鳥的下一句是什麼了?」小姑娘忽閃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模樣嬌憨又可愛。

  卻不想,陳元康又是微微一笑,慢悠悠地開口:「這個嘛……」「等我什麼時候心情好了,再告訴你。」

  范若若一聽,小臉瞬間垮了下來,滿是失落,又不死心地追問道:「那元康哥哥什麼時候才能心情好呀?」

  「給你講鬼故事的時候!」陳元康想都沒想,張口就答。

  這話一出口,范若若的臉唰地一下就變了,先是白了幾分,又氣又怕地憋得滿臉通紅,眼眶一紅,眼看著金豆豆就要奪眶而出。

  陳元康見狀,哪裡還敢再逗她,連忙改口道:「好啦好啦,不逗你玩了。」「若若你快看,這是什麼?」

  話音剛落,陳元康抬手一翻,手掌虛掩著晃了一下。等再攤開手時,他的掌心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枚丹藥。那丹藥圓滾滾的,通體是瑩潤的深紅色,表面布滿了細密的丹紋,還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一股醇厚濃郁的藥草香氣。


  「丹藥?」范若若眨了眨眼,滿臉好奇地看向他掌心的東西。

  陳元康點了點頭,溫聲說道:「若若,這枚丹藥名叫元靈丹。」「就當是我剛才嚇到你,給你賠罪的禮物,你把它服下吧。」

  讓陳元康有些意外的是,范若若聽完這話,半點猶豫都沒有,伸手就接過了那枚丹藥,想都沒想就直接放進嘴裡咽了下去。

  丹藥一入腹,溫和的藥力瞬間就化開了。頃刻間,一股暖融融的熱流從胃裡散溢開來,順著血脈奔走於范若若的四肢百骸。范若若下意識地閉了閉眼,只覺得全身上下都透著說不出的舒坦,纏了她許久的體寒,竟在這短短片刻之間,就緩解了大半。

  「感覺怎麼樣?」陳元康看著她的樣子,輕聲問道。這枚元靈丹,是他之前簽到拿到的獎勵,正好能對症根治范若若這先天帶來的體寒頑疾。

  「我感覺渾身上下都暖乎乎的,特別舒服。」「元康哥哥,你剛給我吃的,到底是什麼神奇的丹藥呀?」

  陳元康淡然笑了笑,開口道:「剛剛不是跟你說了麼,這丹藥叫元靈丹。」「你這丫頭,打小就身患寒熱失調的毛病。」

  「體寒這東西,性子最是凝斂沉滯,就像寒冬里的堅冰,直往肌理骨頭縫裡鑽,讓你渾身發僵、血脈不暢,所以老話才說寒傷形。」

  「而體熱呢,就像盛夏的烈日,熾烈無匹,最容易耗散人體的元氣,擾亂臟腑的正常運轉,讓氣機逆亂,所以才說熱傷氣。」「這兩樣東西,一陰一陽,一個收束一個耗散,偏偏在你身子裡亂了套。」

  「元靈丹能做到的,就是調和你體內的陰陽,讓你的身子重新煥發生機。」「對你這種實寒之症來說,體內的寒氣凝聚了這麼久,跟冰封雪覆似的,根本不是尋常的溫補法子能融解的。」

  陳元康這一番話說下來,范若若在旁邊聽得眼睛都直了,整個人都懵懵的。過了好半天,她才從這份震撼里回過神來,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陳元康,驚嘆道:「元康哥哥好厲害!」「居然什麼都懂!」「我爹請了好多好多郎中給我治病,都說要以猛藥祛邪,就像烈火融冰似的,可惜吃了那麼多藥,一點用都沒有。」「結果元康哥哥一顆丹藥,就把我的病完美解決了!」說這話的時候,范若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陳元康,小臉上全是藏不住的歡喜,和滿心滿眼的崇拜。

  被個小丫頭用這麼炙熱的崇拜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陳元康反倒有點不自在了。「咳咳!」他輕咳了兩聲,連忙岔開話題道:「若若,時候也不早了,你還是趕緊回家去吧。」「再晚回去,司南伯怕是該著急了。」

  范若若又嘟起了小嘴,滿臉都是捨不得走的模樣。她站在原地磨蹭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那下次見面,元康哥哥可千萬別忘了,要告訴我在天願作比翼鳥的下一句是什麼。」

  「好。」陳元康笑著點了點頭。

  得了他的准信,范若若的小臉瞬間笑開了花,像朵盛放的小桃花,揮了揮手跟他道別,就蹦蹦跳跳地跑遠了。

  沒一會兒功夫,范若若就回到了范府。她探著小腦袋,小心翼翼地溜進大門,一副生怕驚擾了旁人的模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丫頭剛才定是趁著家裡人不注意,偷偷溜出去的。

  可她萬萬沒想到,剛進大門沒走兩步,迎面就撞見了范建。

  「爹爹!」范若若心裡一慌,連忙停下腳步,小聲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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