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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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陳元康依舊沒有散去功法,九龍御體術依舊穩穩護著周身,道道金光在他身周流轉,三條栩栩如生的金龍虛影,正繞著他緩緩盤旋。

  沒過多久,太平別院外就傳來了震天的馬蹄聲,不過轉瞬之間,身披玄鐵甲、手持寒鐵矛的黑騎,就將整座太平別院圍得水泄不通,里三層外三層徹底戒嚴。

  緊接著,一名坐著輪椅的男子,在黑騎的貼身護送下,匆匆進了別院大門。

  此刻的太平別院,早已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周遭的屋舍牆壁被煙火熏得焦黑,窗欞盡碎,門扉歪歪斜斜地敞著,地上散落著燒塌的木樑殘骸和破碎雜物,空氣里瀰漫著嗆人的煙火味、焦糊味,還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一具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里,入目之處,儘是慘烈與狼藉。

  「這……」

  看著眼前這片人間地獄般的景象,陳萍萍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臉上只剩下極致的焦灼與慌亂。他雙手死死扣住輪椅的輪子,拼盡全力往前推,只想快點找到他要找的人。

  沒過多久,輪椅就碾過滿地狼藉,進了內院。

  陳萍萍抬眼一掃,目光瞬間就釘在了地上的葉輕眉身上,還有她不遠處,被三條金龍虛影護在中間的陳元康。

  「小姐!」

  陳萍萍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整個人徹底失了方寸,下意識就想從輪椅上站起來,卻忘了自己的雙腿早已殘廢,根本站不起來。身子一傾,整個人直接從輪椅上重重摔在了地上。

  身後的黑騎見狀,連忙衝上前想把他扶起來,可陳萍萍卻一把推開他們,手腳並用地爬回輪椅,瘋了一樣推著輪椅衝到了葉輕眉的屍身旁邊。

  「不!」

  「不會的!」

  「小姐不會死的!」

  陳萍萍瘋了一樣搖著頭,怎麼也不肯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他一收到消息,就帶著黑騎拼了命地往回趕,不眠不休,馬不停蹄,可就算是這樣,他還是來晚了。他的小姐,還是遭了毒手,永遠地離開了。

  滾燙的淚水再也止不住,順著他光潔的臉頰滾滾落下,砸在地上的血泊里。

  「怎麼會這樣……」

  「小姐……」

  陳萍萍趴在葉輕眉的屍身旁,悲傷得渾身發抖,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整個人都被滅頂的絕望吞噬了。

  與此同時,襁褓里的陳元康,正睜著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著眼前的陳萍萍。

  「他就是陳五常?」

  陳元康在心裡暗自嘀咕,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直直盯著眼前的人看個不停。

  陳萍萍原本的名字叫陳五常,是葉輕眉覺得這名字不好聽,總讓她想起五常大米,便隨手給他改了陳萍萍這個名字。一來是念著大家萍水相逢的緣分,二來也是盼著他能一生平平安安。

  就在陳元康打量他的時候,陳萍萍也勉強壓下了些許撕心裂肺的悲傷,注意到了不遠處的嬰孩。

  「他……他是小姐的孩子?」

  見陳萍萍的目光朝自己看過來,陳元康主動散去了周身的九龍御體術。他心裡清楚,眼前這個人,絕不會傷害自己。

  陳萍萍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襁褓里的陳元康抱了起來。

  「不愧是小姐的孩子,剛出生就有這等驚天異象,將來的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他定定地看著懷裡的嬰孩,原本滿是殺意與絕望的眼睛裡,終於透出了幾分化不開的柔情。

  可看著看著,他的目光又落回了葉輕眉的身上,過往的記憶翻湧而上。

  當年,他還只是誠王府里一個任人踐踏的小太監,是葉輕眉的出現,給了他光。她從來沒有因為他身體的殘缺,有過半分的輕視與不屑,她待他以誠,待他如友,待他如平等的人。

  他當了一輩子的奴才,從來沒有人這樣待過他。在遇見葉輕眉之前沒有,在她走之後,也再也不會有了。

  慶帝待他也算恩寵,可那是主子對奴才的賞,是居高臨下的施捨。只有葉輕眉,是把他當成一個平等的朋友,真心相待。

  可現在,那個給了他光、給了他新生、是他一生信仰的女子,死了。

  陳萍萍心裡那座支撐著他的信仰高塔,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短暫的追憶過後,陳萍萍的眼裡瞬間燃起了滔天的恨意,那股凜冽的殺意,幾乎要將周遭的空氣都凍結。


  「小姐死了!」

  「那這整座皇城,就該給她陪葬,血流成河!」

  「所有害死你的人,我會讓他們,付出生不如死的慘痛代價!」

  他一字一頓地開口,聲音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寒冰。

  被抱在懷裡的陳元康,見狀在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他知道,陳萍萍很快就會查出,皇后就是這場血案的主謀。到時候,皇后一黨,必將迎來一場不死不休的血洗。

  「給我查!」

  「挖地三尺,也要把所有對小姐下手的人,全都查出來!我要他們,滿門償命!」

  聽到陳萍萍的厲聲喝令,身後的鑒查院部屬立刻躬身領命,轉身飛速散去。

  ……

  天邊泛起魚肚白,晨曦破曉,晨間的涼風帶著幾分寒意,吹過南慶京都的范府。

  范建已經帶著虎衛趕回了府中,昨晚他本想第一時間衝去太平別院,卻沒想到,在半路撞見了五竹。

  從五竹的口中,范建知道了葉輕眉的死訊,也知道了此刻神廟的使者,還有皇后一黨的人,正在四處追殺他們。神廟的人,目標是除掉五竹;而皇后的人,要殺的,是五竹懷裡抱著的、葉輕眉的另一個孩子——范閒。

  危急關頭,范建做了一個決絕的決定。

  他用自己剛出生的親生兒子,換走了五竹懷裡的范閒。他讓自己的親骨肉,替范閒死在了皇后的屠刀之下,用自己兒子的命,換了葉輕眉孩子的一線生機。

  「你這麼做,心裡不會有愧嗎?」

  五竹那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響起,目光掃過床榻上睡得正熟的嬰兒。

  范建的臉上滿是掩不住的落寞與痛楚。為了救下范閒,他親手把自己的親生兒子,推上了絕路。

  可沉默了許久,他還是啞著嗓子開口:「為了小姐,做什麼都值得。」

  五竹沒有再多說什麼,依舊是那副淡漠的語氣:「小姐還有一個孩子在太平別院,我要去把他接回來。這個孩子,交給你撫養。」

  話音落下,五竹便起身要走。

  可他剛一轉身,就被范建開口叫住了:「不用去了。陳萍萍已經把那個孩子,帶回鑒查院了。」

  五竹的動作頓了頓,開口道:「陳萍萍?我信不過他。準確來說,現在的我,誰都信不過。」

  范建微微皺起眉,看著他問道:「那你為什麼信我?」

  五竹沒有說話。

  他原本也信不過范建,可范建為了保住范閒的性命,甘願犧牲自己的親生骨肉,用親兒子的命,給范閒換來了活下去的機會。就憑這一點,范建值得他信這一次。

  「小姐的另一個孩子,剛出生就有聖龍護體的異象,天賦絕世。現在已經被陳萍萍帶回了鑒查院。」

  「陳萍萍對小姐的心意,你我都清楚,他必定會把這個孩子視如己出,護他周全。這一點,你不用擔心。」

  聽范建這麼說,五竹緊繃的肩膀,才微微鬆了一絲。

  屋裡沉默了許久,范建忽然話鋒一轉,看著五竹沉聲問道:「五竹,你不覺得,小姐的死,太蹊蹺了嗎?」

  「你想說什麼?」五竹立刻追問。

  范建卻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坐在那裡,眉頭緊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眼底藏著深深的疑慮與寒意。

  他沉吟片刻,終於緩緩開口,聲音里壓著化不開的沉鬱:

  「這一樁樁一件件,來得也太巧了,巧得讓人脊背發寒。」

  「這次西征,我被強行徵調,必須隨軍離京,半步都不能留在京都。」

  「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北齊揮師犯境,陳萍萍被調往北境禦敵,根本來不及回援京都。」

  「連執掌京都守備的葉重,也被找了由頭調出了京城。」

  「就連五竹你,也被人用計刻意引開,遠在城外。」

  「到最後,小姐身邊,竟連一個能護她周全的人都沒剩下。」

  「這天下,哪有這麼天衣無縫的巧合?」

  范建面色沉得像結了冰,心底早已翻起了驚濤駭浪,一個可怕的猜測漸漸成型。

  當所有的巧合都湊到了一起,那便絕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布下的天羅地網。


  放眼整個南慶,有本事、有動機布下這麼大一個局,能同時調開這麼多護衛力量的,除了高居龍椅的慶帝,再不會有第二個人。

  「你懷疑……這一切都是陛下的手筆?」

  范建沒有應聲,也沒有給出肯定的答覆。

  畢竟到如今,他手裡沒有任何實證,所有的判斷,都來自於這一連串太過反常的巧合,和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寒意。

  一想到那個驚才絕艷、風華冠絕天下的女子,如今已經魂歸塵土,他的心臟就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萬幸的是,小姐留下的兩個孩子,都平安無事。」

  「既然孩子無恙,那接下來,就該讓這京都的天,翻一翻,洗一洗了。」

  「凡是敢對小姐動了手的人,我要他們一個不留,血債血償!」

  長久的沉寂之後,范建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眼底翻湧著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滔天殺意。

  ……

  沒過多久,陳萍萍與范建便聯手查清了太平別院血案的真兇——正是以皇后為首的外戚一脈。

  即便皇后貴為一國之母,身份尊崇無比,可殺紅了眼的陳萍萍與范建,根本顧不上什麼皇權規矩、後宮尊卑。

  一夜之間,京都血流成河,凡是與皇后一族沾邊的親族、門生、故吏,足足三千餘人,盡數被屠戮殆盡,皇后一脈滿門被斬,寸草不生。

  唯有皇后本人,因中宮之主的身份,留了一條性命,被終身幽禁在深宮瑤華宮內。

  這一夜,史稱京都流血夜,成了南慶朝堂之上,往後數十年都無人敢輕易提及的血色過往。

  瑤華宮。

  曾經煊赫無比的正宮大殿,如今只剩一片死寂,冷得像座冰窖,滿地狼藉,處處透著悽慘與蕭索。

  一個女子毫無儀態地癱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她形容枯槁,面色慘白如紙,身上華貴的宮裝早已變得破爛不堪,衣料上還沾著早已乾涸發黑的斑斑血跡。

  此刻的她,哪裡還有半分中宮皇后的威儀,活脫脫一個待死的階下囚。

  可誰又能想到,這個狼狽不堪的女人,正是南慶當朝的正宮皇后。

  就在幾天前,她還志得意滿,帶著自己母族的親信,親手血洗了太平別院,以為除掉了心頭大患,從此高枕無憂。

  她怎麼也沒想到,報應來得竟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自己倚仗的外戚全族,一夜之間,就被陳萍萍和范建的人殺了個乾乾淨淨,連根拔起。

  而她自己,也全靠著這頂皇后的鳳冠,才勉強撿回一條殘命,被永遠困在了這座名為瑤華宮的牢籠里。

  「可惡!簡直是欺人太甚!」

  「陳萍萍!范建!他們兩個好大的狗膽!」

  「竟敢血洗我全族,我定要他們不得好死!」

  皇后滿臉怨毒與憎恨,可一想起那一夜漫天的火光與慘叫,渾身又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眼底滿是揮之不去的恐懼。

  她比誰都清楚,無論是陳萍萍還是范建,對她都抱著不死不休的滔天殺意。

  若不是她還頂著皇后的名頭,恐怕早就被二人凌遲處死,挫骨揚灰了。

  可想著想著,皇后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先是低聲嗤笑,接著便控制不住地仰頭狂笑起來,笑聲悽厲,在空曠的大殿裡來回迴蕩:「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許久,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臉上的神情漸漸從瘋狂變成了無盡的苦澀與悲涼。

  「好算計!陛下當真是好一手天衣無縫的算計啊!」

  「世人都罵我心狠手辣,可跟他比起來,我這點手段,又算得了什麼?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原來從頭到尾,我都只是他手裡的一把刀,一個用來穩固皇權、掃清障礙的棋子罷了!」

  皇后本就不是蠢笨之人,事到如今,前後一串聯,哪裡還看不明白這其中的關竅。

  她能有機會對葉輕眉下手,能順利調開所有護衛,血洗太平別院,根本就是慶帝一手鋪好的路,給她創造的完美時機。

  所有的便利,所有的巧合,全都是慶帝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

  而如今,葉輕眉死了,她的母族也被連根拔起,滿盤算計里,最終坐收漁利的,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的慶帝。

  他這一手謀劃,何止是一石二鳥,不費吹灰之力,就除掉了兩個心腹大患。

  既借著她的手,除掉了葉輕眉這個讓他寢食難安的威脅;又借著為葉輕眉報仇的名頭,徹底剷平了她外戚一族日漸膨脹的勢力,絕了後宮干政的隱患。

  「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今日我才算真真切切地領教了!」

  皇后說完,長長地、無奈地嘆了口氣,腦袋一垂,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囊,癱在地上,只剩滿眼的絕望與落寞,再也沒了半分生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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