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百密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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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野宗,祖師堂前。

  陰冷黑氣從磚縫裡往外冒,貼著地面爬過石階,又順著廊柱往上纏。

  幾名弟子腳踝處蒙上一層黑色,腿腳失去知覺,當場摔在地上。

  同門想去拖人,手剛碰到衣袖,黑氣便順著指尖往上鑽。

  「別碰,用元氣逼開!」

  陸廣一斧落地,斧刃劈進磚縫,元氣沿地面鋪開,將那幾縷黑氣截斷。

  兩名長老趁機把弟子拖進祖師堂。

  祖師堂的大門沒有關。

  門內供著歷代祖師牌位,三盞宗門舊燈懸在梁下,燈火已經壓得只剩豆大。

  這是照野宗最後一處完整陣眼,也是大陣核心處。

  只要三盞燈還亮著,躲進去的人便能多撐一陣。

  陸廣沒有退進去,他右手握斧守在門外。

  「螻蟻之思,絞盡腦汁,也不過洪水裡的一粒沙,徒作掙扎。」

  數十丈外,聶沉舟立在山門舊階上。

  他沒有出手,只是看著。

  看黑氣如何鑽進山根,如何繞開照野宗殘存的陣紋,如何在人身上留下鬼面。

  他把滿宗弟子當成了試陣的活畜。

  在聶沉舟腳邊還染著一炷香。

  香長近一丈,火頭燒得很慢,照這個速度,整整一日才會燒完。

  這是聶沉舟用來計時所備。

  香燒到一半,北陽府的人差不多該到了。

  香若燒盡,州衙與鄰府的援軍也該入境。

  聶沉舟之前說話目中無人,卻從沒輕看炎國朝廷,他來之前就把每一步都算過了。

  「砰!!!」

  陸廣忽然往前衝出,腳下地磚轟然炸開。

  這位一宗之主抱著必死之心,抬斧朝聶沉舟當頭劈下。

  聶沉舟側身。

  斧刃擦過他的衣袖,落在舊階上。

  「轟!」

  半座石階塌了下去。

  陸廣借著反震橫斧掃出,聶沉舟又退一步,仍舊沒有還手。

  一斧。

  兩斧。

  三斧。

  陸廣追著劈出十餘丈,一次比一次快。

  聶沉舟只避不擋,月白衣擺在斧光間輕輕晃動,始終差著半寸。

  陸廣猛然收斧。

  聶沉舟也停下。

  「怎麼不劈了?」

  陸廣胸口起伏,嘴邊不斷往外溢血,「為何不出手?」

  聶沉舟低頭理了理袖口。

  「摧城境難得,你若死得太早,三香倒煞陣便少了一味好餌。」

  陸廣抹去嘴邊的血,眼中閃過一抹無奈又被他很快壓住,轉而變為憤怒:「我照野宗今日若滅,你也活不過三日!」

  「誰給你的自信?」

  聶沉舟眉梢微抬。

  「你的傷並非鬼面令治好,讓我猜猜...背後還有高人?」

  聶沉舟伸出三根手指。

  「炎國如今能讓我忌憚的,無非三個。」

  「首輔楊清禾人在承天府,離這裡遠著,鎮國大元帥守在寒門關,至於內相馮阮,那老閹人在皇城,沒有李右禪的旨意,連承天府都不會出。」

  他一根根收回手指,嘴角勾起笑意:

  「這三人的位置,我比你清楚,不是他們,又有何人能讓我活不過三日?」

  陸廣沒答。

  他背後當然有人。

  可沈前輩離開照野宗已有月余,何時回來,連他也不知道。

  「嗚——」

  山外忽然傳來號角。

  陸廣猛地轉頭。

  黑罩之外,山下官道上亮起一排火光。

  北陽府兵到了。

  披甲府兵在山腳列成三陣,前排架起鎮陰弩,隨著軍令旗落下,數百支弩箭同時升空。


  箭頭釘上黑罩。

  硃砂炸開,連成一片赤紅火網。

  黑罩往下凹了一瞬。

  後方府兵立刻甩出封魂索,粗索越過火網,鐵鉤扣住黑陣邊緣,數十名披甲士卒同時往後拖。

  「起!」

  喊聲震動山野。

  黑陣表面泛起一圈波紋。

  但好景不長。

  「放手!」

  石齊江的聲音從山外傳來。

  府兵急忙鬆開繩索,仍有兩人慢了一步,黑氣爬過手甲,眼看便要鑽入臂中,旁邊供奉抽刀斬斷封魂索,才將人拖了回來。

  石齊江站在軍陣前,朝山中喝道:

  「北邊來的惡鬼!」

  「北陽府四門已閉,州衙與鄰府都已收到急報,你現在撤陣束手,本府還能給你個輪迴機會!」

  聶沉舟朝山外看了一眼,嗤笑一聲:「摧城境的螻蟻。」

  說完便不再理會。

  府兵破不開陣,援兵進不來,至少目前這點數量根本構不成威脅。

  聶沉舟將注意力重新落到陸廣身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陸廣肩頭先是一沉,接著雙腿也被陣力鎖住,連抬起斧頭都變得艱難。

  聶沉舟繼續靠近。

  兩人之間還剩三丈。

  陸廣懷中一動,鬼面令自行飛了出去。

  聶沉舟抬手,令牌落入掌中。

  他先看了正面,又翻到背面,確認令牌沒有裂痕,臉上才露出一點滿意。

  「此物煉成不易,留在你手裡,糟蹋了。」

  他兩指夾住令牌,神念往深處探去,檢查令牌內部是否有損壞。

  當它的鬼氣度入瞬間,令牌背面忽然亮了。

  一枚很淡的指印浮了出來!

  印痕淺得幾乎看不清,像是有人把玩令牌時,隨手在背面按了一下。

  可它亮起的剎那,整座照野宗靜了。

  山風停在林間。

  貼著廊柱爬行的黑氣僵在半空。

  弟子腳踝下那張鬼臉還張著嘴,卻再也發不出聲音。

  山腳三處陣眼中,三根黑香同時熄滅。

  沒有風,可火星就那麼滅了!

  聶沉舟眉心一涼,反應過來後立刻想要將令牌丟出。

  但是,晚了。

  一枚同樣的灰白指印,出現在他額頭中央。

  聶沉舟猛地連退三步,月白長衫第一次沾上黑泥。

  「這是…」

  他抬手去擦。

  指尖才碰到印痕,體內鬼氣竟像遇見了什麼可怕之物,齊齊往後退去。

  聶沉舟臉上的笑沒了。

  陸廣愣了一息。

  他想起那日山門前,沈前輩將鬼面令拿在手裡,前後翻看了一會兒。

  當時前輩什麼都沒說,還回來時令牌也與先前一樣。

  沒想到,前輩那時便留下了後手。

  也是,既然前輩敢做請君入甕之事,怎會連這點都考慮不到。

  陸廣胸口還在流血,人卻笑了。

  「哈哈哈!」

  起初只是一聲,隨後越笑越大。

  「聶沉舟!老子說了,你必死!」

  聶沉舟哪還有心思回應。

  他指尖凝起鬼氣,一次次抹過眉心,灰白指印紋絲不動,反倒隨著鬼氣催動,指印往皮肉深處沉了一分。

  陸廣這會兒也不拼命了,快步跑回祖師堂,隔著門板喊:

  「你不是算得清楚嗎?你不是都知道嗎,那你再算算,給你留這道指印的人現在在哪!」

  陸廣喊完卻皺了下眉,他沒看到聶沉舟氣急敗壞,也沒看到對方狗急跳牆。

  「原來這就是你的底牌。」


  聶沉舟忽然笑了,眉間驚色一點點退去,「難怪你敢背叛我,沒想到炎國境內,竟然還藏著一位破雲之上的強者,倒是個有用的信息。」

  陸廣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聶沉舟接著說:

  「要讓你們失望了,若今日來的是本體,我還真有些怕,可這具身子,不過是一具倀鬼遺蛻。」

  他輕輕嘆了口氣,「就是煉了這麼多年,今日折在這裡,有些可惜。」

  話音落下,聶沉舟那身月白長衫開始裂開。

  衣袍下的皮肉一層層剝落,露出的也不是筋骨,而是交纏在一起的黑氣與鬼魄。

  那些鬼魄緊閉雙眼,面孔擠在空殼之中,隨著指印亮起,一張張化成灰燼。

  下一瞬,倀鬼遺蛻轟然散開。

  積壓在照野宗上空的黑氣失了支撐,朝四面八方捲去。

  祖師堂殘陣重新亮起,白光從門檻向外鋪開,將地上的鬼臉一張張碾碎。

  陸廣站在黑氣中央,沒有半點喜色。

  這無疑是放虎歸山,被這麼一個人惦記著,照野宗後面的日子有些麻煩了。

  更何況還是聶沉舟這種人,哪怕已是破雲境實力,哪怕提前布好了陣,居然還在做保命手段。

  這類人,最難殺。

  ......

  數十里外。

  一座廢驛中。

  一個盤坐之人猛地睜開眼。

  聶沉舟從草蓆上站起,臉色陰沉。

  這才是他的本體。

  「防楊清禾的手段,居然提前用了。」

  聶沉舟氣得渾身冒氣黑煙。

  然後...

  他突然低頭看向手腕。

  一道灰白指痕不知何時出現在皮膚上!

  遺蛻已經舍了,印記卻順著神念追到了這裡!

  聶沉舟盯著那道指痕看了兩息,瞳孔幾乎縮成一條縫。

  他反應過來後毫不墨跡,推開殘門,就向北而去。

  炎國暫時待不得了,先回北陣洲!

  破雲境已有短暫御空之能,若是趕路更不是摧城能比擬的。

  聶沉舟向北邊逃去,身影在荒野中接連閃爍,比上等玄馬還快數倍。

  日落月升,天色漸晚。

  一處舊道荒廢多年,路旁雜草過膝。

  聶沉舟繞過一座斷碑,逃遁的腳步忽然停住。

  舊道盡頭站著一個人。

  灰衣。

  黑髮。

  暮色從他身後落下來,將那道影子拖得很長。

  像是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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