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戰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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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聲鼓聲漸落。

  軍屯縣城卻沒有跟著安靜下來,城牆上的旗在風裡死響,街邊人說話都壓著嗓子,像怕聲音大一點,就把北邊的髒東西招來。

  城門口有座茶棚,四根木柱撐著油布,天邊的紅日卻照進來,把裡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血紅。

  燕離坐在茶棚最裡面,背貼著土牆,整個人有些頹廢,鬍子叭槎身上還有些傷。

  此時他專心聽著周圍茶客的談話。

  「聽見沒,又是歸烽營那邊,我昨天就說不是幻覺。」

  「這回也是三聲吧?」

  「三聲,沒錯,我數著呢。」

  「營里人都死完了,到底誰在敲鼓?炎國邊關不會」

  茶客們聲音一個比一個低,都怕鬼怪誌異,又偏偏都要提上一嘴,仿佛不說出來嚇下同桌人,那鬼晚上就會去找自己。

  一個老茶客罵道:「都閉嘴,城裡還有軍爺呢,真想被抓去問話?」

  「問就問,反正又不是我胡說。」

  「歸烽營離咱們最近,真要出事,肯定先到軍屯縣。」

  「邊關兵力還補不上,敵國那邊若知道了,明日鐵騎就能踩到城下,這個時候當兵的哪還有時間管我們。」

  「要不要我們向南跑?」

  茶棚里一陣死靜。

  燕離低頭看著茶碗,茶水早冷了,浮葉貼在碗邊,像一片死掉的蟲翼。

  他前日才到軍屯縣。

  那時候,他爹還坐在客棧床邊,一邊捋白鬍子,一邊問:「小五那營離縣城遠不遠?」

  燕離說不遠。

  老爹又問:「那明日能見著六兒不?」

  燕離說能。

  他說這話時,心裡還帶著一點輕鬆。

  甚至想著,弟弟在邊關當兵多年,回信總說吃得好睡得好,真見面了,多半比他這個做護衛的還壯些。

  結果當天夜裡,就聽見歸烽營死絕的消息。

  死絕。

  這兩個字砸下來,他不敢悲傷,還要盡力表現出沒事模樣,將老父安頓在客棧。

  安頓好後,燕離第二日天沒亮就往北走,走到半道被巡哨攔住,說歸烽營封營,家眷不得近。

  他用江湖山的老辦法,塞了幾粒銀子。

  那銀子是幾個月前,在北陽府官道上,從山賊屍體邊摸來的。

  那日護送的商隊遇襲山賊追殺,再後來,他看見一個灰衣人擋在道上。

  最後,馬跪人死刀斷,血一路淌進草里,灰衣人只取了兩個錢袋就走了。

  燕離把山賊衣服里的金銀摸了,辭去商隊護衛,帶著錢財回老家找到老父。

  燕離本想著拿這筆錢帶老父去邊關走一趟,見見他心心念念的小兒子,也當是把這些年欠家裡的補一補。

  可沒想到,才剛到邊關就聽到這消息。

  更糟糕的是,銀子塞到軍卒手裡,換來的不是通融,是一頓拳腳。

  那軍卒冷著臉,把銀子摔回泥里:「回去等撫恤,其他的別多問。」

  「撫恤」二字像根刺,扎在燕離心口,拔不出來,燕離想到客棧里老父那雙眼,就覺得胸口發冷。

  他不知道回去該怎麼說。

  說小五死了?

  屍體呢?

  說沒看見?

  燕離坐在茶棚里不敢回客棧,手指緊緊掐住桌角,完全想不出一點辦法

  這時,茶棚外吵了起來。

  有人喊:「妖,妖類進來了!」

  「妖咋了?妖就不能喝茶?你家茶碗上寫了只准人喝?」另一個聲音立刻頂回去。

  茶棚里的人齊刷刷轉頭。

  燕離也抬起頭。

  先入眼的是一隻圓鼓鼓的小妖,看起來應該是只蛤蟆。

  這蛤蟆妖把令牌往桌上一拍:

  「我乃照野宗外山客卿,照月!老闆,上兩壺茶,其中一壺要好點的,可不能怠了我家公子。」


  公子?

  燕離便將視線轉到門口,那裡走進來一個灰衣人。

  他進門時,茶棚里原本亂糟糟的聲響,不約而同安靜下去。

  燕離手裡的茶碗停住了。

  他第一眼就認出來了!

  不可能認錯!

  幾個月過去,那張臉沒有半點變化,眼神也還是那樣冷,與其他人像隔著滄海桑田。

  那一日官道上的血腥味,馬匹跪地時的悶響,山賊臨死前扭曲的臉,一下子全都在燕離腦子裡翻上來。

  他喉嚨發緊,思緒有些亂,第一時間想上前道謝,但屁股還沒抬起來,又坐了下去。

  灰衣人殺山賊那一幕至今還刻在腦海里,無情冷血四個字似乎是最好的形容。

  燕離有些怕。

  灰衣人踏入,掃了茶棚一眼,視線掠來時停了一瞬。

  燕離的後背一下繃緊。

  好在,對方很快就挪過視線,找了張空桌坐下,小妖一蹦一跳爬到長凳上,抱著茶碗先吹了兩口,又想起什麼,轉頭朝旁邊那桌問:

  「老伯,打聽個事,剛才那三聲鼓,到底是啥,你們見過嗎?」

  旁桌的老者臉色變了,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歸烽營的戰鼓,人都死完了夜裡鼓自己還會響,聽著就邪門。」

  旁邊老茶客忍不住插嘴:「聽說不止歸烽營,北三營都出了事,黑氣罩營馬不敢近,人一靠近就暈,府城來的軍醫都抬回去了幾個。」

  照月聽得眼睛一點點瞪圓。

  「真的全死了?」

  「也不全是,還有很小一部分沒死,但都被關起來了。」

  「啥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說是防亂,也有說是剩下的都瓜了。」

  灰衣人這時終於開口:「死了多少?」

  他的聲音不大,可茶棚里的人都聽見了。

  那老茶客搓了搓煙杆:「傳出來的說法,將官、旗兵、伙夫、馬夫,能喘氣的都算上,折了大半,歸烽營最慘,一個整營,名冊上全劃了朱。」

  後續蛤蟆妖又問了許多問題,或許是因為那灰衣人的氣場,或許是宗門令牌起了作用,茶客們把知道的都回答了。

  燕離在角落安靜的聽著,他摸到懷裡那隻錢袋,裡頭還剩幾塊碎銀。

  這些碎銀都是前邊的灰衣給予的。

  雖然對方可能會是兇徒,但恩情確實是實打實的。

  燕離站起來時,腿有些發麻,木凳在地上蹭出刺耳聲響。

  茶棚里的人都看過來。

  燕離走到灰衣人桌前,停下。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彎腰,額頭幾乎低到桌沿。

  「燕離,拜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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