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進城吃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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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陽府,豐山縣。

  這縣離府城不遠,可名聲一直不大,府城把人才與資源都吸走了,剩下豐山縣守著一圈矮城牆,日子過得不窮不富,也不怎麼被人記住。

  黃昏時,城門口還算熱鬧。

  挑柴的漢子趕著驢車入城,賣菜的婦人把空筐背在肩上,幾個孩子追著一條黃狗跑。

  城卒立在門洞邊,嘴裡叼著草莖,眼皮子耷拉著。

  直到一襲面生的灰衣公子走近,城卒才隨手抬了下眼。

  他多看了一瞬,又很快挪開。

  這幾日各處都貼著通緝文書,畫上的灰衣兇徒眼神凶,聽著就嚇人,可眼前這個人走得太平靜,不像窮凶極惡之徒,反倒像餓瘦了的讀書人。

  城卒正想揮手放行,忽然瞧見那人腳邊有個東西在晃。

  一塊青白色令牌,被兩隻短手死死抱著。

  再往下看,是一隻圓鼓鼓的癩疙寶。

  城卒嘴裡的草莖差點掉下來。

  「哪來的妖物?」

  照月立刻把令牌往前一舉,腦袋從令牌後探出半個,氣勢很足。

  「咋了,沒見過照野宗的令牌啊?」

  城卒臉一沉,剛想回一句,眼睛已經掃到令牌背面,[外山客卿]。

  城卒嘴角抽了抽,硬生生把話吞回去。

  照野宗前昨日鬧出的動靜,豐山縣都聽見了,府尊大人親自帶兵上山,與陸宗主打了一架,還輸了。

  這會兒,誰還願意招惹照野宗的客卿,哪怕這客卿長得實在不像個高人。

  城卒側身讓開。

  照月抱著令牌,試探著往前跳了一步。

  沒人攔。

  它又跳一步。

  還是沒人攔。

  照月還不放心,又回頭看城卒。

  那城卒已經轉過去查別人的菜筐,裝得像從來沒看見它。

  照月眼睛越來越亮,嘴巴一點點咧開,抱著令牌往懷裡壓了壓,像怕它飛走,又像怕自己是在做夢。

  小城中,沈歸走在前方,照月緊跟其後,短腿啪啪打在青石板上,走幾步就要把令牌舉起來給自己看一眼。

  昨日陸廣想請沈歸留在照野宗,沈歸沒留。

  照月本想在府城請那碗承諾好的陽春麵,走到半路又後悔了,說府城太大,通緝令也多,萬一給沈前輩惹麻煩就不好了。

  沈歸便隨它來了豐山縣。

  豐山縣的街沒有府城寬,鋪子卻不少,熱鍋香氣從巷子裡飄出來,還有一股蔥花熱湯味。

  照月聞得腳步都亂了,忍不住感嘆:「城裡的人吃真好,隨便一個都這麼香了,那陽春麵得多好吃啊。」

  它就這麼一路問了五個人,嚇哭兩個孩子,才找到縣裡最大的客棧。

  客棧掛著兩盞紅燈,掌柜正撥算盤,見進來的是個穿著不算富裕的青年,眼皮便抬得不高,等看見後頭抱令牌的小妖,才愣了一下。

  照月一步跳到櫃檯前:「掌柜的,把你們這最好的端上來。」

  掌柜臉上的笑立刻熱了三分:「客官吃好的就找對嘍,小店有醬肘子,有燒雞,有鮮魚,還有一壇十年花雕。」

  照月聽得喉嚨滾動,可它很快搖頭,咳了一聲。

  「要陽春麵!兩碗!我那碗多放蔥!」

  「???」

  掌柜的笑僵住,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客官,您要兩碗……陽春麵?」

  「對,最好的陽春麵。」照月把胸口拍得砰砰響,「不准糊弄我,我是照野宗外山客卿。」

  掌柜忙說:「不敢不敢,客官稍坐,馬上來。」

  沈歸找到一張木桌坐下,照月跳上長凳嗎,又用兩隻手扒著桌沿,好不容易把身子挪正。

  大堂里有幾桌客人偷偷看這邊,小聲嘀咕兩句,沒敢多問。

  照月坐得筆直,雙手抱住茶碗,學著大人物的樣子吹了吹,喝一口,被燙得眼睛都鼓了起來,嘴上還在說:「茶還行。」

  沒多久,兩碗面端上來。


  白瓷大碗,清湯細面,面上漂著一層青蔥,熱氣直往上冒。

  照月看著那碗面,忽然不說話了。

  它兩隻短手扒住碗沿,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第一口吃得很慢。

  麵條太長,它吸到一半斷了,湯水濺在臉上,它也不擦,只眯著眼嚼。

  沈歸拿起筷子,也吃了一口。

  味道普通,湯里鹽少了點,面煮得略軟。

  可照月吃得很認真。

  它吃幾口就抬頭看看門口,確認自己還坐在店裡,又低頭繼續吃,快見底時,連湯都捧起來喝乾淨。

  吃完後,它從懷裡摸出一顆玉石,只有指甲蓋大,顏色微青,被它長期珍重揣著,故而摩得很亮。

  照月捧給掌柜,小聲問:「夠不夠?」

  「夠,夠,太夠了。」掌柜眼睛一下直了。

  照月鬆了口氣,大手一揮:「夠就行,不用找了!」

  沈歸看了那顆玉石一眼:「兩碗面,要不了這個。」

  照月滿不在乎:「呱,出來混,要講義氣,不能斤斤計較。」

  它頓了頓,又說:「這個我在河裡翻了好幾年才翻到,不過沒事,河裡肯定還有,我以後再去找,請沈前輩吃麵比石頭z重要多了。」

  沈歸沒有再勸。

  胸前石墜輕輕發熱。

  那股熱不燙,沈歸感受到了,但情緒還不夠,第二道裂紋沒有要合攏的意思。

  他沒有遺憾,也沒去強求,時間還多,石墜上的裂紋總會有癒合的那一天。

  飯後,兩人出了城。

  照月抱著令牌,走出門洞時比進來還慢,它回頭看了很多次,直到城門在身後越來越小。

  西邊夕陽壓著山頭,路分兩條,一條去照野山,一條往更遠處去。

  沈歸在岔路口停下。

  照月也停下。

  「回山吧。」沈歸道,「去照野宗,好生修行。」

  照月抱著令牌,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

  它其實準備了很多句。

  比如以後來照野宗,我請你吃更好的,比如我化形後一定去找你,比如沈前輩你雖然厲害,但還是要小心。

  可話到嘴邊,卻一時不知該先說哪個。

  它就只知道點頭。

  沈歸轉身,挑了那條小路行去。

  照月站在原地,看他越走越遠,又看了看照野山的方向。

  山那邊有燈,有宗門冊,有它剛寫上去的名字,那是以前做夢都不敢夢的地方。

  沈歸一個人走在小路上,身邊一下安靜許多,也冷清許多。

  他摸了摸石墜,又想起那枚鬼面令牌里的陰冷清氣。

  白行簡死後,北硨洲還能把這種東西送進東燼洲,不像臨時起意,更像有張網,已經撒了很久。

  沈歸往前走,風吹過路邊野草,草叢裡全是夏蟲鳴叫。

  走出一段,他忽然停住。

  身後傳來急促的啪啪聲,還有一道喊聲。

  「沈前輩,沈前輩!」

  沈歸回頭。

  夕陽下,照月抱著那枚比它還顯眼的令牌,一路跳得東倒西歪,它跳到近前。

  「呱...我能不能和您...同行一段路?」

  沈歸看著它。

  照月忙舉起短手,很怕被拒絕:「我不需要你照料,我能自己找蟲吃,也能下水撈東西,遇到事我能跑不會拖後腿。」

  「為什麼要跟我?」

  「我...不知道...」

  照月覺得這個回答很差,又補了一句,「您看我的眼神...和其他人不一樣...您沒嫌我丑,也沒覺得我傻...想著去照野宗我很緊張,想著和您一起,我就沒那麼慌了...但我說不出來為什麼...」

  「我正被通緝,以後會有比石齊江強十倍百倍的人來,那時一點餘波,你就會死。」

  「......」


  癩疙寶抓了下腦袋,「那沈前輩,到那一天的話,您能提前告訴我一聲不,我先跑...跑不掉就是我本事不夠...我不怪誰。」

  說完,它低下頭,令牌邊緣壓著腳背也沒挪。

  沈歸沒有立刻回。

  遠處山光一點點暗下去,天邊還有最後一線紅。

  過了會兒,沈歸轉身繼續往前。

  「跟得上,就跟。」

  照月愣了一下。

  下一瞬,它把令牌往懷裡一抱,整隻蛙都亮起來。

  「跟得上!我再怎麼也是鍛體境嘛!」

  小路盡頭,一大一小兩道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風從北邊來,帶著一點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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