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鴻門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柳宅深夜仍有燈。

  雲來客棧的掌柜被人從側門帶進去,他一路低著頭,不敢亂看,到了偏廳門口,腿先軟了半截,等裡頭有人說進,他才扶著門檻跨進去,撲通一聲跪下。

  「回三爺,出了些事...小事。」

  廳里坐著一個人。

  那人不胖,也沒有滿身橫肉,穿一件乾淨的青灰長衫,頭髮梳得齊整,手裡捧著個茶盞慢慢擦拭。

  「說。」

  柳三爺沒有抬眼。

  掌柜咽了口唾沫:「古槐村那個瘋女人,被一個灰衣外鄉人帶進城了,住進了小人的客棧,就在後院東廂。」

  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掌柜趕緊又說:「小人不敢耽誤,怕又像上年那樣,是被人帶著逃跑的。」

  他還有句話沒說,周賴子是您的人,女人也是從您柳家買的...

  柳三爺抬起頭,眼角有幾道細紋:「客棧里有多少人看見?」

  「當時大堂里喝酒的不少。」

  「那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柳三爺思索小會兒後,他又道,「那人什麼來路?」

  「沒見過,不像本縣人,也不像跑江湖的,話少得很,住店時只說了幾個字。」

  「帶刀了嗎?」

  「沒瞧見。」

  「劍呢?」

  「也沒瞧見。」

  掌柜跪在地上,回答的小心翼翼,怕一個動作不對,惹了座上那位不快。

  柳三爺手指搭在茶盞邊沿,輕輕摩挲了一圈。

  他在乎的不是周癩子死,那種東西,死了就死了,柳家二十六村里,像周癩子這樣的人不少,少一個,多一個,都不礙事。

  他也不在乎一個賣掉的女人。

  銀子已經收了,契也落了,周癩子看不住,是他自己的本事差。

  可這件事被人看見了,就不行。

  若二十六村都知道,買來的女人可以被外鄉人帶進城,可以住客棧,可以不回村,那柳家這些年壓下去的東西,就會從縫裡往外冒。

  婚契可以不算,縣衙官印可以不算,那麼柳家定下的規矩,也可以不算。

  只要有人起了這個念頭,後頭的事就不好辦。

  柳三爺把茶盞推到一邊,決定殺個雞,敬下猴。

  「叫人。」

  許管事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不多時,偏廳里又進來幾個人。

  一個是柳宅護院頭目,姓馮,臉上有刀疤,手臂粗得像椽子,走路帶風。

  另一個是帳房先生,抱著一摞帳冊,頭髮花白,腳步很輕。

  還有一人是府上的管家,姓許,長得像老鼠,平日最精的就是他。

  掌柜的又將事情說了一遍,馮頭目眉毛立刻豎起來:

  「三爺,這還用想?小的帶二十個人去客棧,把那灰衣人砍了,女人拖回來,誰看見了,就讓誰閉嘴。」

  帳房先生也跟著點頭:「是啊三爺,不能拖,拖到天亮,話就散出去了。」

  許管家卻遲疑道:「可縣裡這麼多人看見,客棧又不是荒郊野外,真要在城裡動刀,怕是不太好遮。」

  馮頭目冷笑:「遮什麼?這長洛縣,誰敢為一個外鄉人說話?」

  柳三爺沒有立刻表態,他聽著手下議論,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茶已經涼透了,他還是喝了一口。

  馮頭目看著他:「三爺,小的現在就去。」

  柳三爺放下杯子:「你知道那人是誰嗎?」

  馮頭目一怔。

  「一個外鄉人。」

  「外鄉人就一定好殺?上一個帶女人跑的手被你砍了,所有人都知道下場,那他為什麼還敢來,你們覺得呢?」

  「這...」

  馮頭目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柳三爺又問:「一個人,敢從古槐村把人帶出來,還敢住進長洛縣客棧,他不知道周癩子背後是誰?不知道古槐村是誰的地?」


  馮頭目皺眉:「也許他真不知道。」

  「那就是蠢。」柳三爺把手放在桌上,輕輕敲擊,「一個人敢這麼找上門,不是瘋子,就是高手。」

  他抬眼看馮頭目。

  「瘋子好辦,高手不能急。」

  馮頭目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拱手:「三爺教訓得是。」

  柳三爺沒再敲打他,轉頭看向許管事。

  「去縣衙。」

  許管事心領神會:「找縣尊?」

  「嗯。」

  柳三爺慢慢道:「明面上,這件事和柳家沒關係,周家婦私逃,外鄉人殺夫奪婦,縣衙拿人,天經地義,若灰衣人束手,就坐實成奸人妻,殺人奪婦,陳阿月押回周家舊案里,等案子一結,再送回古槐村,讓所有百姓知道,以儆效尤。」

  許管事問:「若他不束手呢?」

  柳三爺笑了笑:「那就是殺官抗法。」

  馮頭目眼睛亮了一下。

  柳三爺道:「到那時,柳家再出手,就不是私鬥,是替縣裡除妖人,二十六村的人也看得清楚,規矩不是柳家一家要守,是縣衙也要守。」

  「小的明白。」許管事點頭。

  柳三爺又看向掌柜。

  「你回去。」

  「是,是。」

  「別驚動他,別多說話,客棧里誰問,你就說後廚酒罈摔了,你出去買酒。」

  掌柜連連磕頭:「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還有。」柳三爺的聲音平了些。「天亮之前,不許那女人離開客棧。」

  掌柜臉上的肉顫了顫:「這……這要是那灰衣人非要走?」

  柳三爺看著他。

  「小人儘量拖,小人一定拖。」掌柜立刻改口。

  「不是儘量。」

  「小人明白。」

  掌柜咬了咬牙,柳三爺擺了擺手。

  掌柜退下時,腿還在發軟,出了偏廳,被夜風一吹,才發現後背全濕透了,他不敢停,順著來路出了柳宅。

  等掌柜走後,柳三爺又吩咐帳房:「把那女人當年的契找出來。」

  帳房先生道:「三年前的?」

  「嗯,江平府轉來的那一批。」

  帳房先生想了想:「在乙字櫃,周癩子那份應該還在,縣衙批文,柳家保結,也都壓著。」

  「取來。」

  帳房先生抱著帳冊退下。

  柳三爺又對許管事道:「二十六村在城裡的主事人,能叫來的都叫來,不必全到,先來柳宅等著。」

  許管事一頓:「三爺,有必要搞這麼大嗎?」

  「獅子撲兔亦用全力,這事縣衙壓得住,就當他們沒來過,縣衙壓不住,這事就不能再當一件小案辦。」

  「是。」許管事拱手。

  偏廳里的人逐個離開,腳步聲從近到遠,最後只剩柳三爺一個人。

  燈芯爆了一下,他伸手拿起那隻舊茶盞,用拇指擦了擦缺口,這茶盞是他父親留下的。

  父親死前曾說,柳家能在長洛縣站穩,不靠刀,不靠錢,靠的是讓人知道柳家的刀什麼時候會落。

  落得太早,人怕一時。

  落得太晚,人就忘了怕。

  要准。

  而且殺雞儆猴這種事時不時就得做一次,畢竟人是很健忘的動物。

  柳三爺把茶盞放回桌上,起身走向後院祖祠。

  柳宅的祖祠比前廳更安靜,門口有兩盞長明燈,火光很小,卻一直沒滅。

  門推開,木軸輕響。

  祠堂里供著柳家先祖牌位,最上面那塊已經舊得看不清字,下面幾塊新些,漆面發亮,牆上掛著幾幅舊匾。

  亂年聚糧。

  護鄉保民。

  殺匪安境。

  柳三爺站在匾下,看了很久。

  他知道這些字未必全是假的。


  柳家祖上或許真救過人,真護過村,也真殺過匪。

  亂年裡,總得有人出來拿刀。

  拿刀的人一開始也許是為了護人,後來刀在手裡握久了,就捨不得放了。

  他也知道,到了自己手裡,護鄉早就變成了吃人,可他仍覺得,這地方離不開柳家,百姓怕亂,縣衙怕事,山匪怕刀,商賈怕路不通,村里人怕沒有主心骨。

  人人都怕,怕就要有規矩。

  柳家的規矩不好看,可它能讓長洛縣不亂,能讓二十六村按時交糧,能讓山匪不敢下山,能讓縣衙每年帳面平平穩穩。

  至於規矩底下壓死幾個人,那是另一筆帳。

  柳三爺在牌位前點了一炷香。

  香菸升起,很直。

  他把香插進爐里,後退一步,整理衣袖,對著牌位拜了三拜。

  「兒孫無能,今夜又要動刀。」

  祠堂里沒人答,只有長明燈輕輕晃了晃。

  柳三爺站直身子,轉頭看向門外。

  門外,帳房匆匆回來,手裡捧著幾張發黃的紙:「三爺,找到了。」

  柳三爺走出祖祠。

  帳房把紙遞上來。

  最上面一張,是陳阿月的婚契,紙頁發黃,邊角有蟲蛀的痕跡,字卻還清楚。

  陳氏阿月,因家中遭疫,流落北陽府,經保人作證,願嫁長洛縣古槐村周氏為妻。

  「願嫁」兩個字寫得端正,下面是縣衙批文,官印還紅。

  再下面,是柳家保結,蓋著柳家的私印。

  縣衙那邊也來了人,來的是縣令身邊的師爺,姓黃,穿得匆忙,靴子上還沾著泥,進門後先朝柳三爺拱手。

  「三爺,縣尊已經知道了。」

  柳三爺請他坐。

  黃師沒坐,只是拱手附和:

  「周家婦私逃,外鄉人殺夫奪婦,縣衙緝拿兇犯,告示先貼,那人若低頭,那就是案犯,若動手,那就是反賊,小的一定辦的漂漂亮亮。」

  「縣尊這些年為長洛縣勞心勞力,柳家都記著,秋糧那邊,二十六村不會讓縣尊為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