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赴北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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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落下來。

  蘇合從尋燼司返回。

  他家住在京城的一條偏僻巷弄,鄰居不算窮也不算富。

  屋裡沒點燈,蘇合摸黑走到廚房,左右張望確定窗外無人後,他在灶台邊蹲下身,扣住青石板邊緣的凹槽,然後慢慢往上掀。

  石板下,是一道窄台階。

  蘇合點了蠟燭,護著火,沿台階往下走。

  這是個地窖,上一任房主儲藏冬天食物用的,被蘇合改成了工作間。

  地窖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四面牆上貼滿了紙。

  蘇合把蠟燭放在桌上,拿起火摺子又多點了一根,兩根蠟燭的光把四面牆照得清清楚楚,滿牆都是字。

  有從舊檔里摘抄的原文,有他自己寫的分析,有地圖剪下來的碎片,有用硃筆標註的時間線。

  而所有信息的中心處,是一張炎祖畫像上。

  那位的畫像很好買,每個書店都有賣,但民世間的畫像都經過畫師美化過,與炎祖本人外貌出入很大。

  而蘇合掛在家裡的這張,是他根據舊檔里描述勾勒出來的。

  黑髮,不束不冠,灰衣,臉看著年輕。

  這就是炎祖。

  至少蘇合願意這樣想。

  他拿出一卷黃紙攤在桌上,盯了幾息後便拿筆蘸墨,寫下今日所得。

  [北陽府,山巔尋仙,死二百六十,傷三百五十一,目擊灰衣高手下山,黑髮,面容二十餘歲,疑摧城境。]

  他停了停,又在旁邊補了一行。

  [與炎祖形象及其吻合。]

  補完又看了幾息,蘇合才把紙掛到右邊牆上。

  這面牆上已有十幾張類似的紙。

  最早一張來自四年前,最晚是前天的還帶著墨香,地點散在天下各處。

  若單看,每一條都像民間胡傳,可若連起來,就像有人從西南走到東北,又折回東州,在炎國舊土上繞了一圈。

  蘇合後退兩步,揉搓著下巴盯著它們。

  天下穿灰衣的高手不止一個,駐顏有術的人也不是沒有。

  可灰衣,黑髮,二十出頭的臉,碾壓一山求仙者的實力,還有鬼聖臨死前失蹤,這些線索一條條疊上來,蘇合沒法當作巧合。

  儘管他還沒有確切證據。

  但蘇合願意去推測,或者說願意去幻想,幻想那位可能就在路上,就在北陽府以東,或許已經走過某個縣城,吃過一張冷餅,又繼續往前。

  地窖燭光搖曳到子時才熄滅。

  晚上蘇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他發現,自己已經不滿足在腦海里幻想那位的偉岸身影了。

  他想去親眼看看,親自證實,非常非常想。

  「找個機會,去一趟。」

  黑暗中響起蘇合的呢喃。

  ...

  從那晚開始,蘇合每日值班都在計劃,都在尋找機會。

  七日後,機會來了。

  這天他在整理積壓異聞時,抓到一份三年前的記錄。

  那是北陽府長洛縣的例行上報。

  炎國律令,以縣為單位,每半年要提交一次檔案總結傳到尋燼司,簡明扼要寫個概況即可。

  這些東西到現在就是走個形式,檔案堆在一個地方吃灰,三年後無人翻案再統一燒掉。

  蘇合翻到的這一份剛好三年,紙已經泛黃了,上面寫著:

  [長洛縣古槐村上報「鬧鬼」,縣衙已派人核實...批註是「查無實據」。]

  蘇合看見封皮上「北陽府」三個字時,眼前亮了,他知道機會來了。

  尋燼司有項責任,——考察核實信息的真實性。

  朝廷起初的目的是「補充信息量,防止漏報謊報」。

  但路遠山高,報銷少的可憐,甚至還不夠路費,加上有可能會跟地方衙門扯皮。

  有人試過後就不想去了,這簡直就是吃力不討好的活,久而久之,就沒人會主動申請去實地考察。


  可是朝廷每年又有這方面的指標考核,尋燼司每年就會抽幾個倒霉蛋出去應付。

  而這,就是蘇合抽身的藉口。

  沒人願意做,申請反而好過,只要流程走到位,上面多半不會攔。

  蘇合計劃已久,措辭也早就想好。

  第八日。

  他趴在桌上寫外勤申請,填到「調查事由」一欄時,他寫了上六個字,「疑似野鬼未清」。

  蘇合把申請折好,朝上司的屋子走去。

  頂頭上司姓周,單名一個甫字,從七品,尋燼司庫部主事。

  周甫頭髮已經白了,臉圓圓的,見誰都笑。

  蘇合跟了他五年,沒見他發過火,但蘇合也知道,周甫不是善茬,能在尋燼司坐穩主事位子的,都不會是善茬。

  門是虛掩的,裡面能聽到周甫翻紙的聲音。

  蘇合又默背幾次措辭後,敲響門扉。

  「進來。」裡面的人說。

  蘇合推門進去。

  周甫坐在桌後,面前攤著一份公文,他抬頭望來,嘴角往上彎了彎:「何事?」

  「周大人。」蘇合把申請遞過去,「長洛縣有一份積壓異聞,三年前上報的,我覺得這案子批的太快,我想去核查一下。」

  周甫接過申請,掃了一眼,眉毛往上抬了抬。

  「北陽府?」

  他翻到第二頁,看到調查事由,又抬眼看了蘇合一眼,「北陽府雖不算偏遠地帶,但離著京城也隔了兩府地界,你大老遠跑去幹嘛?」

  蘇合笑了笑,語氣放得很隨意:「手上事情忙完了,閒也是閒著,去外頭走動走動,多了解下風土人情,方便以後整理檔案。」

  「吳懷義給你的事情做完了?」

  「完成了,已經提交到二樓。」

  周甫便沒再問,把申請翻回首頁,拿起筆在審批欄里簽了個字。

  「秋收之前返回。」

  他把申請推回來,同時從抽屜中拿出一塊令牌,「不要耽誤時間,不要與當地官府起衝突。」

  蘇合接過令牌,腰牌是木製的,背面刻著「尋燼司外勤」,正面有編號。

  半盞茶後,蘇合從尋燼司走出,一切比預想的要順利,他整個人顯得精神奕奕。

  今日就走,一刻都不想耽擱。

  出發前,他回到家裡,把地窖里所有關於炎祖的紙全燒了,一張一張摘下來,扔進灶膛里。

  每一張紙都是他熬了無數個夜抄下來的,自然是心疼的。

  但這些東西被人看到,他連「萬一」的機會都不會有,有心人隨隨便便就能安一個褻瀆之罪。

  燒完後,蘇合背著包裹出了門。

  他沒去馬廄領馬,他這個級別領的官馬品種普通,跑不快,每天還要休息兩到三次。

  蘇合直接去了城裡的玄馬行。

  玄馬有妖獸血脈,比尋常馬高半個頭,耐力和速度都遠超普通馬匹,但租金貴得嚇人,一天三錢銀子。

  蘇合咬牙付了錢,出城時天已經黑透了。

  玄馬長嘶,蹄聲踏在深夜的石板路上,一路向北。

  遠處皇城角樓的燈籠晃了一下,火光明滅,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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