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籠中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長生不死是真正的牢籠。

  逃不掉,離不開,只能一輩子困在裡面。

  沈歸想出去,想到瘋了。

  別人尋仙為了活得更久,他只是想走出去。

  走到傳說中的仙界也好,回到某處也罷,甚至直接被仙氣轟死,都可以...只要能改變現狀。

  但仙哪是那麼好尋的。

  山巔的雲黑了,風從遠到近,夜色淹來。

  「下雨了。」

  沈歸伸手接了幾滴雨。

  腳下的泥濘里躺滿了人。

  死的,傷的,半死的,這些人都是來求仙緣的,起因是一則謠言,越傳越烈,傳到最後所有人都說這裡有仙跡。

  有仙跡就有仙人,有仙人就有仙緣。

  無數人跋山涉水,互相殘殺,最後死在路上,死在半山腰,死在山頂。

  可山頂什麼都沒有。

  沒有洞府,沒有仙丹,沒有仙人。

  只有血。

  血混在泥里,順著山道往下淌,分不清是誰的。

  「救……我。」

  有人朝沈歸伸出一隻手,指節痙攣著,像溺水者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沈歸繞開那隻手,轉身下山。

  手臂垂下去,不動了。

  在無盡的生命里,沈歸見過太多死亡,死是救不完的。

  救了一個死十個,救了一百死一千,而他卻要一直活著,活到看見所有人的結局。

  看多了,就不看了。

  救多了,就不救了。

  走到半山腰有具屍體,腰間繫著個酒葫蘆,沈歸撿起來搖了搖,葫蘆里沒酒,他就扔掉繼續走。

  山腳。

  沈歸低頭看自己的靴子,靴面破了,大拇指露出來,他不記得上次補是什麼時候,大概在南泱洲的某個渡口,一個船娘替他縫過幾針。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十年?二十年?記不清,懶得記。

  一千年多前,他穿越到這方天地,睜開眼躺在泥里,那天也在下雨。

  剛開始沈歸很興奮,什麼都學,劍術、符籙、煉丹、蠱術、兵法、醫術、種地。

  每天都在成長每天都在變強,直至六百年後的某天,他突然有些茫然。

  是那種開了掛後,快速通關一個好遊戲後的茫然。

  沈歸腦袋裡開始冒出一個問題:

  我為什麼可以長生?

  這個問題他想了一百年,沒想通。

  於是他不想了,去打仗,贏了。

  又過了三百年,他坐在龍椅上,開始對一切感到疲倦。

  好東西吃一萬遍也會變成嚼蠟,再好的風景看了上千年也會變成背景,沈歸活成了一個閉環:榮華富貴什麼都有過,什麼都不新鮮了。

  後來的事就簡單了。

  他開始給自己找事情做。

  尋仙,尋那種只存在於野史里,可以腳踏星辰,不被天地束縛的仙。

  這是不真實,不切實際的東西。

  卻像一根吊在驢眼前的胡蘿蔔,讓沈歸覺得自己還有事情可以做。

  他追著各地的「仙人蹤跡」跑。

  一張古舊地圖,標著「仙人洞府」。找了三年,洞是有,仙沒有。

  一枚羅盤,花了十年心血煉製,從懸崖上扔下去的時候,他眼皮都沒眨。

  一柄「仙劍」,傳言說得神乎其神,被他一捏就斷了。

  每一處「仙跡」都是假的。

  這次也一樣。

  沈歸像一架水車,軸忽然斷了,就停了。

  停在東燼洲邊陲的一座小城。

  城裡只有一條主街,街東頭放個屁,街西頭能聞見味。

  城牆是土夯的,塌了好幾處豁口,也沒人修,城門口坐著個老卒,每天曬太陽,有人進城他也不盤查,這地方連流寇都懶得來。


  沈歸就住在這座城的破廟,反正住什麼地方沒區別。

  神像的臉塌了半邊,他在廟檐下找了塊不漏雨的角落,鋪了層稻草。

  他不再與人說話。

  偶爾有乞丐來搶地盤,問他「你是哪來的」,他有時答,有時不答,他看著對方,眼睛裡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就是一直看著。

  乞丐被看的很不舒服,仿佛自己已經行將就木,於是就走了,不再來。

  沈歸在城裡什麼都不做。

  餓了就去城裡買些吃食,不餓就躺著,有時一連躺好幾天,連翻身都懶得翻。

  城裡的人漸漸習慣了這個人。

  百姓不知道他叫什麼、從哪來、為什麼在這裡,就只當是多了個流離失所的可憐人。

  這年頭嘛,家破人亡又不稀罕。

  這個可憐人隔三差五走過唯一的街,來到餅鋪買一張餅,再慢慢走回去,速度永遠一樣慢吞吞的,像在拖一件看不見的重物。

  孩子們朝他丟石子,他不躲,石子砸在身上,他像沒感覺到。

  有個孩子膽子大,跑近前想朝他臉上吐口水,他看了那孩子一眼。

  孩子自己怕了,哭著跑回家找娘,娘親很嚴厲地說:「你別惹那個人。」

  孩子問為什麼。

  她說:「那人的眼神,像你爺爺臨死前看你的最後一眼。」

  大人們也嫌他晦氣,城西的藥鋪老闆說他是個瘟神,自從他住進城,藥鋪生意就差了,城東的屠戶說不是,說藥鋪本來就沒生意,跟人家沒關係,兩人因此吵了一架,又打了一架,最後各自回家。

  沈歸不知道有人為他打過架。

  他只是每天重複同一件事...發呆。

  白駒過隙,幾個春秋。

  城裡死了些人,有病死的,有老死的,丟石頭的孩子與小時候嫌棄的鄰家女孩結了婚。

  這一年雨水特別多,從入春開始下,下到夏天還是沒停。

  溪水漫過岸,淹了城外的幾塊菜地,城牆又塌了一處豁口,這次是真沒人修了,連本該日夜燃起的火炬盆也變得冰冷。

  總之,小城的日子更難過了些。

  有一天傍晚,雨停了。

  沈歸躺在稻草堆里,看著破廟的房梁。

  廟裡的空氣忽然變了,極度的安靜。

  聒噪的蟋蟲閉上嘴巴,連風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檐角那根草一動不動,

  沈歸沒有起身。

  他看著房樑上的蟲洞,對一個站在門口很久的人說:「就連你也要死了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