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平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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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竹葉上的露珠還凝著昨夜的風,東廂的窗便被人輕輕叩響。

  「原兄,可起了?」

  任盈盈清脆的聲音,隔著竹簾傳來。

  原隨雲盤坐榻上,雙目微闔,聞言緩緩起身:「請進。」

  竹簾掀起,晨光隨之漫入。

  任盈盈今日換了身淺青衣裙,襯得人如玉竹,清雅出塵。

  她身後跟著一人,五短身材,頭顱卻奇大,與身子極不相稱,瞧著有些怪異。

  尋常人見了這副尊容,總要愣上一愣。

  原隨雲卻只聞到一股藥味,濃得化不開的藥味,似是從那人骨子裡透出來的,早已與皮肉長在了一起。

  他朝著兩人拱手一禮:「勞得平大夫星夜兼程而來,原某愧不敢當。」

  他頓了頓,轉向任盈盈的方向,「也多謝任姑娘成全。」

  平一指剛進門,腳步便頓住了。

  他看了任盈盈一眼,又緊盯著原隨雲那雙寂然的眸子。

  任盈盈微微一笑,問道:「原兄客氣了,不知你如何猜到,來人便是平大夫?」

  「若非平大夫這般名醫,又豈有這一身入骨藥香。」原隨雲淡淡道。

  「天下醫生那麼多,你怎知一定是老夫?」平一指忽然道。

  「我相信任姑娘。」原隨雲道。

  聞言,任盈盈一怔,淺笑道:「原兄言重了,不過所料倒是不錯。」

  她側身讓過,「平大夫,你便為原公子診治一番吧。」

  平一指的視線在兩人臉上掃過,隨即上前一步,拱手道:「原公子,得罪了。」

  他語氣客氣,禮數周全,見到聖姑對原隨雲這般姿態,他縱是脾氣古怪,也不敢造次。

  原隨雲點點頭,示意平一指可以放手施為。

  與此同時,他密切注意著平一指的呼吸與心跳。

  倘若對方有絲毫歹念,他亦可隨時爆發出雷霆一擊。

  防人之心不可無。

  平一指伸出手,那根號稱能斷人生死的食指搭上了原隨雲的腕脈。

  診完左手脈,又換右手。

  他閉目凝神,細細體察。

  「原公子,可否容老夫看看你的眼睛?」

  原隨雲點頭。

  「得罪了。」平一指走近,兩根手指輕輕翻開原隨雲的眼皮。

  他湊得極近,幾乎把臉貼上去,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晌,嘴裡似是念念有詞。

  又換了一隻眼,再看。

  良久,他鬆開手,退後一步,面沉如水。

  任盈盈心頭莫名一緊:「怎樣?」

  「原公子的眼疾是後天一場大病落下的根。」平一指道。

  「這種病症,老夫見過幾例。多是幼年高熱不退,燒壞了目竅。熱邪入里,灼傷肝陰,肝開竅於目,目竅便漸漸閉了。」

  「平大夫好眼力。」原隨雲緩緩道,「我三歲那年,確實生過一場大病,自那之後便再也看不見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聞言,任盈盈俏臉之上露出幾分不忍與惋惜之色。

  「恕老夫之言,公子的眼疾年月太久,若是早個十餘年,老夫尚有兩三分把握。可如今……」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原隨雲面不改色,忽然開口。

  「我聽聞平大夫有一手給人開膛破肚、接續經脈的技藝。」他道,「不知平大夫是否嘗試過,給人更換內里臟器?」

  此言一出,屋裡忽然靜了下來。

  見平一指有些訕訕,任盈盈用眼神示意他有話直說。

  「倒是……試過,可惜病人後面都沒挺過來。」平一指的語氣低沉,甚至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艱澀。

  任盈盈聞言,先是一怔,旋即露出驚訝之色。

  「給人更換臟器?」她忍不住問道,「這……這是何等樣的醫術?平大夫當真做過?」


  平一指苦笑了一聲,點了點頭。

  「做過三次。」他道,「三次,都死了。」

  任盈盈的眉頭蹙了起來,似乎想問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倘若原公子是想讓老夫幫忙換一雙眼睛,那恐怕也……」平一指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他做不到。

  「聽聞前宋有一奇門喚作逍遙派,門中便有一道可以幫人換眼的醫術,可惜失傳已久。」原隨雲道。

  「當真?!」平一指的眼睛忽然亮了,像是一盞將滅的燈,忽然被人添了油。

  「逍遙派?」他上前一步,幾乎是逼到原隨雲面前,「你說的可是真的?這世上真有這樣的醫術?」

  原隨雲微微頷首,神色依舊平靜。

  「既然前人能夠做到,那麼說明這條路是可行的。」平一指有些怔怔道。

  「實不相瞞,老夫鑽研醫道數十年,自認天下奇症,十有八九都能治得。

  唯獨這臟器更換一道,始終不得其法。

  那三次……一次換心,兩次換腎,術前準備周詳,術後用藥精準,可那些人還是在數日內,一一去了。」

  原隨雲靜靜聽著,忽然道:「平大夫可知道,那些人為何會死?」

  平一指抬起頭,目光炯炯:「你知道?」

  「我不知道。」原隨雲搖頭,「但我可以猜一猜。」

  他頓了頓,繼續道:「人體臟器,各有其主。就好比一間屋子,將用舊的物什換掉,即便新的東西再好,恐怕也與屋子格格不入。

  依我之見,問題不在手術本身,而在……」

  「在排斥。」平一指忽然接口,眼中光芒更盛,「原公子是說,身體不認這新來的臟器?」

  原隨雲微微頷首,又道:「亦或是病人術中失血過多?」

  「不會!」平一指斷然道,「老夫總還是能認出失血而亡之相。」

  「不過原公子方才所言甚妙,老夫之前只想著如何接得更穩、縫得更密,卻從未想過,那臟器本身會不會被身體當作外敵!」

  他在屋中來回踱步,那碩大的頭顱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瞧著有些可笑。

  但任盈盈卻笑不出,甚至感覺有些可怖。

  此等醫術簡直駭人聽聞!

  「若是在更換臟器之前,先用藥將身體的自衛之能壓下去呢?」平一指喃喃自語,「或者……或者找一個血脈至親的臟器?再或者……」

  他忽然停下腳步,死死盯著原隨云:「原公子可曾尋到了這逍遙派的醫書殘篇?」

  「倒是不曾。」原隨雲搖頭,「不過原某確實找尋了不少醫書。」

  此言當真不虛。

  為了他這一雙眼睛,無爭山莊幾乎窮盡天下醫典,哪怕是其世界中醫道精絕天下的江左萬氏不傳之密,也赫然在列。

  隨後,原隨雲將胸中所知的醫理,以及一些超出這個時代的見解,緩緩道與平一指。

  那些關於免疫、關於排異、關於氣血運行的淺顯道理,從他口中說來,卻如一把鑰匙,輕輕捅進了一扇從未有人開啟過的門。

  平一指聽得如痴如醉,那一雙眼睛裡,漸漸燃起了從未有過的光。

  等到原隨雲話音落下,他竟忍不住撫掌而嘆:「妙!妙!妙!」

  一連三個「妙」字,一聲高過一聲。

  他霍然轉身,對著原隨雲深深一揖:「原公子,老夫這一生,從未聽過如此精妙之理!今日得聞,如撥雲見日,茅塞頓開!」

  原隨雲微微側身,不受他這大禮,只淡淡道:「紙上談兵而已。真要做到換眼而不傷人命,還有千難萬險。」

  「不怕!」平一指直起身,目光灼灼,「只要有路,老夫便敢走!原公子,老夫願傾盡全力,為你尋這復明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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