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恨不生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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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府。

  戚姝一走,姜玉蕊便全然不拿自己當外人了,轉身要往後廚去,說是要去看看藥煎得如何。

  宋敏攔了兩回,又不好硬擋,只得跟了過去,總不能真讓這位太后堂妹一個人在灶間裡忙活。

  待藥煎好了,姜玉蕊從忙活的嬤嬤手裡搶過藥碗,沒覺半點不好意思地讓宋敏帶路,說要親自端藥送去給陸恆。

  宋敏忙退拒道:「怎好勞煩你,讓嬤嬤送去便是。」

  「不麻煩,我人都來了,何況先前在王府養傷時,阿恆也照料過我。」

  「那疹子可是會過人的啊……」

  「不妨事,大不了幾日不出門便好。」

  這一來一回的,宋敏實在拿她沒轍,又不能伸手去搶那碗藥,萬一灑了燙著她,更不好交代,只能無聲地嘆了口氣,領著姜玉蕊往陸恆屋裡走。

  嬤嬤在前,推開了陸恆屋子的門。

  宋敏側身讓了讓,姜玉蕊端著熱騰騰地藥邁了進去。

  陸恆正靠在床頭看一本雜記,瞟見姜玉蕊,擰眉道:「你怎麼來了?」

  「來看望你呀。」姜玉蕊端著藥碗走近,關切問道:「阿恆,你……」

  「咳咳咳——」

  陸恆聽著她這一聲親昵的「阿恆」,渾身不適,忽然咳了起來。

  宋敏忙上前給他拍背順氣,話裡有話地道:「小娘子一片好意,你先把藥喝了,莫辜負人家的心意。她也好安心回去,待久了當心過了病氣。」

  姜玉蕊也不惱,好脾氣的順著宋敏的話,把藥往陸恆跟前遞,軟聲道:「阿恆,喝藥。」

  陸恆咳得耳根都紅了,抬手也不知是想接還是想擋,手肘擦過碗沿,那碗藥便從几上斜斜滑落,哐當一聲碎在地上,深褐色的藥汁濺了一地。

  姜玉蕊後退一步,裙擺上還是濺了幾滴,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終於染上不悅:「你別不識抬舉!真當我……」想嫁給你嗎?!

  後半句話被理智及時攔了回來。

  大半個月的禁足加上嬤嬤的教習訓導,她再沒有膽量違逆姜心貞的安排了。

  可陸恆半點沒顧及她,彎下腰,一手撐著床沿,像是呼吸不暢似的,胸口劇烈起伏。

  他張著嘴,面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宋敏趕緊伸手去扶他,觸到他冰涼的手腕時,連聲喚道:「阿恆?阿恆!你可別嚇娘!」

  她身子發顫,試圖在他臉上找到些做戲的痕跡。

  若是為了趕走姜玉蕊,多少得給她通個氣啊!

  可陸恆無力閉上眼,身子沉沉地歪向枕邊。

  宋敏低頭,看見他頸間與手腕上那些原本淡淡的紅疹正在飛速擴散,顏色也深了許多。

  她猛地回頭,朝門外喊道:「來人,快去找大夫!」

  姜玉蕊站在幾步開外,惶恐喃語:「這怎麼可能是起了普通的疹子?他、他這是怎麼了……?」

  可宋敏此刻哪裡顧得上她,慌亂抱著陸恆,又吩咐人去知會陸丘知。

  姜玉蕊謹慎得退到了門口,一隻腳已經邁過了門檻,最終還是頓住了。

  ……她不能就這樣走掉。

  她攥了攥袖口,隨即吩咐丫鬟:「速去回稟太后,便說陸小郎君得了急症昏過去了!」

  走還是留,由不得她做主。

  她只能等太后堂姐的消息。

  另一邊。

  戚姝已經下了姜心貞的畫舫。

  她上了小舟,在小舟劃回岸邊的間隙,在夜風裡微微闔了一下眼。

  她吹著風,細細回想了著方才聽聞的那些鄔序的過往。

  倒不是神傷,畢竟十年前,鄔序與人花前月下,談婚論嫁的時候,她不過八九歲,為此傷心,著實離譜。

  但心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原來他也曾這樣熱烈的愛慕過一個女子。

  平常對他長她一輪,並沒有什麼真切的感觸,今夜從太后口中聽聞了一個全然陌生的他,才體會到他與她之間相差的那些年歲。

  她忽然也想看看,他還是少年郎時,是何模樣。


  那時的他,大約還不像如今這樣寡言少語,大約也會替人簪花、也會在月下許過什麼。

  心裡那點悵然像水波一樣盪開,又像水波一樣悄悄平復。

  她想,這大抵便是「恨不生同時」的遺憾,她來得太晚,錯過了他的年少。

  小舟靠了岸,方嬤嬤先下,又伸手扶戚姝踏上青石台階。

  南枝跟在後面,細細覷了戚姝一眼,見她在舟上一直闔著眼,想是今夜逛了夜市,又在畫舫上同太后周旋,累著了,便開口請示道:「我去喚馬車過來,嬤嬤陪著王妃在岸邊歇一歇罷。」

  馬車停在了長街入口,離這可有些距離。

  方嬤嬤見戚姝眉眼裡透著倦意,沖南枝點頭:「你去吧,快去快回。」

  戚姝沒阻止,只是囑咐南枝走路當心些。

  夜色已經深了,河邊的遊人漸漸散了一些,好在河面上仍飄著密密的河燈,同明月一起照亮著周遭。

  她朝四周望了望,見幾步外有一棵柳樹,樹幹粗壯,垂下的柳絲幾乎拂到水面,在夜風裡輕輕搖曳,將水面撥出一圈又一圈細碎的漣漪。

  她抬步走到樹下,仰頭看了一眼天邊的月亮,打算吹風賞月,打發這等人尋車回來的功夫。

  正出神間,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又快又亂,帶著幾分不穩當的急切,停在幾步開外。

  戚姝警惕轉身,方嬤嬤也已側身護到她身前。

  幾步外,一個高大的身影從燈影里走了出來,手裡提著一盞玉兔形狀的花燈。

  燭火照亮出一張額角裹著紗布的熟悉的臉。

  是顧辰宴。

  他站定在幾步外,手裡的花燈還因他方才的疾走而晃蕩。

  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她,開口道:「你來了。」

  戚姝迅速環顧了下四周,又抬頭看了眼柳樹,生出些罵人的衝動。

  十六歲那年的乞巧,他出征前,曾在這棵柳樹下,送過她一盞玉兔花燈。

  甜言蜜語自然也說過,他說,待他勝仗歸來,便娶她過門。

  如今物是人非,她早不會去回憶這些糟心的過往,只是現下看來,此處,便是他那日在筆墨鋪子時,說的「老地方」。

  ……誤會大了。

  顧辰宴大步朝她走來,花燈的光映在他臉上,將他眼底那點近乎固執的期待照得清清楚楚:「我就知道你會來。」

  他自傍晚便在這柳樹下等了。

  等到天色暗下來、河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身邊的人來人往換了好幾撥,她始終沒有出現。

  隨侍不久前將他勸走,可走到一半,他回頭看見一艘小舟靠了岸,一個月白色的身影從舟上下來,站到了這棵樹下,他便又跑回來了。

  果然是她。

  他就知道,那日在筆墨鋪子,她的冷漠心狠,全是惱怒發泄。

  戚姝額角直跳,冷眼看他:「我自太后娘娘畫舫下來,偶然在此靠岸,同你無關。」

  她將「太后娘娘」四字咬得清清楚楚,試圖碾碎他那不切實際的念想。

  好在此處開闊,方嬤嬤也在她身旁,他當不敢似上回那般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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