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三軍染沉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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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倉城內,一切如常。

  巡夜的士卒在城牆上走著,靴子踩在磚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戰馬在廄中偶爾打個響鼻。

  炊事兵已經開始準備早食,水缸里的水清冽甘甜,看不出任何異樣。

  沒有人知道。

  第二天清晨,秦瓊照例巡視城防。

  一切如常,士卒在換防,傷兵在換藥,倉庫在清點。

  只有馬廄那邊傳來一點異常——有兩匹馬,不怎麼吃草了。

  秦瓊看了一眼,沒有多想。

  連日作戰,馬匹疲憊也是常事。

  當天夜裡,馬廄里那幾匹不吃草料的馬開始倒地抽搐,口吐白沫,天明時已經僵了。

  緊接著是飲過同一處水的馬匹相繼病倒,起初只是萎靡,後來渾身戰慄、拉稀不止,連站都站不穩。

  秦瓊趕到馬廄時,已經躺倒了四十七匹。

  「怎麼回事?」他蹲下身,抓住一匹戰馬的韁繩,讓它抬起頭來。

  馬的眼白泛黃,鼻翼翕動,呼出的氣帶著一股怪異的臭味。

  隨軍醫官臉色慘白,低聲稟報:「將軍,不像是尋常馬瘟。屬下查了水槽......水可能有問題。」

  秦瓊蹲下身,捻了一把馬槽里的草料,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看了看牆角的飼料缸。

  草料都是干儲,沒有問題。

  他轉身走到馬廄後頭的水槽邊,掬了一捧水,湊近了看。

  水色清冽,看不出異樣。

  但那股隱隱的、若有若無的腥味,騙不過常年行軍的人。

  「洛水支流的水。」他站起來,對身旁的親衛道,「從今日起,人飲水只准用井水,河水一律不許入口。告訴各部,灶上也用井水煮飯。」

  「馬匹呢?」

  秦瓊沉默了片刻:「馬……能飲多少井水?」

  親衛沒答上來。

  馬比人吃水多得多,那幾口井供人喝都緊巴巴的,再供上千匹戰馬,撐不過兩天。

  「先緊著能騎的戰馬。」秦瓊道,「病倒的,能治就治,治不了的——」

  他沒說下去,擺了擺手,轉身往城頭走去。

  城牆上,士卒正在換防。

  昨夜守城的那批人拖著步子往下走,人人臉色灰敗,有人捂著肚子彎著腰,有人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挪。

  昨夜才上了半宿城,今天就癱倒一片——這不是打仗打的。

  「痢疾。」軍醫蹲在一個腹痛的士卒旁邊號完脈,抬頭對秦瓊道,「不止他一個,昨夜到今天,至少三四十人起不了身,還有十來個在發熱。」

  秦瓊目光掃過城牆上那些站著的士卒。

  他們的動作明顯比前幾天慢了,扔擂石時要兩個人一起抬,架梯子時胳膊在抖,射箭時拉不滿弓,箭矢稀稀拉拉地往下落,瓦崗軍稍微壓一壓盾就衝到了城根。

  「飲水問題。」秦瓊轉身,往城樓里走,「告訴各營,井水煮沸再飲。河裡的水,一滴不許碰。」

  走到城樓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城下。

  瓦崗軍的人影在遠處晃動著,不急不緩地列陣、紮營、準備攻城。

  半個時辰後,張亮部率先發起進攻。

  攻城梯一架架搭上城牆,士卒攀援而上,盾牌頂在頭頂,箭矢叮叮噹噹地砸在盾面上。

  這一批人不像之前那些雜牌軍一樣亂沖亂砍,而是進退有序,前排倒下後排補上,梯子被掀翻後立刻有人重新架起來。

  城頭上的隋軍拼力死守,擂石滾木往下砸,熱油往下倒,但動作明顯慢了。

  城下,牛進達部也從另一個方向架上了梯子。

  城頭兩處同時吃緊,喊殺聲從東頭蔓延到西頭,又從西頭反射回來。

  鮮血沿著城牆的磚縫往下流,在牆面上畫出暗紅色的紋路。

  秦瓊在城頭來回奔走,哪裡吃緊就往哪裡補。

  城頭仍在作戰的士卒,至少有三成面色泛白、動作遲緩,強撐著不倒下而已。

  痢疾和發熱正在倉城內部蔓延,看不見摸不著,卻比李密的攻城梯更加致命。


  就在此刻,城下瓦崗軍中忽然傳出一陣沉悶的鼓聲。

  鼓聲與張亮、牛進達攻城的節奏截然不同——更沉、更密、更凶,像某種野獸喉嚨深處壓抑的咆哮。

  秦瓊扶著垛口往下看去。

  一彪人馬從瓦崗軍陣中裂開一道口子衝出。

  這些人不穿重甲,只著輕便皮甲,手中清一色短刀,腰間掛著繩索鐵鉤。

  他們奔到城下,不架長梯,而是直接拋出鐵鉤鉤住城牆縫隙,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

  速度極快。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大漢,鬍子拉碴,雙眼瞪得像銅鈴。

  他鉤住牆縫,三下兩下就躥上來丈許,身後的人一個接一個跟上。

  史大奈。

  城頭的守軍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這些攀牆的死士和之前架梯仰攻的人打法完全不同,不依靠器械、不講究陣型,就是純粹用命鋪路。

  幾息之間,已有七八個人翻上了城垛,短刀揮舞,硬生生在城頭撕開一道口子。

  秦瓊提鐧迎上,一鐧砸翻一個,回手格住第二個人的短刀,順勢一推,將那人推下城頭。

  但更多的人正在往上爬,像密密麻麻的蟻群,用同伴的屍體墊腳,不斷攀上城牆。

  「士信!」秦瓊大吼,「北邊!」

  羅士信從城樓另一側殺過來,手中長槊橫掃,將剛翻上城垛的三個死士連人帶鉤掃下去。

  他喘著氣,站在秦瓊身邊,槊尖拄地:「二哥,這撥人不一樣。不要命地沖,根本不怕死。」

  「李密下了血本。」秦瓊道,「他在試我們的底。」

  城下的鼓聲停了。

  史大奈的死士團被擊退——準確地說,是被耗退了。

  翻上城頭的數十人全部被斬殺,留下的屍體堆在城垛邊還沒來得及扔下去。

  但這一輪衝擊,守軍又折了近百人。

  而就在這時,遠處瓦崗軍的大陣中,三面大旗同時豎起。

  郝孝德、孟讓、李文相。

  三部休整完畢的義軍,從三個方向同時壓了上來。

  黑壓壓的人潮像潮水一樣漫過原野,喊殺聲匯聚成一片沉悶的轟鳴,震得城牆上的灰土簌簌往下落。

  秦瓊站在城樓最高處,看著那三面大旗緩緩推進,眉頭的紋路越皺越深。

  他看得清楚。

  張亮、牛進達兩部在正面持續施壓,三面合圍的主力正在鋪開,李密的蒲山營精銳還沒有動。

  如果先頭的消耗戰是磨,現在才是真正開始割肉。

  倉城裡還有多少能戰的人?

  他回頭掃了一眼城頭。

  士卒們靠著垛口喘息,染病的人已經過百,還在增多。

  秦瓊閉了一下眼。

  李密給他下了毒,不流血的毒。

  倉城的人在一天天虛弱下去,但李密不給時間——三面合圍已經壓上來了,退是退不掉的,守也守不住多久。

  他睜開眼,看向遠方那三面越逼越近的大旗。

  「士信。」

  「在。」

  「你說,這城還能守幾天?」

  羅士信沉默了一下:「若毒水不止,人倒下去的速度比城破還快。最多三天。」

  「三天。」秦瓊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城下那片黑壓壓的軍陣上,「三天之後呢?」

  羅士信沒答。

  秦瓊忽然笑了一下。

  「李密算準了我會守。」秦瓊道,聲音很平,「所以他圍我、困我、毒我。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秦瓊轉頭看向羅士信,目光里有一簇火,冷而靜地燒著。

  「我秦叔寶不光只會守城。」

  羅士信愣了一瞬,隨即瞪大眼睛:「二哥,你是說——」

  「城裡的戰馬,還能跑的有多少?」

  「近千匹。」

  「挑八百匹最能跑的,餵井水,給精料。讓騎卒今夜好生歇息,把甲磨亮,刀磨快。」

  羅士信的呼吸急促起來:「二哥,八百騎衝出城去,外面十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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