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絕路回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虎牢關外。

  三天三夜,兩萬人,硬扛李密蒲山公營的輪番衝擊。

  邊軍的悍勇超出李密的預估,他們像一群被逼入絕境的狼,每一顆牙都咬進敵人的肉里。

  但再悍勇的狼,也得吃飯。

  乾糧已經在昨日午後耗盡。

  今日一早,士卒們便開始空腹上陣。

  有人挖野草根充飢,有人喝生水止渴,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握著兵器,等待下一輪衝殺。

  傷兵越來越多。

  沒有藥材,沒有繃帶,只能用撕碎的衣布草草包紮。

  一排排傷兵躺在關外的殘牆下,呻吟聲此起彼伏,漸漸微弱下去。

  裴仁基騎在馬上,面色如鐵。

  他的槊尖已經折斷,換了第三把刀,甲冑上全是乾涸的血跡。

  副將劉達策馬過來,嘴唇乾裂,聲音嘶啞:「將軍……弟兄們撐不住了。最後一撥衝鋒,已經有百餘人倒地不起,不是被敵人砍的——是活活累死的。」

  裴仁基沒有說話。

  劉達壓低聲音:「將軍,李密派了人來,說只要降,將士們可免死,還可給糧給藥……」

  「你信他?」裴仁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

  「末將不信。」劉達道,「但末將看著弟兄們一個個倒下,心裡……」

  裴仁基沉默良久。

  他抬眼望了望西面——洛陽的方向。

  灰濛濛的天際線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連綿的山巒和看不見盡頭的路。

  援軍,什麼時候能到?

  或者,根本就沒有援軍。

  他勒住馬,看著自己身後的隊伍。

  兩萬人,如今能站著的,不足一萬。

  他們三五成群地靠在一起,倚著兵器才能勉強站立。

  沒有人逃跑。

  他們是邊軍,戍守北疆多年的邊軍,退就是死,降也是死,不如站著死。

  一名年輕的校尉掙扎著走到他馬前,噗通一聲跪下:「將軍!降了吧!弟兄們真的打不動了!再打下去,我們所有人全都要死在這裡!」

  他身後,又幾名校尉跪了下來。

  「將軍,降了吧……」

  「李密說給糧,還給藥……」

  「將軍,求您了……」

  裴仁基看著他們。

  他認得這些面孔。

  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從士卒一步步升上來的,每一個人他都叫得出名字。

  此刻他們跪在他馬前,滿身血污,眼眶通紅。

  降。

  他裴仁基,一生未曾降過。

  年輕時隨父從軍,打過突厥,剿過流寇,守過邊關。

  一生輾轉南北,從未有一戰退縮。

  他受過傷,流過血,眼睜睜看著同袍戰死,但從未想過投降二字。

  可如今……

  裴仁基閉了閉眼。

  「傳令下去——願降者……」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號角。

  不是瓦崗軍的方向。

  是從西面——洛陽方向傳來的。

  裴仁基猛地抬頭。

  西面的地平線上,一線塵煙正在升起。

  起初只是一縷淡淡的灰線,迅速變濃、變寬,像一道正在翻湧的褐色浪潮。

  煙塵中,隱約可見一面旗幟——黑底金紋,獵獵翻卷。

  緊接著,號角聲第二次響起,比方才更近、更清晰。

  隨之而來的是一片鋪天蓋地的馬蹄聲,如同滾雷碾過大地。

  裴仁基瞳孔驟縮。

  他看見那面旗幟下的騎兵,約莫千餘人,但衝鋒的勢頭如同萬馬奔騰。

  為首的兩員將領,手持長槊,如同兩把燒紅的利刃,直直地切入瓦崗軍左翼。


  秦瓊、羅士信!

  「將軍!」劉達的聲音帶著狂喜,「援軍!援軍來了!」

  瓦崗軍左翼瞬間大亂。

  秦瓊的長槊橫掃,當面三名瓦崗騎兵被拍落馬下。

  他馬不停蹄,直衝下一陣。

  羅士信在他側翼,銀槍如龍,專挑陣型最薄弱處捅刺,每一槊必然見血。

  兩將一左一右,帶領千騎如同一把尖刀,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李密站在高處,望著側翼驟起的煙塵,面色不變。

  「史大奈!」他冷靜下令,「調五千人合圍這支騎兵,把他們堵死。」

  一個身軀魁梧壯碩的虬髯大漢聞令而出,抱拳應道:「是!」

  五千瓦崗精銳從主陣中分出,向秦瓊部兩翼包抄而去。

  秦瓊揮手一鐧拍翻迎面敵騎,餘光掃見兩側正在合攏的包圍圈,心中瞭然。

  他這一千騎是奔襲而來,馬已疲,人已乏,突襲能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但久戰必然被反噬。

  他轉頭對羅士信吼道:「沖陣!撕開口子就撤,不要戀戰!」

  羅士信一槊刺穿敵將咽喉,抽槍甩血:「明白!」

  千騎在瓦崗陣中左衝右突,像一條被圍困卻依舊兇悍的蛟龍。

  他們不求殺敵多少,只求將混亂撕得更大、更久,為虎牢關方向爭取哪怕一刻的喘息之機。

  裴仁基看得真切。

  秦瓊和羅士信是在用一千騎的命,給他撕開一條生路。

  他猛地轉身,嘶吼出聲:「全軍!全軍突圍!向西沖!衝出去——活!」

  那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但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烙在剩下邊軍的耳朵里。

  殘存的士卒們爆發出最後的力量。

  他們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抓緊手中的武器,朝著秦瓊打開的那個缺口涌去。

  瓦崗軍主陣也動了。

  李密的主力從三面合攏過來,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殘兵向西涌,瓦崗軍向東堵,兩股洪流在曠野中猛然相撞。

  刀光,鮮血,嘶吼,馬蹄踏碎屍骨的悶響。

  戰場徹底亂成了一鍋沸粥。

  裴仁基的將旗在亂軍中歪歪斜斜地前進著。

  他親自揮刀砍倒了三名攔路的瓦崗兵,馬匹中了一箭,他跳下馬來徒步衝殺。

  前方,秦瓊的千騎已經被瓦崗軍層層包圍,但他仍死死釘在那裡,馬鞍下的土地被血浸成了暗褐色。

  羅士信在他身後,渾身浴血,臉上只有雙眼是白的。

  兩邊的距離正在縮短。

  從三里,到二里,到一里。

  裴仁基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上,朝那面黑底金紋的旗幟拼命衝去。

  瓦崗軍的包圍圈在收攏。

  蒲山公營的精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漲潮的海水,要將這支殘軍徹底吞沒。

  夕陽西沉。

  虎牢關外的曠野上,三萬人的戰場殺聲震天。

  血。

  到處都是血。

  殘陽之下,兩軍死死絞纏在一處,誰也無法後退半步。

  高崗之上。

  李密勒馬而立,俯瞰著下方那片血火交織的戰場。

  蒲山公營的陣型如同一張正在合攏的巨網,從三面收緊,將裴仁基殘存的數千邊軍壓向中心。

  秦瓊和羅士信的千騎已經被分割包圍,像兩頭困獸,仍在奮力衝殺,但衝鋒的勢頭已經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彎起。

  「李琚的底牌,已經打完了。」他緩緩道,「黎陽是他必守之地,他不敢調主力回來。楊恭仁被王君廓拖在山道里,動不了。秦瓊這千騎,是他最後能拿出來的東西了。」

  祖君彥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裴仁基的將旗還在動,還在往西沖。」

  「那是臨死前的回光。」李密語氣平淡,「他沒有糧,沒有藥,士卒三天沒吃過一頓飽飯。秦瓊的千騎沖陣固然兇悍,但撐不過半個時辰就會被吞掉。」

  「屆時裴仁基最後的希望斷絕,不用我們殺他,他自己就垮了。」

  他頓了頓:「今日之後,虎牢關不復為隋所有。東都門戶大開,洛陽……便在我眼皮底下了。」

  祖君彥望著下方戰場,眼中也露出一絲笑意:「魏公此戰,定鼎中原。」

  李密沒有回應這句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默認。

  確實,大局已定了。

  就在這時——

  西面的天際線上,一道赤紅色的浪潮正在翻湧而來。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上高崗,面色煞白,聲音尖利得變了調:「魏公!西面!西面又來了一支騎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