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再布禍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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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恭仁凱旋迴師的消息傳到洛陽時,滿城積雪尚未消融,銅駝大街兩側卻已擠滿了自發湧上街頭的百姓。

  南陽大捷,朱粲授首,數萬邊軍主力浩浩蕩蕩回駐洛陽城外,東都軍心與聲勢空前鼎盛。

  越王楊侗當朝下詔,布告天下:

  「朱粲豺狼成性,食人充庖,驅民為盾,積骨成丘,滔天之惡,亘古未聞。

  今王師龔行天罰,一鼓盪穴,再戰梟渠,南陽全境,克日廓清。

  元惡已殄,餘黨咸誅。

  宜布告中外,使遠邇諸州,咸使聞知。」

  元文都站在文班前列,聽著內侍高聲宣讀那份用詞慷慨的捷報詔書,面上掛著與周圍朝臣別無二致的欣慰笑容。

  可他那雙深陷在眉棱下的老眼,卻始終沒有離開過武班前列那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李琚與楊恭仁。

  這兩個人如今站在同一側,意味著從今往後東都的軍政大權已不再是越王說了算,甚至不是留守府說了算,而是這對軍政同盟說了算。

  散朝之後,元文都破天荒地沒有與任何朝臣寒暄。

  他徑直回了元府,一路上沉默寡言,連盧楚在身邊幾次欲言又止都被他用眼神壓了回去。

  深夜,元府密室。

  燭火只點了三盞,光線昏暗得剛好能看清彼此的臉。

  炭盆里的銀霜炭燒得正旺,卻驅不散滿室的陰冷。

  元文都居中而坐,盧楚坐在他右手邊,對面是幾名核心心腹。

  密室的銅門緊閉,門外兩名親衛按刀而立,連管家都不許靠近十步之內。

  「朱粲死了。我們養了這麼久的一條蠱,讓楊恭仁連根拔了。你們說說,怎麼收拾這個殘局?」

  盧楚眉頭擰得極緊,語氣裡帶著幾分罕見的焦躁:「朱粲死不足惜。他活著本身就是個隱患,早該滅口。」

  「只是楊恭仁這一勝,直接帶著三萬邊軍精銳回駐洛陽——三萬久經戰陣的老兵,再加上他手裡那顆朱粲的人頭。如今他在朝堂上的分量,已經不比李琚輕多少了。」

  一個心腹幕接過話頭,聲音壓得極低:「元公,還有一事。朱粲在南陽的時候,曾派過數十批使者來洛陽求援。我們雖已處理乾淨,但——但難保沒有漏網之魚。」

  「萬一楊恭仁在南陽城中搜出了什麼物證,或是抓到了什麼活口,把我們與朱粲之間的事抖出來……」

  「沒有萬一。」元文都打斷了他,「朱粲的軍報、文書、往來信函,老夫早就讓人一把火燒了。」

  「至於楊恭仁搜到的東西——一個食人魔頭的軍帳里能有什麼像樣的文書?就算有,也只是一面之詞,構不成鐵證。」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但你們說得對。就算楊恭仁手裡沒有鐵證,李琚手裡未必沒有。這個人,從來不亮底牌。我們不知道他到底掌握了多少。這才是最要命的。」

  此言一出,滿室默然。

  盧楚抬起眼來,道:「今日朝堂之上,越王看李琚的眼神——那已經不是君王看臣子的眼神了,是看靠山。」

  「楊恭仁又是李琚的人。禁軍在他手裡,邊軍在他手裡,越王也徹底倒向他那邊。正面壓,已經壓不住了。」

  「正面壓不住,那就從側面。」元文都緩緩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他越王不是要昭告天下、震懾群雄嗎?詔書寫得再漂亮,能殺敵嗎?」

  「瓦崗幾十萬人蹲在滎陽洛口,虎視眈眈地盯著洛陽。李琚手裡那點兵,夠守,不夠攻。楊恭仁那三萬精兵也填進去,頂多打個平手。」

  盧楚的瞳孔微微收縮:「元公的意思是——借瓦崗的刀,繼續消耗李琚?」

  「不只是消耗。」元文都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案上輕輕畫了一個圈,「南邊的蠱死了,東邊還有一條更大的。」

  「李密這個人,野心大,手段狠,偏偏又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不需要你給他下命令,你只需要給他開一扇門。他得洛口倉,擁數十萬之眾,遲早要西進。」

  「如果他能戰線推到洛陽近郊——那時候,朝堂上就該有人站出來問問,李琚手握重兵卻始終不主動出戰,到底是為國守城,還是為私養兵?」

  「讓李密拖住他,耗死他,時機一到——」他抬起眼,目光與盧楚在燭火下輕輕一碰,「東都的棋盤,就該換個執棋人了。」


  「到那時,瓦崗占洛陽外圍,東都困守孤城。我們要的就是這個——棋逢對手,誰也吞不掉誰。」

  「他李琚再強,也只能在洛陽城裡守著越王。而我們,只要手裡還握著城防新軍和朝堂上的半數席位,就能在夾縫裡活得好好的。」

  「李密要糧,我們有糧。李琚要兵,我們有兵。兩頭都不能得罪我們。越王要保這座城,就得看我們的臉色。」

  盧楚撫案良久,緩緩點頭。

  這個計劃的瘋狂之處在於,它幾乎是叛國之舉,但從權謀角度看,卻是他們在絕境中唯一能翻盤的路。

  他們的籌碼最少,但位置最關鍵——他們是天平上那顆決定傾斜方向的砝碼。

  「只是李密此人,絕非池中之物。我們暗中給他添柴,若被反噬——」

  「反噬?」元文都冷笑了一聲,「他李密就是條龍,也得盤著。等他替我們把李琚耗死了,這條龍就是下一個。」

  就在此時,密室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叩門聲。

  元文都眉頭微皺,示意身側親隨開門。

  一名身著元氏私裝的年輕族人快步踏入,附在元文都耳邊低語了幾句。

  元文都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停了極短的一瞬,隨即緩緩擱下,眼底掠過一絲銳利的光。

  「劉長恭?」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就是前些日子在朝堂上當眾請戰被李琚駁回的那個?」

  「正是。」族人低聲稟道,「此人極重功名,在軍中資歷不淺卻始終被壓在禁軍副職上,對李琚固守不戰的策略深惡痛絕。」

  「近日他在幾個酒局上都公開發過牢騷,說李琚空握重兵卻不敢出擊,簡直是誤國之舉。」

  元文都緩緩點頭,老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他轉過頭看向盧楚,語氣裡帶著一種獵人終於嗅到獵物氣味的興奮:

  「劉長恭是禁軍統領,此人若能為己用,就等於在洛陽城防上打開一扇門。李琚的固守不戰讓一批想立戰功的武將軍功無路,這些人都是現成的棋子。」

  盧楚點頭,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盤算。

  文官的力量不足以撬動李琚的根基,但如果在武將中埋下楔子,那就另當別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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