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鳳殿折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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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浸滿紫微宮飛檐,殘雪覆在琉璃瓦上,被次第點亮的宮燈映成一片暖銀色的薄光。

  留守府政事堂距離後宮極近,楊侗屏退全部隨侍武官,只帶兩名小黃門,踏著積雪穿過重重宮廊。

  他繞過幾道月洞門,徑直來到蕭皇后靜養的鳳儀殿。

  殿內熏著沉水香,煙氣綿長溫潤,將宮外冬日的寒冽盡數壓在了門檻之外。

  地毯厚重,落足無聲。

  蕭皇后斜倚在暖玉軟榻上,一身月白織金鳳紋常服,未戴繁重朝冠,烏髮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金鳳釵。

  歷經兩朝沉浮,她眉眼雍容淡然,眼底卻藏著一抹看透大隋國運的疲憊。

  她清楚如今朝堂格局——元文都一黨把持文官、滲透城防,野心勃勃架空幼主;

  孫兒楊侗性情溫和懦弱,優柔寡斷,全無帝王殺伐魄力;

  大隋天下崩裂已成定局,南陽、滎陽接連失守,神仙難救。

  殿外腳步聲輕而急促。

  侍女掀簾,楊侗躬身入殿,朝榻上的蕭皇后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孫兒見過皇祖母。」

  蕭皇后抬手,侍女上前為楊侗斟上溫熱蜜露。

  「慢慢說。朝堂之上,發生了何事?」

  楊侗接過蜜露,雙手捧著那隻溫熱的瓷杯,整理思緒,將今日朝堂上的對峙全盤道出。

  「如今東都兩難。元文都、盧楚等文臣以楊慶獻城叛逃為由,懇請推行御史監軍、文武分權之制。關東邊防重鎮,武將統兵,御史隨軍監察。」

  「可周國公極力反對。他說書生監軍貽誤戰機,掣肘前線主將,亂世之內必會逼反大將,釀成大禍。還呈上一套軍政分離、輪換戍守的替代法子。」

  他抬起頭,眼底滿是少年的無力,「皇祖母,孫兒拿不定主意。」

  他將瓷杯擱在案上,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

  「孫兒知曉,元文都一眾老臣,世代追隨隋室,朝堂根基深厚,掌東都半數城防新軍。他們想要借監軍之法,收攏邊防兵權,穩固朝堂禮法——本意是為社稷維穩。」

  「可周國公手握東都精銳禁軍、統籌東線全部防務。眼下瓦崗壓境、朱璨割據南陽,東都戰事全靠他支撐。孫兒不敢駁他,怕他寒心,戰時消極怠工,東都無大將可用。」

  「但孫兒更怕——一味縱容周國公駁回文官議案,武權過盛。他日他軍功滔天,手握內外重兵,朝堂再無勢力可以制衡。元文都他們擔憂的尾大不掉,遲早會發生。」

  「一邊是滿朝文臣,一邊是掌兵權臣。偏幫任何一方,東都朝堂都會失衡。」

  「孫兒怕內亂四起,愧對陛下託付。還請皇祖母,替孫兒裁決此事。」

  這番話坦蕩赤誠。

  他沒有掩飾自己的懦弱,也沒有粉飾自己的私心。

  他要的從來不是集權,是朝堂制衡、東都安穩、守住祖宗江山。

  蕭皇后靜靜聽著,心中微微嘆息——這個孩子心性仁厚,適合守成,卻生在亡國亂世。

  性格懦弱無斷,缺少帝王狠戾。

  他守不住這殘破的大隋江山,天下早晚易主。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沉吟片刻後才緩緩開口,依舊是那副慈和端莊的模樣:

  「侗兒,你心思縝密,權衡利弊並無過錯。為君者,本就不能偏信文臣,不能縱容武將。你拿捏不准,來找本宮,合乎禮法。」

  楊侗眼神一亮,身子微微前傾:「那皇祖母以為——該推行監軍之制,還是依從周國公的方略?」

  蕭皇后搖了搖頭,淡淡開口:「二者皆不可全用,二者也不可全廢。」

  「元文都等人初衷沒錯,國亂之年,確要防範武將擁兵叛逃。但周國公身經百戰,深諳邊軍弊病,他說監軍誤國,句句在實。裴氏諸將駐守虎牢,一旦文官胡亂掣肘,東線防線必崩。」

  她的目光清亮而篤定,一字一頓:「本宮給你一個折中之法——設立『巡邊御史』,不興隨軍監軍。」

  「第一,採納元文都等人的訴求,滿足文官集團監察權。」

  「朝堂常設巡邊御史,按期巡查關東邊防諸軍。核查兵籍、軍費、糧餉、將領作風,定期回朝堂奏報。滿足文臣監察社稷的權責,堵住百官悠悠眾口。」


  「第二,嚴格劃定權限,卡死文官權力邊界。」

  「御史只查帳、不參軍、不判軍務、不調度一兵一卒。不得進駐軍營,不得干預戰場決斷,不得彈劾前線臨陣決策。只管貪腐叛跡,不管行軍打仗。」

  「第三,周國公所舉軍政分離之策可行。」

  「邊防重鎮,軍政拆分。邊關大將一年一輪換,家眷入都安置。兵部年終二次核驗全軍帳冊。」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楊侗臉上:「第四——加一條制衡條款。」

  「東都內外最高軍案裁決之權,收歸你越王。重大將領任免、大軍調動,必須你親批,不給任何大將獨斷專行的機會。」

  楊侗聽完,眼前豁然開朗。

  他捧著瓷杯的手指不再緊繃,眉間那團擰了許久的鬱結緩緩舒展開來。

  他連連點頭:「皇祖母英明!此法兩全其美!既防武將叛亂,又不誤前線戰事;既安撫滿朝文臣,又不寒護國大將之心!孫兒再也沒有顧慮了!」

  蕭皇后看著他如釋重負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神色。

  那神色里有慈愛,有無奈,也有一絲不為人知的歉疚。

  但她很快便將那抹複雜斂入溫婉的笑意之中,柔聲叮囑:

  「明日你將這套規制下發政事堂。就說是後宮懿裁,朝堂依此頒行。有本宮在後宮坐鎮,元文都一眾老臣,不敢抗旨非議。」

  楊侗站起身,心中大石落地,朝蕭皇后恭敬行了一禮:「孫兒遵命!孫兒明日便昭告朝堂。多謝皇祖母決斷!」

  他轉身離去時腳步輕快,袍角帶起的風將殿中沉水香的煙氣攪得微微晃動。

  待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殿中重歸寂靜,蕭皇后才緩緩靠回軟榻。

  燭火跳了跳,將她映在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抬手撫上隆起的小腹,指尖輕輕摩挲著錦緞下那處溫熱的弧度,眉眼間那副雍容端莊的面具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溫柔又偏執的篤定。

  侗兒以為她在替他裁決朝堂,其實她在替腹中這個孩子的父親鋪路。

  她要保的不是大隋的江山,是李琚的兵權。

  只有他穩穩地站在權力之巔,她和腹中這個孩子,才有將來。

  她闔上眼,將掌心輕輕貼在腹部,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沒有半分愧疚,只有篤定。

  大隋的天要塌了,但蕭家和她的孩子,要活在塌不了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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