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霜雪雙生,承嫣承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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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院產房,炭火融融。

  屋外大雪紛飛,窗欞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

  炭盆里的銀霜炭燒得正旺,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噼啪,將滿室藥香與暖意攪得越發溫融。

  韋珪半倚在軟榻上,面色仍帶著產後的蒼白,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薄汗。

  她產後虛弱,精神卻還好,目光落在枕邊那隻小小的襁褓上,眉眼間浮著一層極淡的笑意,是疲憊過後最鬆弛的那種笑。

  李琚坐到榻邊,伸手替她掖了掖錦被,指尖擦過她額角時順帶抹去了那層薄汗。

  「還疼嗎?」他問。

  韋珪輕輕搖頭:「疼是疼的,但值得。」

  李琚低下頭,凝視著襁褓中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女嬰睡得很沉,小嘴微微翕動,像是在夢裡吃什麼甜食。

  窗外大雪正密,落在瓦上簌簌有聲,襯得室內愈發安靜。

  他看了很久,忽然開口道:「生於霜雪歸圓之時。亂世浮沉,不求她顯達聞世,只願她一生安穩澄澈,承家門福澤,享他日四海嫣寧。就叫——李承嫣。」

  韋珪聞言,目光微微一亮。

  她在唇齒間無聲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抬起頭來看他,嘴角浮起一絲淺笑。

  「承嫣——承家門福澤,享四海嫣寧。這個名字好,清雅有格局,不亂不浮。她阿耶取名的本事,倒比行軍打仗也不差。」

  李琚被她這話逗得笑了一聲,將襁褓輕輕往她枕邊挪了挪,又替她攏了攏被角。

  韋珪看著他疲憊的模樣,有些心疼:「你進門時,我看你眉頭那道豎痕——比走的時候深了。在長安,是不是很難?」

  李琚沉默了一息。

  在所有人面前他都是那個從容不迫的周國公,只有她會在他進門的第一眼就看穿他眉間的疲憊。

  他望著炭火,緩緩開口:「難的不是事,是人。關中世族盤根錯節,衛文升滴水不進,陰世師寸步不讓。每一道文書都要在酒桌上打幾個來回。」

  「最難的時候,我一個人站在留守府廊下,望著滿院子的陌生面孔——那時候就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現在我在了,你說吧。」

  他便真的說了起來——說衛文升如何在宴席上步步為營,說陰世師如何在前堂針鋒相對,說楊恭道如何在華陰設局試探,說李世民如何在長安城外藏身又在桃林塞設伏。

  他不是一個喜歡向妻子傾倒苦水的人,但此刻在她面前,那些話像是蓄了太久的水,閘門一開便止不住。

  說完之後,他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整個月的東西,鬆了。

  韋珪靜靜聽他說完,沒有插嘴,沒有評判。

  只是在他停下來的那一瞬,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涼涼的,產後血氣尚未恢復,但那份沉靜卻一如既往:「所以你納了阿琬,不只是為了她,更是為了在華陰楔進一顆釘子。楊恭道押注給你,你給他庇護——這樁婚事從頭到尾都是一步棋。」

  李琚沒有否認。

  「澤娘,我從前以為,只要自己夠強,就不需要結盟,後來發現不是。亂世之中,光有兵不夠,光有糧不夠——還得有人。」

  「阿琬是棋子,但也是人。我娶阿琬,不全是為了棋盤。她父親早逝,婚事全由叔父做主。我看著她,就想起當年無垢的眼神——那種不甘心,又無處可逃的眼神。」

  他抬起目光,落在韋珪臉上:「所以我想,這盤棋我既要走,不妨走穩一些。世家,也可以變成自己人,區別只在怎麼用。」

  韋珪聽著,眼底的光芒漸漸亮了起來。

  她輕輕點了點頭:「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元文都那些人,聰明是聰明,可惜格局太小。他們以為把持朝堂靠的是拉幫結派、排擠異己——可真正的立身之道,從來不在排擠誰,而在容納誰。」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襁褓中安睡的女兒:「朝堂博弈如此,內宅持家亦是如此。我用無垢,不是因為她替我辦了多少事。是因為她聰明,卻又安分——這種人,你給她一寸信任,她還你一尺忠誠。」

  「阿琬也一樣。她是弘農楊氏養出來的嫡女,我今日讓她跪我,她心裡未必好受。可我沒有給她難堪,無垢沒有給她難堪——她會記住這份善待。將來府里有什麼事,她不會站在對面。」


  李琚望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有幾分佩服,也有幾分自嘲:「我方才跟你說了一大通,結果你比我說得更明白。」

  「你說的都對,」韋珪也笑,笑意淺淡卻溫柔,「只是你總喜歡把簡單的事說得像兵法。立身之道哪有那麼複雜?身居高位者,最忌鋒芒外露。」

  「亂世行路,對外當守殺伐決斷,對內當守柔心本心。順境收斂欲望,逆境穩住心神。家和——方能萬事可謀。」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乎融進了炭火的噼啪聲中。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過的金砂,落在地上便沉甸甸地發出迴響。

  李琚沉默了片刻,然後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裡,輕輕按了按。

  「所以你在,家就在。你在,我就能謀萬事。」

  韋珪閉上眼,唇角的笑意卻深了幾分。

  就在這時,迴廊上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急又快,卻在產房門口驟然放輕了,隨即門帘被輕輕掀開一角,侍女壓低了嗓子稟道:

  「國公——西跨院代娘子發動了!」

  李琚神色一斂。

  他轉頭看向韋珪,韋珪已睜開了眼,不等他開口便先點了點頭:「你去吧,我這裡不妨事。」

  李琚在韋珪額上落下一個輕吻,又伸手輕輕颳了刮女兒的臉頰,起身快步出了門。

  他的腳步沉穩有力,只是走過廊下時裹緊了身上的外袍——雪還在下,夜色已深。

  西跨院產房裡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正旺。

  代玉珠體弱,懷孕時便一直胎象不穩,吳絳仙通曉醫理,早在發動前便趕來協助,湯藥、布帛、參片一應備齊。

  穩婆們本以為體弱產婦總要多折騰些時辰,卻不料代玉珠產程極順。

  李琚趕到時,正好聽見那一聲嘹亮的啼哭。

  那哭聲與承嫣的清脆不同——更沉、更粗、更像一聲悶雷在小小的產房裡炸開。

  穩婆抱著襁褓迎上來時臉上滿是驚嘆,聲音都有些發顫:「恭喜國公!是個小郎君!您瞧瞧這身板——老婆子接生幾十年,頭回見剛落地的娃娃攥拳頭攥得這般緊!」

  李琚接過襁褓,低頭一看,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那嬰兒體格確實比尋常新生兒大了整整一圈,胳膊上的肉緊實得不像剛出生的模樣,小拳頭攥得死死的,指節圓滾滾地鼓著。

  他下意識伸出一根手指去碰那隻小拳頭,男嬰的手指便像鷹爪一樣驟然收緊,死死攥住了他的食指。

  那力道之大,竟讓他這個常年握刀的人也覺得有些掙脫不開。

  李琚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小子!骨格雄奇,膂力天生,一身桀驁血氣——將來當橫刀立馬,建功立業。有霸王風骨!便名——李承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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