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命運的齒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琚回到李家宅院時,天已經黑透。

  他剛邁進二門,就看見父親身邊的僕人在廊下站著,一臉「你完了」的表情。

  「六郎,阿郎在書房等你。」

  李琚整了整衣襟,推門進去。

  李孝常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幾張紙。李琚餘光掃過,認出是今日洛水會上各家子弟的「表現」記錄——誰作了什麼詩,誰被誰家女眷看上了,樁樁件件,都有專人記檔。

  「跪下。」

  李琚跪下。

  李孝常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

  「你今天作的那首詩,多少人在笑話你,笑話李家?」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李琚低頭:「兒子知錯。」

  「知錯?」李孝常冷笑,「你知不知道,今天你那些兄弟,老大被崔家看上了,老三跟盧家搭上了線,連老八都有兩家遞了話。你呢?」

  他一字一頓:「沒有一家。連看都沒人看你一眼。」

  李孝常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回到案後坐下。

  「罷了。事已至此,罵你也沒用。」他翻開案上一張紙,「鄭家那邊有個庶女,年十五,模樣周正。我讓人去說了,門當戶對,誰也不虧誰。過兩日你去鄭家走一趟,見個面,把事定了。」

  「父親。」李琚終於開口。

  「嗯?」

  「我不想娶。」

  李孝常抬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兒子不想現在娶親。」李琚抬起頭,目光平靜,「兒子今年才十六,還年輕。想先做點事,為家族效力,等有了些閱歷,再談婚事不遲。」

  李孝常盯著他看了半晌。

  「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他慢慢道,「以前你整天跟那幫狐朋狗友混在一起,鬥雞走馬,不務正業。怎麼今天忽然轉性了?」

  李琚道:「兒子以前不懂事。今日在洛水會上,看見那些嫡子們意氣風發,兒子站在岸上,心中不是滋味。」

  這話半真半假。真的一半是確實不是滋味,假的一半是他早就不是那個混日子的李琚了。

  李孝常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做什麼?」

  「漕運。」李琚道,「陛下要征遼東,漕運是頭等大事。兒子想在漕運上謀個差事,為家族分憂,也為李家積攢些人脈。」

  李孝常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漕運,確實是最吃香的衙門。陛下征高句麗,百萬大軍的糧草全靠運河輸送。管漕運的官員,升遷快,油水足,更重要的是能結交各路人物。

  他這個庶子,怎麼忽然開了竅?

  「下去吧。」他擺擺手,「等消息。」

  李琚伏身頓首,再拜,方緩緩起身,退出書房。

  三天後,差事下來了。

  洛陽漕運司,管糧草調度的文吏,從九品。

  官小得不能再小,但管的是實打實的物資——糧草從哪兒來,往哪兒去,走哪條船,經誰的手,都要從他這裡過。

  李琚拿到任命文書時,嘴角微微上揚。

  九品芝麻官,在這個時代不值一提。但他知道,這是起點。

  夜晚。

  李琚坐在值房裡,面前的案上堆著厚厚的文牘。他剛來三天,已經把過去半年的漕運帳目翻了一遍。

  數字不會說謊。

  河北、山東徵發的民夫數量,比朝廷公布的多了三成。糧食調撥的記錄有塗改痕跡,至少有上萬石糧食不知去向。運河上的船隻損耗率,是太平年間的兩倍。

  貪污,盤剝,欺上瞞下。

  帝國的骨頭,已經被螻蟻蛀空了。

  他放下筆,從懷中摸出那塊玉佩。

  玉佩溫潤如水,「澤」字在燈光下耀耀生輝。

  他想起那個站在船頭的修長身影,暮色中看不清面容,但聲音清澈,語氣沉靜。

  一個十四歲的女子,能讀懂他詩中的暗喻,能與他談論天下大勢——

  不簡單。


  不愧是史書上留下名字的人。

  他輕輕摩挲著玉佩,想著此刻她在做什麼。是否也在燈下看書?是否也在想著那晚的談話?

  他把玉佩收回懷中,繼續批文牘。

  與此同時,韋宅。

  韋珪坐在窗前,手托著腮,望著窗外的月亮。

  她手裡攥著那塊玉。

  「長樂」二字刻得端正,「懷潤」二字更是用心。

  這人倒是會取巧。

  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隨即又收回去。

  那晚在杜家堤,他的話還在她腦子裡轉。

  「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一個十六歲的庶子,敢說這種話。不是狂妄,是洞見。

  他說這些話時的語氣,不是少年意氣,而是一種……篤定。

  像是已經看到了結局,只是在等待它發生。

  「阿姊。」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韋尼子穿著睡衣,光著腳站在門檻上,揉著眼睛。

  「你怎麼還沒睡?」韋珪皺眉。

  「我起來喝水,看見你屋裡燈還亮著。」韋尼子走進來,爬上榻,湊到她面前,「阿姊,你在看那塊玉呀?」

  韋珪將玉收進袖中:「沒有。」

  「我都看見了。」韋尼子嘻嘻笑,「你是在想那個人吧?」

  「胡說什麼。」

  「我才沒胡說。你從杜家堤回來就不對勁,老是發呆,還老看那塊玉。」韋尼子歪著頭,「你要是想他,我幫你送信呀。我人小,沒人注意。」

  韋珪臉頰微微發熱,但她面色不變,伸手將韋尼子從榻上推下去。

  「回去睡覺。」

  「阿姊你臉紅了!」

  「沒有。」

  「紅了紅了!」

  「尼子!」

  「好好好,我走我走。」韋尼子笑嘻嘻地往外跑,跑到門口又回頭,「你要是想好了,隨時叫我哦。」

  韋珪沒理她。

  等韋尼子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她才從袖中重新取出那塊玉。

  長樂。

  懷潤。

  她將玉貼在掌心,輕輕握住。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她白皙的側臉上。她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麼呢?

  第二天。

  韋宅來了客人。

  韋匡伯在正廳待客,來的是李子雄。

  韋匡伯讓人上茶,寒暄了幾句,李子雄便開門見山。

  「韋兄,我今日來,是為兒女之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