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納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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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喧鬧的角斗場遠去了。

  耳畔只剩下風聲。

  拂過臉頰的氣流帶著麥穗的香氣。

  一雙手從背後環住了亨利的脖頸。

  輕如薄霧。

  亨利身體猛然一僵。

  他的餘光瞥見那雙赤足踩在虛幻的青草間。

  金色的髮絲拂過他的下頜。

  觸感一如當年。

  「別這樣,亨利。」

  熟悉的聲音落在耳畔。

  「別向它們低頭。

  亨利沉默著,他的拳頭緩緩攥緊。

  「帝皇會保佑你。」

  女孩繼續說道。

  「他愛著自己的每一個子民。」

  亨利忽然笑了。

  「他沒有救下你。」

  四周安靜下來。

  「我甚至分不清身後的究竟是誰。」

  亨利的聲音沙啞,

  「或許這又是那位詭計之主的一場餘興節目,。」

  身後的人沒有反駁。

  只是將臉輕輕貼在他的側臉。

  溫熱的觸感傳遞到皮膚表面。

  亨利忽然記起遙遠故鄉的古老的故事。

  引領亡魂重返人間時,生者不可向後張望,否則便會迎來永別。

  他如雕塑般站立,哪怕心臟疼得像要裂開。

  「拜託了,亨利。」

  那聲音變得縹緲,逐漸融化在風中。

  「它們快要來了,除了——其他——都渴求著你的靈魂。」

  「你要去——『聖塞萊斯廷之殤』。」

  「阻止——的發生。」

  「帝皇一直看著你,命運自會為你指路。」

  風歇息了。

  臉頰上的餘溫蕩然無存,亨利的身後空空蕩蕩。

  他睜開雙眼。

  角斗場重新出現在眼前。

  而就在這時。

  撲通。

  一個物件從高處砸落,順著傾斜的金屬看台一路翻滾。

  停在他的腳邊。

  是提議將他帶到這裡的那位傭兵的頭顱。

  那張臉上保留著生前的表情,眼球卻自行轉動,與亨利四目相對。

  「『我們』又見面了,亨利。」

  頭顱的嘴唇開合,他笑著說。

  「向你獻上祝福。」

  轟——!

  整顆頭顱驟然炸裂。

  腐臭的膿血與碎肉飛濺得到處都是。

  驚呼聲隨之從四面八方爆發。

  亨利抬起頭。

  環形看台上,數十名觀眾拔出了利刃。

  刀尖對準了他們自己的脖子。

  幾十道血柱同時沖天而起。

  這些自裁者面帶解脫的喜悅,如同奔赴一場盛大的慶典,相繼癱倒在座椅間。

  整個決鬥場陷入死寂。

  直到有人顫抖著開口。

  四周無人響應。

  這些面孔此前從未在遠行者號上出現過,他們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了每一個角落。

  而此時,他們用生命完成了祭祀。

  濃烈的惡臭開始瀰漫,倒下的殘骸中,異變正在發生。

  幾具軀殼像充氣的皮囊般脹大,表皮難以承受壓力寸寸裂開,渾濁的液體順著傷口流淌,肚腹破開,腸子拖在地面,數不清的蠅蟲從中湧出。

  一具變異的軀體支撐著爬起。

  接著是第二具,第三具。

  畸形的行屍發出渾濁的嘟囔。

  「慈父愛著世人……」


  「擁抱這份幸福……」

  圍觀者徹底陷入癲狂,各種口徑的火器接連開火。

  金屬彈頭與雷射在空中劃出火光,大片的屍體被打成碎屑。

  但這根本無法阻止屍潮的蔓延。

  有傭兵被行屍撲倒在地,哪怕只是被腐爛的指甲劃破表皮,感染便開始生效。

  傷者皮膚表面長出密集的皰疹,接著膿包破裂,不明的血肉噴射而出。

  倒下後不多時,便以同樣扭曲的姿態重新站立,匯入行屍的隊伍。

  恐懼如同真正的瘟疫般擴散。

  有人雙膝跪地大聲向黃金王座誦讀禱詞,有人丟下武器轉身奔逃,將後背暴露給怪物。

  甚至有精神崩潰的賭徒發出癲狂的大笑,奪過旁人的匕首刺入自己的動脈,以最決絕的方式融入這場褻瀆的狂歡。

  這個世界在一瞬間就變了模樣。

  終於。

  幾團龐大的腐肉從看台的高處墜落下來。

  膿液與內臟飛得到處都是,可那些東西依舊蠕動著,】像擁有意識般互相靠攏、拼接,重塑成幾尊臃腫的巨人。

  數十顆散發著黃光的眼球在脂肪層中轉動,最終停留在場地中央的兩人身上。

  畸變體發出怪笑,拖著沉重的步伐步步逼近。

  巴魯用僅存的左手拍了拍額頭。

  「我大概是個被詛咒的烏鴉嘴。」

  他自嘲道,「還是說,我腦子受創出現了幻視?」

  亨利環顧四周。

  鐵欄外,大批行屍正如潮水般漫過看台,慘叫聲此起彼伏。

  殘存的傭兵們正在被屠戮。

  「你有逃跑的路線嗎?」亨利踢飛了腳邊想要咬向自己的那顆腦袋,問到。

  「我知道一條通道」

  「但我們需要穿過那幾個……胖子?」

  巴魯望著前方那幾團正在蠕動的腐肉,五官擠到了一處。

  「神皇保佑。」

  「我活了四十多年,頭一回見到這麼倒胃口的玩意兒。」

  幾頭由屍體和膿肉拼接而成的怪物堵死了出口。

  渾濁的脂肪撐開了表皮,每一次胸腔起伏,都會擠出大股黃綠色的膿液,順著肉褶淌落。

  尚未完全消化的斷肢和眼球在脂肪深處翻滾。

  唯一的生路,偏偏被壓在這些怪物的背後。

  巴魯低頭掃過報廢的義肢,再望向周圍如潮水般湧來的感染者,索性盤腿坐倒在地。

  「你乾脆把我扔下得了。」

  「運氣好的話,它們顧著啃我,說不定能放你一馬。」

  亨利側過頭

  「我剛才差點要了你的命。」

  巴魯扯開嘴角:「我也差點殺了你,好吧,可能差的有點多。」

  看台慘叫聲漸漸變小。

  很快他們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亨利緊盯前方的肉山,長出一口氣。

  「我能幹掉它們。」

  不知道是在回答巴魯。

  還是在說服自己。

  巴魯愣了一下。

  「神皇顯靈。」

  「我現在真有點相信你是名騎士了。」

  話音剛落,他便看到對方逼近。

  「等等」

  「你打算幹什麼?」

  金屬斷裂聲響起。

  亨利單手發力,硬將巴魯義體上僅存的一截精鋼前臂折了下來。

  巴魯慘叫出聲

  「臥槽!那是我全身上下唯一還能賣錢的零件!」

  亨利掂了掂分量,幾十公斤的實心鋼鐵殘骸,末端掛著半截液壓管,勉強能當個戰錘使。

  他扯下一條還算乾淨的布料,將口鼻纏牢,迎著行屍堆跑去。

  他卻跑越快,宛如是戰馬上的騎士正向著城牆衝鋒。


  【破釜沉舟】激活。

  力量重新湧入身體。

  在數量完全劣勢的絕境下,他反而迎來了全盛狀態。

  最前方一頭臃腫的拼接體發出漏風的咕嚕笑聲,幾條粗細不一的手臂齊刷刷抓來。

  亨利猛然加速。

  整個人貼著地面滑剷出去。

  從那頭怪物巨大的雙腿之間穿過。

  拼接體試圖轉身,背後的皮肉卻先一步撕裂,一根新生的殘肢帶著膿血鑽出體外,試圖捕捉獵物。

  但這反倒破壞了它原有的平衡。

  伴隨一聲巨響,龐大的身軀傾倒,連帶著將旁邊的另一頭怪物撞翻,兩座肉山絆在一起。

  恰在此時,戰鼓聲在亨利的耳邊響起。

  咚。咚。咚。

  仿佛來自世界之外。

  亨利毫不理會,步伐連貫前躍。

  一蓬黃綠相間的毒液迎面濺落,空氣中當即泛起強酸腐蝕的刺鼻白煙。

  他向右側翻躲避,毒液擦著肩甲潑灑在地。

  剛一穩住身形,手中的精鋼斷臂已經借著腰部力量掄成滿月。

  轟——

  空氣爆出刺耳音嘯。

  三倍於常人的力量。

  再加上【摔跤手】第三階帶來的增幅。

  這一擊甚至超過了巴魯機械義體全力揮拳的力量。

  金屬鈍器砸進拼接體的頭顱,如同砸碎了一顆爛透的果實。

  顱骨塌陷,黃褐色的組織液與碎骨四下飛濺,不可避免地澆了亨利滿身。

  詭異的嬉笑聲隨之蕩漾開來。

  嘻嘻。

  哈哈。

  嘿嘿嘿——

  像有無數孩童趴在耳邊竊笑。

  沾染在護甲表面的髒污液體竟像活物般蠕動著滲入皮膚。

  原先的貫穿傷開始以違背常理的方式結痂,斷裂的毛細血管重新連接。

  疲勞感也在消退。

  病態的舒適感湧上全身。

  亨利很快察覺到了端倪。

  慈父不愧是最仁慈的亞空間邪神,他不吝嗇把自己的賜福賜予任何人。

  哪怕凡人因此墮落為怪物。

  哪怕一個個世界因此而摧毀,成為它的花園。

  然而下一秒。

  耳邊的鼓聲驟然變大。

  轟!!!

  如同萬軍擂鼓。

  猩紅的洪流毫無顧忌地將那些嬉鬧聲沖開。

  亨利感到體溫急劇攀升,他的皮膚開始變紅,毛孔向外滲出細密的血珠。

  黑綠色膿液混雜其中不斷排出,兩股截然不同的亞空間力量在以他為戰場進行角逐。

  恐虐?

  可是它為什麼?

  亨利心中閃過一個念頭,可由不得他多想

  另一隻拼接怪已然殺到近前。

  水桶粗細的肉拳掛著風聲砸落。

  亨利舉起雙臂向上招架。

  砰!!!

  巨大的衝擊讓腳下鋼板凹陷。

  他的雙腿甚至陷進了一層腐肉和血漿形成的泥濘里

  但終究還是接住了。

  怪物發出憤怒咆哮,肥碩身軀繼續施壓

  亨利卻頂著壓力朝前邁出半步,右手併攏,如刀鋒般切入對方鼓脹的腹腔。

  噗嗤!

  大量膿液噴涌而出。

  他的手臂持續前探,毫無顧忌地破開腐敗的脂肪層,直至觸碰到一團規律搏動的滑膩球體——被污染後畸變的大腦。

  拼接怪的動作完全停滯,遍布全身的眼球全數外凸。

  「不——」

  五指合攏。


  大腦被捏得粉碎。

  龐大的肉山失去支撐,癱軟在地。

  出口前礙事的障礙終於被清掃一空。

  屍體堆積成山。

  腐臭味濃得令人窒息。

  亨利喘著粗氣。

  轉身朝巴魯伸出手。

  「起來。」

  巴魯卻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臉色慘白。

  像見鬼一樣。

  「別碰我。」

  亨利愣了一下。

  隨後低頭。

  這才發現自己的模樣。

  渾身掛滿腐爛血肉。

  黃色膿液順著鎧甲滴落。

  皮膚表面布滿尚未完全排淨的黑色血絲。

  活像剛從瘟疫神殿裡爬出來的怪物。

  對於他而言已經被壓制的毒素,對普通人依舊致命。

  巴魯咽了口唾沫。

  聲音發乾。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亨利沉默片刻。

  隨後回答。

  「……騎士,大概。」

  巴魯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最終放棄思考。

  「行吧,騎士。」

  亨利收回手。

  望向出口方向。

  更多混沌造物正在從看台和通道中湧出。

  黑壓壓一片,數量越來越多。

  「帶路。」

  「你說的通道在哪?」

  巴魯終於爬起身。

  看了一眼亨利身上的污穢。

  又看了看那些正在靠近的怪物。

  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得嘞,騎士老爺。」

  「不過在逃命之前。」

  「咱們最好先找個地方給你洗洗。」

  「否則我懷疑還沒跑出去。」

  「你就先把我傳染成那群胖子的親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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