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波西米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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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身上的異狀漸漸退散。

  亞空間沒有回應他的嬉皮笑臉,大抵是那位黃銅王座之主對他失去了興趣。

  畢竟邪神怎麼可能會對自己這樣的一個小人物上心呢。

  亨利揉了揉臉。

  回想起此前發生的一切,他忽然有些理解那些被混沌污染的人為什麼會一步步滑下墮落了。

  那種感覺並不明顯,隨著稱不上是誘惑,更像是在你最需要某樣東西的時候,有人把它遞到了你手邊。就像是一個善良成熟的鄰家大姐姐,貼心地給予你最需要的東西。

  你缺力量,它給力量,你缺勇氣,它給勇氣,你缺勝利,它給勝利。

  至於代價——等你開始思考代價的時候,往往已經被付完了。

  轟!

  整艘魚鷹劇烈一震。

  駕駛艙外的通道已經被血肉堵滿,斷裂的管線噴吐著電火花,怪物殘缺的軀體依舊塞在艙道之中。但奇怪的是,看見亨利恢復了正常,它忽然停了下來,那些瘋狂揮舞的觸手像是同時接收到某種指令般緩緩收縮。

  觸手收回裂縫,肉瘤縮進陰影,就連剛剛還在瘋狂啃食艙壁的口器也逐漸消失不見。

  它們鑽進了飛船內部縱橫交錯的夾層,通風管道、電纜井、檢修通道,所有人類無法進入的狹窄區域。就像一群藏進牆壁里的老鼠,轉眼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地黏稠的黑血。

  駕駛艙安靜下來,讓人頭皮發麻。

  亨利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結束了?」

  沒人回答。

  他試探性往前探了探,通道空空蕩蕩,真的不見了。

  「什麼情況?」

  剛剛還恨不得把自己撕成碎片的怪物,說跑就跑了?

  總不可能打生打死這麼久,突然良心發現了吧?

  就在他疑惑的時候,那股壓制許久的腎上腺素開始退去,恐虐最後的影響消失。

  下一刻,劇痛席捲全身。

  「嗷——!!!」

  一聲慘叫差點把駕駛艙震塌。亨利抱著左胳膊直接蹲了下去,臉色唰地變白。

  「疼疼疼疼疼疼——操操操操操——剛才怎麼沒這麼疼!!!」

  貫穿傷,撕裂傷,挫傷,密密麻麻的細小傷口。

  被壓制的痛覺一起爆發,疼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

  西蒙坐在駕駛位上,轉過頭看著地上打滾的亨利,沉默許久。

  「你剛才不是挺勇的嗎?」

  「廢話!」亨利疼得齜牙咧嘴,「剛才腦子不正常!現在正常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被刺穿的小臂,傷口周圍已經開始發黑,組織開始壞死。

  「媽的,不會感染吧?」

  西蒙沒忍住笑了一聲。

  「感染?都這時候了你還擔心感染?」

  亨利抬起頭:「那我該擔心什麼?」

  「什麼都不用擔心。」

  「我們會純潔地死去,回歸帝皇的懷抱。」

  轟隆——

  船體再度震動。魚鷹已經衝出低空,窗外的夜幕正在迅速後退,雲層被熾白尾焰撕開。西蒙掃了一眼儀錶盤,隨後才回答亨利剛剛的疑惑。

  「至於那個半惡魔的退去,大抵是因為它感覺沒必要了吧。」

  「什麼意思?」

  「也許在它覺得我們遲早會墮落混沌,沒必要吃掉未來的同事,當然,我不是惡魔學家,誰知道它們想著什麼。」

  警報依舊在閃爍,但有一項數據正在緩慢攀升。

  高度。

  越來越高,越來越高,魚鷹正在離開這顆星球。

  西蒙沉默片刻,隨後開口。

  「至少有一件事它沒猜錯。」

  「什麼?」

  「我們確實快死了……作為人的哪一部分。」

  亨利無言以對:「我就知道從你嘴裡聽不到好消息。」


  西蒙笑的很開心,像是聽見了很好笑的事情,笑的像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駕駛艙前方逐漸顯露的黑暗宇宙。

  「不過在死之前,我們真正的來到了星空。」

  「驕傲吧,亨利,這可是大部分凡人究其一生也無法抵達的地方……」

  「年紀輕輕的,說話怎麼跟快入土的老頭一樣。」

  亨利本來想反駁兩句,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嘟囔。

  他扯過布條,齜牙咧嘴地往自己流血的胳膊上纏,一邊包紮一邊搖頭,「要我說,什麼朝聞道,夕死的,簡直虧大發了。」

  西蒙偏過頭,略帶生疏地重複著這兩個詞語。

  品味著這句從未聽過過的古老諺語,片刻後竟真的笑出了聲。

  「很有意思的比喻,亨利,你或許有資格去當個大學士,或者是神皇的傳道者。」

  「別詛咒我。」亨利滿臉嫌棄地擺了擺手。

  「大學士最容易被邪神盯上,我還不想哪天又被人莫名其妙地綁在廣場上燒死。」

  西蒙挑起眉梢。

  「你被綁在火刑架上過?」

  「一個意外,雖然當地的騎士家族給了我赦免,不過也為我帶來了不少麻煩……。」

  亨利聳了聳肩,撐著膝蓋站起身來。

  他始終對那個仍然在船體裡的的惡魔造物放心不下,誰知道現在那個傢伙躲在哪裡,沒準一下子反悔了又要來殺他們,亞空間,誰說的准呢。

  亨利拖著傷腿把駕駛艙附近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

  無論是通風口、檢修管道、電纜夾層,還是腳底的合金防爆板。直到確認角落裡確實沒有怪物蟄伏,他才長出了一口氣。

  徹底放鬆下來後,亨利抬眼望向駕駛艙正前方的觀察窗。

  下一刻,他整個人怔在原地,嘴邊的話直接卡在了喉嚨里。

  他們早已越過了雲層與大氣的束縛。魚鷹運輸船正在近地軌道上滑行。而在他們腳下,一顆完整的星球正毫無保留地展現著它的全貌。

  蔚藍。

  浩瀚。

  寧靜。

  無邊無際的海洋覆蓋著大半表面,白色雲層像絲綢般緩緩流動。

  大陸板塊被晨昏線切割。

  一半沐浴在陽光之下,一半沉入夜色。

  置身於如此的高度,地表上的一切災厄與戰火都失去了蹤影,凡人是如此的渺小,即便是混沌的入侵也沒能在這個星球之上,留下可見的創傷。

  亨利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兩世為人,這是他第一次以親歷者的視角,如此直觀地俯瞰一顆星球。

  龐大而又渺小,美麗中透著無垠的孤寂。

  隔了很久,亨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叫什麼名字?」

  「什麼?」西蒙沒聽明白。

  亨利抬起手,指著窗外那顆正緩緩自轉的蔚藍星體。

  西蒙順著他的指尖看去,沉默了片刻後給出答案。

  「波西米亞二號。」

  周遭的聲響仿佛盡數遠去。

  「波西米亞……」

  亨利輕聲念叨著,神情逐漸陷入恍惚。

  「怎麼了?」西蒙察覺到了異樣。

  亨利沒有答話,只是靜靜地注視著腳底的世界。

  從穿越降臨的第一天起,他始終以為自己身處中世紀的歐洲……一場遊戲中。

  戰火會燃起,但公正會引領有志之士走出他們的家鄉。

  騎士征戰於四方,又從麥田處歸來。

  鄉間的女孩們載歌載舞,捧著美酒歡迎遠道而來的英雄。

  愛恨情仇都會在這片土地之上上演,帶給他波瀾壯闊的一生。

  於是他本能地在那些日常中尋找前世記憶之中熟悉的痕跡,去尋覓斯卡里茨,去打聽波西米亞的疆域,企圖踏上記憶中那個屬於天國騎士的起點。

  結果兜兜轉轉繞了這麼大一圈,


  直到離開大地,置身於真正的星空之下,他才終於看清全貌。

  波西米亞一直都在,一直被他踩在腳下。

  亨利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容里卻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複雜。

  「原來一直都在,未免太巧了,就像是……真刻意。」

  西蒙眉頭微皺,對這番沒頭沒尾的話感到費解。

  「什麼意思?」

  「沒什麼。」亨利後背倚著金屬艙壁,目光依舊停留在那顆蔚藍色的星球上,「只是覺得天意弄人。畢生所求的東西明明近在咫尺,到頭來卻恍若一夢。」

  西蒙注視著眼前的同伴。

  不知道他為何會如此悲傷,但能真切地體會到那份瀰漫在空氣里的遺憾。

  片刻之後,西蒙移開目光。

  「抱歉。」

  亨利回過神來。

  「道歉幹什麼?」

  「倘若沒有我,你沒準可以回家,過上屬於自己的生活。」

  駕駛艙內陷入了短暫的寧靜。

  沒過多久,亨利輕快地笑了一聲。

  「她會理解的。」

  「這麼有把握?」

  「那是自然,她是一個勇敢的女孩。」

  亨利理所當然地點頭。

  「何況她看上的男人這麼優秀,為了拯救世界而爽約,聽起來雖然像個拙劣的藉口,但也算得上情有可原。」

  西蒙有些錯愕,隨後垂下頭,發出一聲無奈的輕笑。

  「你是一點都不懂得謙虛。」

  「陳述事實而已。」

  亨利一本正經地回答。

  然而話音未落,他臉上的笑容便凝固了。

  亨利的目光越過防彈玻璃,直直投向魚鷹運輸船的外裝甲。

  不知道從哪一刻起,艙外居然附著上了一層暗紅色的噁心血肉。

  最開始也許只有巴掌大小,可現在,它正頂著真空環境擴散。那些東西猶如具備活性的黴菌,沿著裝甲板的邊緣野蠻生長。血管般的組織見縫插針地扎進船體拼縫,肉芽不斷向前蠕動攀爬。

  惡魔造物顯然已經察覺到了當前的處境。它發現自己正被剝離大地,若再無作為,必將被永遠放逐在冰冷無盡的太空廢墟之中。

  飛船的金屬框架開始戰慄。

  「看來,它也覺得自己快『死』了吧。」

  「我也快堅持不住了。」西蒙忽然開口。

  突然的遺言,讓亨利心頭一沉。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駕駛席上的貴族。

  黑色紋路已經爬上了西蒙半張臉。

  那些原本只是血管般的痕跡,如今正微微隆起,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蠕動。

  右眼眼白開始泛灰。

  他的臉龐被儀錶盤閃爍的紅光照亮,他的身體狀態顯然已經到達了某種臨界點,意識與理智正在邊緣徘徊。

  船體深處傳來爆炸聲,某條電纜當場炸開火花,全息屏幕上立刻刷出數十條猩紅的故障提示。

  【左側姿態噴口損壞】

  【外層裝甲受損】

  【氣密結構異常】

  【檢測到多處船體破裂】

  西蒙掃了一眼那些報錯代碼,反而笑了。

  「它終於急了。」

  亨利順著觀察窗望去。外層的血肉正在瘋狂增殖,那些暗紅色組織已經覆蓋了半邊船體,試圖鑽進發動機,嘗試用混沌的力量去接管這艘飛船。

  可魚鷹同樣快到極限,兩邊都在走向毀滅,只看誰先邁出最後一步。

  西蒙靠在椅背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如果待會兒我失控了,殺了我。」

  亨利一愣。

  「你說什麼?」

  「殺了我。」西蒙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在我徹底迷失之前,讓我死得像個人。」

  亨利沉默以對。


  西蒙看著前方漆黑的宇宙,聲音有些飄忽。

  「卡洛斯家族已經犯下太多錯誤,我不想再成為其中之一」

  「至少,讓我以帝皇子民的身份死去。」

  船艙再次震動,機械在哀鳴著。

  亨利低著頭,沒有去接這句話。

  西蒙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靜靜望著前方,仿佛在回憶一些久遠的事情。

  許久之後,他笑了。

  「我姐姐是一個很優秀的人。」

  「戰死的那一位?」

  「嗯。」西蒙眼裡第一次浮現出真正意義上的溫柔,「她一直都比我勇敢,比我堅定,比我更像卡洛斯家族的繼承人。」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揚起。

  「她總說,終有一天,她會讓一個人期待的國度降臨世界。」

  亨利整個人愣住,心臟毫無規律地漏跳了一拍。

  他的後背發涼。

  那是他曾經說過的話,是他親口教給莎莉亞的話。在白頭窩鎮的河邊,在夕陽的餘暉下,他對那個金髮姑娘許下的諾言。

  亨利豁然抬頭。

  「等等。」

  西蒙有些疑惑。

  「怎麼了?」

  亨利呼吸急促,無數零散的線索正在腦海中飛速拼接。那些違和感,那些熟悉感,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巧合,仿佛都在這一刻收束,指向同一個答案。

  「你姐姐叫什麼名字?」

  西蒙一怔。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駕駛艙里毫無徵兆地飄落下一片羽毛。

  藍色的。

  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越來越多。它們憑空湧現,像一場逆亂邏輯的藍色大雪,強行介入了飛船的內部。

  它們捲成了風暴,阻斷著亨利的感官,試圖阻止他接觸到即將被揭開的真相。

  西蒙顯然也發現了異常。儀錶盤開始瘋狂閃爍,數字錯亂跳動,通訊頻道里湧出嘈雜不堪的低語,整個駕駛艙都陷入了某種嚴重的失真。

  亨利試圖從這些羽毛之中脫身,他扯著西蒙聲音幾乎是在吼。

  「快說!她叫什麼!」

  西蒙看著他,似乎不明白對方為何如此激動,但還是給出了回答。

  「莎莉亞。」

  然後,刺目的白光吞沒了一切。

  轟——!!!

  船體深處傳來毀滅性的連鎖爆炸。衝擊波貫穿整艘魚鷹,駕駛艙防彈玻璃崩碎,控制台炸裂,所有警報在同一時間發出了最後的尖嘯。

  時間仿佛被拉長。

  亨利看見那些藍色羽毛被狂暴的氣流捲起,漫天飛舞,像無數碎裂的記憶殘片。

  隨後,一切陷入純白。

  ……

  不知道過了多久。

  亨利睜開眼,大口呼吸著。

  映入眼帘的是一條漫長而腐朽的金屬走廊。

  燈光忽明忽暗,牆壁遍布厚重的鏽蝕,一艘死去多年的飛船,仍在黑暗裡苟延殘喘。

  亨利抬起頭,透過一側破裂的觀察窗,看見了外面的景象。

  一顆巨大的赤紅色星球。

  大地如同被鮮血浸透,山脈扭曲,海洋沸騰。無數裂谷像撕裂的傷口般遍布地表,暗紅色風暴橫掃著整個廢土。

  在渾濁的天空之中,甚至能看見某些巨大到無法理解的陰影正在緩慢移動。

  宛如煉獄,宛如噩夢,被神皇所拋棄的死地。

  亨利站在原地,長久不語。

  最後,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心。

  在那裡,不知何時正躺著一片藍色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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