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人相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涿郡作為幽州最南邊的一個郡,地接冀州。

  所以隊伍剛剛過了涿郡界碑,冀州的土地便撲面而來。

  與尚存幾分生機的幽州不同,冀州是另一番景象。

  農田荒蕪,村落殘破,斷壁間偶見焦黑的梁木,斜斜的指向天空,仿佛在控訴老天的不公。

  時值夏秋交接之際,本該遍地農人忙於刈割,盡享豐收之喜。

  可目之所及,竟不見一人。

  這可是冀州啊!

  華夏腹地,中原核心,本該良田沃野,阡陌縱橫才對!

  劉備默默騎在馬上,臉上神色一分分冷了下去。

  他在幽州之時,雖也見過黃巾攻城拔寨,焚燒田舍。

  但在張白騎死後,幽州雖然依舊殘破,但也恢復了往日的幾分生機。

  而冀州……

  劉備想起張白騎死前說的那番話。

  「天下受苦之人,皆兄弟也。」

  劉備嗤笑一聲。

  這世上哪有真把黔首、佃戶當兄弟的人。

  即便如陳勝、張角之流,

  起兵初時口號喊得響亮,也經不起時間的推移和權利的腐蝕。

  在到冀州之前,他本以為冀州即便受災,也不過是與涿郡相當。

  甚至還可能更少。

  畢竟冀州此時乃是黃巾的大本營,有那個心懷大志的領袖。

  會傻乎乎的竭魚而澤,將自己地盤的百姓禍害個乾淨?

  但……他可能高估黃巾軍的領袖了。

  張角也許是個好人,卻絕不是個好領袖。

  而黃巾軍,也絕不會成為底層百姓的救世主。

  因為此行是往太行山方向去,所以沒有路過中山國治盧奴。

  而是跨過南塘,直奔常山國真定縣。

  準備從此地稍作補給,然後繞道上艾。

  最終入並。

  這樣既節省了路程,也避免了與黃巾亂軍碰面。

  劉備他們想的挺好,但這畢竟是一隻擁有近千匹戰馬的隊伍。

  所以即便再小心,還是被人盯上了。

  第四日,到了真定地界。

  「劉少府,沈先生,關君。」

  周倉策馬趕到隊伍前列,馬還沒停穩便開口,

  「前方二十里外,有座營寨。」

  「多少人?」

  「不下千人。」

  關羽的丹鳳眼眯起來。

  兩百騎對一千步卒,勝負根本毫無懸念。

  但對面既已發現他們,還敢在原地紮營不走,要麼是蠢,要麼就是有所依仗。

  「看清旗幟了?」

  「沒有旗幟。營寨扎得雜亂,不像正規軍,倒像是——」

  「流寇。」沈橋替他說了。

  劉備勒住馬,抬了抬手。

  整個隊伍在官道上停住,馬匹噴著響鼻,鐵蹄在土路上刨了兩下。

  「周倉,再探。抵近了看。「

  周倉應了一聲,催馬竄出隊伍,沿著道旁的矮溝往南摸去。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周倉又回來了。

  馬還沒停穩,他就翻身跳下來,走到劉備面前。

  「少府,營里不對勁。「

  沈橋也下了馬,牽著韁繩湊過去:「怎麼個不對勁?「

  周倉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人很多,但全是老弱婦孺,擠在寨子邊上,反而青壯全部都在營中間。」

  此言一出,眾人懂了。

  因為這招數見黃巾賊用過。

  黃巾大軍一出,沿途總要裹挾些百姓,

  然後攻城之時驅為前策,紮營之時散為肉盾。

  所以營中的老弱是被裹挾來的,而非流寇自己的親眷。


  只是沈橋有些納悶。

  黃巾裹挾百姓是為了攻城掠地時候減少損失。

  你一群流寇又不攻打城池,帶著群老弱婦孺做什麼?

  既拖慢行軍速度,又沒有作戰能力。

  「更何況,這麼多老弱,糧草從何而來……」

  「因為那些老弱就是他們的糧草。」

  就在沈橋沉思之時,簡雍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

  見他嘴裡嘟囔著,念念有詞,忍不住接話。

  沈橋的瞳孔一縮:「不可能。人吃人那是——「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曾經看過的書卷。

  那些寫到災荒之年時,總會有一句輕描淡寫的「歲大飢,人相食「。

  周倉沒看到沈橋那難看的臉色,補充到:

  「簡先生說的沒錯,俺也當過流民。」

  「流民里的老弱,一旦跌倒,立馬就有青壯撲上去……」

  「別說了!」沈橋尖聲打斷。

  他不是受不住死人,也沒有那麼多餘的仁慈分給素不相識的人。

  但人吃人這種事,終究還是對他造成了不小的衝擊。

  沈橋自認出身寒微,家中不過是邊郡一個商賈。

  他打小就知道,本朝的商賈,是社會最底下那一層。

  終身不得為官,出入不得衣絲綢、乘馬車,更不得佩劍。

  最少年意氣的的那幾年,他曾隨父親赴宴,

  一身粗布,縮在角落裡,

  眼巴巴看著那些世家豪強的子弟腰懸寶劍,高談闊論。

  仿佛他們就是天地的中心,而自己,連個陪襯都算不上。

  可他從沒挨過餓。

  他這輩子最難的時候,也不過是父親早逝的那段時間。

  族中家老欺他年幼,聯手逼他交權,帳面現錢被卡死,生意夥伴集體斷貨,

  但他守著陳糧撐了半年,照樣憑藉著父親留下的關係翻了盤。

  沈橋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向來暗中自詡不凡,覺得天下經商之人,無出其右。

  甚至常常暗想,若非托生商賈之家,早就踏上仕途一帆豐順、平步青雲了。

  可此刻仔細琢磨起來,他又不禁反問自己:

  若真是命數倒轉,投生在一戶黔首人家呢?

  沒有書可讀,沒有弓馬可習,

  更沒有一個會手把手教他經商的父親,他沈橋,還能有今日這副光景嗎?

  他怔了半晌,發現自己竟回答不上來。

  他又想起當初剛剛得了天眼,知道自己不過一介青色命格的時候。

  那時雖不甚滿意,可走在街上,

  放眼望去儘是白、綠之流,心底又何嘗沒有一絲隱隱的自傲?

  畢竟,滿街碌碌之人,皆不如我。

  可沈福與沈財,也是青色命格。

  他們是下人,而他是東家。

  兩人需依附他沈橋過活,他卻不是依附旁人而活。

  同樣的命格,為何際遇如此懸殊?

  沈橋忽然有些明白了。

  命格這東西,大概只決定了一個人的上限,而起點,才是決定下限的關鍵。

  他生來便有書可讀,有父親手把手教他營商之道。

  而沈福、沈財,生來便只有一把力氣和一身伺候人的本事。

  這不是命格的高低,這是出身的高低。

  怔了半晌,他發現自己竟回答不上來。

  是命格造就了他,還是家世造就了他?

  或者,兩樣他都占了。

  一股涼意爬上脊背。

  他從前總覺得,自己若是托生在公卿之門,怕是早就封侯拜相了;

  可若是托生在黔首之家呢?

  他會不會也只是某個豪強莊上,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佃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