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本固邦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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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元紹在薊縣周邊尋到的兩位賢才,確實都有些本事。

  一名閻柔,字正明,薊縣人氏。

  年方弱冠,自幼父母雙亡,流落邊塞,與鮮卑、烏桓等胡人雜居多年。

  通曉胡語,熟悉邊塞地理人情,在塞外胡部中頗有人望。

  去歲歸鄉,無意仕途。

  如今居於城西舊宅,閉門讀書,鮮少與人往來。

  另一人名田疇,字子泰,右北平無終人氏。

  年十八,好讀書,通經史,有俠氣,多次以少年之身率眾抗胡。

  郡守郭府君多次徵辟,都辭而不受。

  如今居薊縣城外徐無山中,結廬而居,聚鄉鄰數十戶,耕讀自給。

  聞其為人剛直,重信義,遠近士子多有往訪者。

  若無冀州變故,沈橋早就備好禮品,只待劉備一回薊縣,便拉著他前去訪賢了。

  可這不是出事了嘛。

  沈橋搖搖頭,只覺得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如何拒絕劉焉舉孝廉的法子還未想到,

  又的去思考如何攔著大哥不要辭官,免得大讓雙方都面上難堪。

  可直到月上梢頭,青蘿帶回新的侍女前來服侍。

  沈橋也未想到什麼兩全之策。

  …………

  而於此同時,遠在安次的劉備尚不知道冀州出了變故。

  他帶著關張、簡雍三人正偵查地形。

  左校此人雖不過一介流寇,但卻狡猾異常。

  安次縣令多次探察其駐地,都無功而返,故劉備等人只能自己想辦法。

  安次縣以南。

  地勢漸次抬升,官道兩側的山嶺越發陡峭,林木也茂密。

  劉備就站在一處小山上遠眺。

  關羽打馬靠近,在劉備身側勒住韁繩。

  那張常年不見波瀾的臉上,罕見地閃過了猶豫。

  「大哥。」

  他喚了一聲,又頓住。「薊縣送來了消息。」

  劉備正遠眺山勢,聞言回頭。見是雲長這副神情,眉頭便是一皺。

  「子梁無礙?」

  關羽搖頭:「子梁無事。是冀州的消息。」

  劉備的肩頭很輕地鬆了一下。

  只要沈橋平安,旁的都不算大事。他恢復了往日的從容,語氣不緊不慢。

  「冀州戰場有變?是盧師勝了,還是黃巾勝了?」

  關羽沒有立刻回答。

  他握著韁繩的手收緊又鬆開,最終將情報一字一句道出。

  語速比平時快了三分。

  「張角死了。」

  劉備面上一喜,一個好字尚未出口。

  「但盧公被朝廷卸了職。檻車征還,押回洛陽了。」

  山谷中傳來「嗚嗚」的聲音,劉備騎在馬背上,身子紋絲未晃。

  只是方才面上那一點喜色,像被山風吹滅。

  要不要將這個消息傳到前線,其實沈橋猶豫過。

  裴元紹送來的帛書在他懷中揣著,像一顆燙手的山芋,灼的他坐立難安。

  他自然知道這個消息傳到安次有什麼後果。

  以大哥的性子,恩師蒙冤,絕不會坐視。

  若是一怒之下拋了大軍直奔洛陽,安次這一仗怎麼辦?

  左校誰來剿?

  好不容易得來的官職怎麼辦?

  這些東西,他都想了。

  但想過之後,他還是把帛書交給了信使,讓其快馬送至陣前。

  因為他不是什麼道德聖人。

  在他看來,安次百姓有沒有黃災,左校是不是做大。

  於他而言,都沒有兄弟隔牆來的嚴重。

  畢竟劉關張三人是他沈橋自己堅定選擇的兄弟,

  而幾個月的朝夕相處,劉備一次次的寬容安撫,平等對待。


  也早就讓他心中將其當做家人對待。

  若大哥想要天下太平,蒼生無恙,他自然可以幫著謀劃打算。

  若大哥拋卻一切,以全孝道。

  那他也可以棄了薊縣的鋪子不要,帶著青蘿去與兄弟們匯合。

  反正洛陽還有幾處產業,天高路遠,哪不能活。

  不過是再白手起家一次罷了。

  好在劉備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並沒有不顧一切打馬便走。

  這樣一直注意著劉備反應的簡雍鬆了一口氣。

  但旋即又將心提起。

  因為這個反應不太像劉備。

  換了往常,恩師被冤,莫說朝廷的公文,

  便是天子詔令攔在面前,他也敢一把扯了絲帛,策馬闖關。

  簡雍記得當年在涿郡街頭,有人辱及盧師門楣,玄德是拔劍便斬的。

  可如今……

  關羽的手撫在髯上無意識的搓動著,

  也顧不上自己珍愛的鬍鬚被自己拔掉好幾根。

  張飛也無往日的嘰嘰喳喳,反而握著蛇矛的手指節發白。

  一雙環眼盯著劉備挺立的背影,死死不移開。

  劉備僵坐馬上,眼睛赤紅,緊握的雙拳指甲幾乎嵌入掌心。

  與眾人想的一樣。

  他在得知這一消息的時候,幾乎不能控制自己。

  恨不得當下便拔馬便走,趕赴洛陽,面見天子,陳明冤情!

  盧師為國征戰,豈能兒戲待之?

  可……

  安次的百姓怎麼辦?

  他尤記得,十五歲那年,他第一次踏進緱氏山中的盧氏草堂。

  母親織的草鞋磨穿了底,腳上全是血泡。

  盧師沒有嫌他寒酸,只讓他把《左傳》背來聽聽。

  他背了一夜,盧師聽了一夜。次日清晨,盧師說,你留下。

  他留下了。

  盧師教他讀經,教他斷案,教他辨別忠奸,也教他——

  「玄德,你記著。」

  「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日後不管到了什麼地步,萬事以百姓為先。」

  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而如今,教他「本固邦寧」的那個老師,被檻車押走了。

  等待他的不知是何種結果……

  劉備喉頭滾了一下。

  他想立刻策馬南下去洛陽,想要在檻車經過的路上攔下恩師。

  哪怕不能平反,也要在牢獄中打點周全,不能讓恩師在獄中受苦。

  可是啊!!!!

  安次的百姓還在左校的肆虐之下。

  一路行來,他已經看到了!

  城邑殘破、倉廩皆空,農田荒蕪,村落盡成焦土……

  路邊遺骨,竟多過林間鳥獸!

  那個該死的流寇……手裡攥著數千黃巾潰兵,正在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而此時。

  安次的百姓在等著他。他帶來的這支兵馬在看著他。

  他若一走了之,左校誰來剿?

  盧師當年教他的那些東西,難道是讓他在這個時候轉身而走的嗎?

  劉備閉上了眼睛,一滴清淚划過臉頰。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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