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桃園結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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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聲唱名一出來,整個桃園中的喧譁當即戛然而止。

  劉備猛地抬頭,臉上漏出一絲不可置信的神色,關羽搭在張飛肩上的手也不自覺的鬆開了。

  張飛黑臉上滿是茫然,簡雍站直了身子。

  蘇雙與張世平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訝。

  而縣令王勉手一抖,差點把鬍子揪下來。

  騎都尉!郡守大人!

  這兩位,怎麼會被請到一個豪強商戶的結拜宴上來?

  沈橋看著縣令大人手中的幾根鬍鬚,死死繃住自己的表情,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玄德!」

  就在這時,兩道身影已經一前一後踏入了桃園正門。

  當先一人,年約三旬,身長七尺有餘,濃眉朗目,腰佩長劍,步履之間帶著一股久經行伍的英氣。

  他一進園,目光便越過滿園賓客,直直落在劉備身上。

  披風上的風塵還沒抖落,就已經張開雙臂,一把將劉備摟進了懷裡。

  「好你個劉玄德!」

  「我幾番寫信讓你來右北平,你推三阻四,如今倒好,在老家拉起隊伍來了!」

  劉備被這一抱撞得連退半步才站穩,臉上的錯愕還沒來得及散去,便化作了驚喜。

  他抓住此人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竟微微泛紅:

  「伯圭兄,經年未見,風采更勝往昔。」

  「那是自然!」

  公孫瓚哈哈大笑,目光越過劉備的肩膀,落在他身後那兩人身上。

  他的視線先落在關羽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一番。

  然後點點頭,又將視線落在張飛身上,此時張飛怒氣尚未消散,面上帶著幾分激動。

  公孫瓚看他這幅樣子,「嘿」了一聲,道:「也是個能打的。」

  最後他看向沈橋,視線在沈橋那張白淨的臉上停了一瞬,

  又移到他纖細的身板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嘴裡吐出一個詞:

  「……也行。」

  沈橋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也行???

  也行是什麼意思???

  沈橋深吸一口氣,下意識往公孫瓚頭頂瞄了一眼。

  這一看,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一道明黃中帶著幾分玄色的光芒,穩穩懸在公孫瓚頭頂。

  【白馬將軍】。

  沈橋沉默了一息。

  「也行」?

  這說明公孫都尉認可我了!

  雖然不是猛將也不是大將,但「也行」就是「可以」的意思!

  可以就是合格!

  合格就是不差!

  他最喜歡和有潛力的人才結交了!

  而在桃園正廳前,郡守劉基已經在主位上落了座。

  劉基年過半百,鬚髮斑白,一身玄色深衣,腰佩墨綬,面容清瘦卻不怒自威。

  他落座之後滿園賓客都安靜了幾分,連流水席上喝酒划拳的商戶都壓低了聲音。

  公孫瓚拉著劉備上前時,劉基正端著茶盞與身旁的功曹低聲交談。

  「岳父大人。」公孫瓚在他面前倒是收斂了幾分豪氣,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劉基點點頭,目光越過女婿,落在他身後的劉備身上。

  劉備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草民劉備,拜見府君。」

  劉基沒有像王勉那樣急著開口,而是端著茶盞,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劉備片刻。

  從頭頂的發冠,到腳下的步履,再到他行禮時那份不卑不亢的姿態。

  老人微微頷首:「起來吧。」他的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

  「老夫聽伯圭提起過你,中山靖王之後,盧子乾的門生。今日一見,果然相貌堂堂。」

  他頓了頓,放下茶盞,又補了一句:「比伯圭強些。」

  公孫瓚在旁邊乾咳一聲,卻沒反駁。


  劉備正要謙辭,卻聽劉基又道:

  「如今天下不安,黃巾作亂。你們有心報國,召集鄉勇,保境安民,這本是好事。」

  他看了劉備一眼,「若有難處,可來郡府說話。」

  這話一出,劉備還未及謝恩,旁邊便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嗒」。

  是王勉將茶盞放回案上時手滑了,茶水濺出幾滴,洇濕了桌面。

  這位涿縣縣令的臉上已不複方才的從容。

  他方才對劉備呼來喝去,言語間儘是輕視,可轉眼間郡守不但親臨觀禮,還當面許下了「可來郡府說話」的承諾。

  這哪裡是對待一介草民的態度?

  王勉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劉基面前行了一禮:

  「下官王勉,不知府君駕到,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他轉向劉備,臉上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玄德賢弟,方才……」

  劉基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來,只一個字:「嗯。」

  並不是對王勉說的。

  而是對劉備方才那句「謝府君」的回應。

  仿佛王勉的告罪和示好,不過是一陣穿堂風,吹過去便算,不值得多費半個字的神。

  老人繼續對劉備說道:

  「伯圭說你們四人今日結拜。老夫既來了,便做個見證。」

  王勉的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血色。

  郡守親自做見證,這場結拜的分量,已經不是他一個小小縣令能輕視的了。

  他方才那句「草鞋」的輕慢,此刻像一根刺,扎在他自己喉嚨里,吐不出又咽不下。

  他訕訕地退到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沈橋在人群中遠遠望著這一幕,心裡那叫一個暢快。

  正在此時,園門口又是一陣騷動。

  一個沈家的莊丁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桃園,聲音都劈了:

  「范、范陽盧氏到!——」

  滿園的聲音齊齊一頓。

  如果說公孫瓚和郡守的到來是意料之中的驚喜,那盧氏的到來就是意料之外的重磅。

  范陽盧氏,當世大儒盧植的親族,涿郡地面上真正的頂級門閥。

  這些年盧氏深居簡出。

  極少參與地方事務,今日竟出現在一個草台班子的結拜儀式上?

  眾人驚疑不定之際,一位老者已緩步走進桃園。

  他頭髮花白,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矍鑠有神,讓人不敢小覷。

  盧弘,盧植的族弟,如今的盧氏宗族之長。

  公孫瓚第一個迎上前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盧師叔。」

  他曾求學於盧植門下,論輩分,盧弘便是他的師叔。

  盧弘見了他,露出一絲笑容:「伯圭也在。好,好。」

  劉備也走上前來,神色比方才見劉基時更加肅穆。

  他端端正正整了整衣襟,雙手交疊,一躬到地:

  「弟子劉備,見過盧師叔。」

  盧弘伸手虛扶了一下,目光在劉備臉上停了許久。

  「玄德,」他的聲音透著一種歷經世事的從容:

  「子干兄在洛陽,每次來信都要問起你。」

  劉備的眼眶忽然紅了。

  「弟子在盧師門下不過短短時日,學無所成,愧對盧師掛念。」

  「不必自謙。」盧弘擺了擺手,語氣轉沉,

  「你那幾封論黃巾治策的信,子干兄都拿給我看了。」

  「你的見解很對,治國如治水,在疏不在堵。雖是我盧氏門下,卻不言兵戈,大善。」

  此言一出,圍觀的賓客頓時竊竊私語起來。

  公孫瓚臉上露出一絲意外,玄德什麼時候寫過這種東西?

  盧弘拍了拍劉備的肩膀:

  「子干兄不便說的話,我替他說。」

  「你劉玄德雖只是記名弟子,但盧氏認你這個門人。往後若有難處,范陽盧氏便是你的後盾。」

  若說劉基的表態是官方認可,那盧弘這番話便是士族承認。

  官方認可是准許你做事,士族承認則是把你納入了他們的圈子。

  這兩個認可的分量,天差地別。

  站在一旁的王勉,臉色已經白得不能再白,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冷汗。

  然而已經沒人再關注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劉備身上。

  就算是最遲鈍的人也能看出來,這個人,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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