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鯡魚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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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見格里爾的叫喊,托爾凱爾從自家長屋門口走過來。七十歲的人了,腿腳不利索,但走得挺快。旁邊幾個男人也陸續聚過來——哈蒙德、老洛丁、還有幾個年輕人。

  七八個人在格里爾家門口的空地上站定,都往碼頭方向望。霧裡的船影越來越清晰,三艘,正在減速。

  「血鷹的船。」托爾凱爾眯著眼睛說,「蛇船。」

  哈蒙德皺眉:「他們來幹什麼?」

  「不知道。」托爾凱爾說,「但這季節,帶著三艘戰船進別人的灣,肯定不是來送禮。」

  沉默了幾秒。

  老洛丁低聲說:「我聽說斷槳灣換了族長……那個西格德,年輕,心大。」

  格里爾盯著那三艘船。它們已經快到碼頭了,槳手收了槳,船借著慣性滑行。甲板上站滿了人,舉著盾牌,握著武器。

  格里爾忽然開口:「那也不能簡簡單單讓他們過來。」

  他掃了一眼周圍的人——托爾凱爾老了,哈蒙德還行,老洛丁年輕時打過魚叉,那幾個年輕人連血都沒見過。加起來不到十個能打的。

  但沒人反對。

  格里爾說:「拿傢伙,去碼頭。」

  男人們轉身往各自長屋跑。

  托爾凱爾衝進屋裡,抓起牆邊的魚叉。他老婆追出來:「你去哪兒?」

  他沒回頭。

  哈蒙德從屋裡拎出一把鏽跡斑斑的舊斧頭,邊跑邊往腰上別。

  老洛丁和幾個年輕人也從各家長屋跑出來,手裡握著魚叉、獵刀、木棍。有的在系褲子,有的光著腳。

  一共十來個人,從坡上各處往碼頭匯集。

  他們跑得很快,但隊伍鬆散,沒有陣型,沒有盾牌,沒有皮甲。

  格里爾跑在最前面。他握著魚叉,喘著氣,眼睛一直盯著那三艘船。

  最近的一艘離碼頭還有三四十米,正在滑行。他看清了船首的渡鴉雕刻,看清了甲板上那些全副武裝的人,和他們手裡的盾牌、皮甲、戰斧。

  托爾凱爾追上來,喘著說:「人不少。」

  格里爾沒接話。

  他們衝到碼頭邊緣。格里爾站在棧橋最前面,身後是托爾凱爾、哈蒙德、老洛丁,還有七八個年輕人。

  十來個人,擠在棧橋上,手裡握著漁叉和獵刀,沒有一面盾牌。

  那三艘船正在靠岸。第一艘離碼頭不到十米。

  格里爾深吸一口氣,朝船上喊:「血鷹的人!你們來鯡魚灣做什麼?」

  船上沒人回答。

  只有槳葉輕輕撥水的聲音,船繼續滑行。

  格里爾握緊魚叉,手心全是汗。

  船頭撞上碼頭,「咚」一聲悶響。

  鉤矛從船舷邊甩出來,勾住棧橋邊緣。

  船上的戰士跳下來。

  格里爾吼:「攔住他們——!」

  格里爾和托爾凱爾同時衝上去。

  格里爾的魚叉刺向第一個跳下來的戰士——那人舉盾格擋,魚叉刺在盾面上,滑開。第二個戰士從側面衝來,斧頭劈向格里爾,格里爾側身躲開,踉蹌了一步。

  老托爾凱爾的魚叉刺中一個戰士的大腿,那人慘叫倒下。但另外兩個戰士同時撲上來,托爾凱爾來不及收叉,被一斧柄砸中腦袋,跪下去,又挨了一斧,倒下了。

  哈蒙德衝上來,舊斧頭劈在一個戰士肩上,斧刃卡在骨頭裡,拔不出來。那戰士轉身一刀,哈蒙德捂著胸口往後倒。

  老洛丁帶著幾個年輕人攔在盾牆前。他們試圖擋住對方,但血鷹的戰士已經形成陣型——前排舉盾,後排握斧,穩步推進。

  這時,一個年輕人在後排擲出了手裡的魚叉。

  它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穿過兩排盾牌之間的空隙,精準地扎進一個戰士的面門。

  那人甚至沒來得及慘叫。魚叉的鐵尖從眼眶扎進去,貫穿顱骨,他整個人往後一仰,盾牌脫手,直挺挺地倒在碼頭上。

  血鷹的陣型頓了一瞬。有人低頭看向那具屍體,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但只是一瞬。

  後面的戰士立刻補上那個缺口,盾牌再次合攏。三個血鷹戰士同時朝那個年輕人撲去。他沒來得及抽出第二根魚叉,就被撞倒在地,斧頭落下,再也沒起來。


  鯡魚灣的陣型很快就被衝散了。有人被砍倒,有人轉身逃跑,有人跳進海里。

  格里爾想救托爾凱爾,但一個戰士從後面踹了他一腳。格里爾往前撲倒,臉磕在木板上,魚叉脫手。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被人踩住後背,按在地上。

  格里爾趴在碼頭上,臉貼著木板。嘴裡全是血,舌頭舔到一顆鬆動的牙。

  背上那隻腳踩得很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側著頭,能看見碼頭邊緣——兒子約恩被兩個戰士按在船舷邊,正在往脖子上套繩子。約恩掙扎著,臉漲得通紅,嘴裡喊著什麼,但聽不清。

  他什麼也看不見了——有人從他身上跨過去,靴子踩在他手邊,濺起的泥甩在他臉上。

  慘叫聲、砸門聲、女人的哭喊,從遠處傳來。他分不清是誰的聲音,只知道那些聲音一直在響,一直響,一直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

  背上那隻腳突然移開了。

  格里爾趴著,沒動。他不敢動。

  有人從旁邊走過,腳步聲很重,在他身邊停了一下。

  那人在他旁邊站了兩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格里爾慢慢抬起頭,往那個方向看——

  金色的頭髮。在霧裡,那頭髮還是亮得刺眼。

  西格德。

  他正往坡上走。

  兩個血鷹戰士踹開門,衝進屋裡。

  格里爾的妻子站在灶台邊,手按著肚子,臉色煞白。她身後,地窖的木板已經蓋好——女兒和小兒子躲在下面。

  一個戰士掃了她一眼,推開她,開始翻箱倒櫃。醃魚桶被踢翻,乾糧袋被扯開,曬乾的草藥撒了一地。

  另一個打開一個木箱,裡面是孩子的舊衣服。他翻了翻,沒找到值錢的東西,一腳把箱子踢翻。

  妻子站在門口,渾身發抖。她看著他們翻東西,看著他們砸東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戰士甲翻完柜子,轉身往外走。路過她身邊時,她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求你們……別拿完……我們還有孩子……」

  戰士甲甩開她的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她往後倒,肚子撞在木桌角上,整個人摔在地上。

  她捂著肚子,蜷成一團,臉色慘白。身下開始滲血。

  兩個戰士看都沒看她,跨出門走了。

  西格德沿著坡往上走。霧正在散,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那些散落的長屋上。

  他看見一個戰士從長屋裡拖出一個年輕女人——哈蒙德的妻子。她拼命掙扎,指甲在那人臉上劃出血痕,衣服被撕破半邊。戰士罵了一聲,一巴掌把她扇倒,繼續拖著走。

  西格德皺起眉頭。

  他看見另一個戰士從旁邊長屋裡走出來,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在哭,哭得撕心裂肺。戰士低頭看了一眼,不耐煩地把嬰兒往地上一扔,嬰兒滾了兩圈,哭聲更慘。

  西格德的眉頭擰緊了。

  他大步走過去,「夠了。」

  那個拖女人的戰士停下來,回頭看他。另一個戰士也站住了。

  西格德走到他們面前,目光從那個女人身上掃過,又落在嬰兒身上。嬰兒趴在地上,還在哭,臉上全是泥。

  「放回去。」西格德說。

  戰士愣了一下:「族長,這……」

  「我說,放回去。」

  戰士鬆開手,女人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另一個戰士彎腰把嬰兒抱起來,放回長屋門口。

  西格德沒再看他們。他轉過身,往坡下走。

  走到半路,他看見格里爾家門口倒著一個孕婦。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

  格里爾扶著碼頭邊緣,慢慢爬起來。腿軟得站不穩,他扶著木樁,喘了好久。

  他抬起頭,往自家長屋的方向看——

  妻子倒在門口,身下一灘血,一動不動。

  格里爾愣了一秒。

  然後他開始跑。

  腿還是軟的,跑幾步就踉蹌一下。他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臉上全是血,嘴裡全是血,他顧不上擦。


  跑到一半,一個血鷹戰士攔住他。

  格里爾沒停。他衝上去,用拳頭砸那人的臉。那人沒防備,被他砸得往後退了一步。旁邊另一個戰士衝上來,一斧柄砸在格里爾後腦勺上。

  格里爾再次倒下。

  不知道過去多久,他似乎恢復了一點點意識。他睜開眼睛,看向碼頭那邊——

  三艘蛇船正在離岸。船上擠滿了人,還有堆成小山的漁網、醃魚桶、毛皮。約恩被按在船舷邊,低著頭,一動不動。

  西格德站在船尾,看著後面的鯡魚灣。那個倒在家門口的孕婦,畫面在他腦子裡晃了一下。

  旁邊一個戰士走過來:「族長,那個小子怎麼辦?」

  他指了指船艙里——約恩蜷在角落,他腿上挨了一刀,傷口還在滲血。

  西格德看了他一眼。

  「扔回去。」

  戰士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扔回去。」西格德說,「帶個半大孩子回去,有什麼用?」

  戰士點點頭,走到船舷邊,把約恩推下去。

  約恩落進海里,濺起一小片水花。沒有人回頭看他。

  船繼續往外走。西格德忽然抬起手,示意槳手暫停。

  「鯡魚灣的人,聽著!」他的聲音在海面上傳開,「今天我沒讓他們做太過,是給你們一條活路。以後每年春汛過後,往斷槳灣送五成漁獲——記住,是五成。送到,就相安無事。不送……」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笑。

  「我自己來拿。」

  他揮了揮手,槳手重新划動。船駛進遠處的霧裡,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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