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航
三年時光，像峽灣里悄然漲落的潮水，無聲地帶走了嬰孩時期的混沌。拉格納爾·弗約爾德拉已經能在長屋乾燥的土地上，邁著搖搖晃晃的步子行走了。他能聽懂許多話，也能用幾個簡單的詞語和短句，拼接出自己懵懂的需求。「母親，喝。」「托拉，走。」世界的輪廓，正從一片模糊的光影與溫度，逐漸變得具體，儘管那些細節背後，依然藏著許多他無法理解的意義。
峽灣里的水變成了沉重的藍黑色，倒映著鉛灰色的疾走的雲。岸邊的樺樹和赤楊幾乎掉光了葉子，剩下濕漉漉的枝幹，像伸向天空的嶙峋手指。風已經帶上了鋒利的味道，每一次從海上灌進峽灣，都捲起枯葉抽打在長屋的木牆上，嗚嗚作響。
白晝的時間越來越短，漫長的極夜即將徹底覆蓋這點天光。
峽灣人從不在冬天出海——這是出航的最後時機。
哈拉爾站在岸邊新鋪的簡陋木碼頭上，眯眼望著海天相接處那條不安的灰線。他身後，「灰雁號」已經準備就緒。這是一艘「克納爾」貨船，與戰鬥用的長船不同，它船頭船尾的線條相對平緩，船身更寬，吃水也更深。貨船中央的貨箱用防水油布蓋得嚴嚴實實——裡面是最後一批要運往東面鄰灣「斷槳灣」交換過冬物資的毛皮、醃魚和琥珀。六名槳手已經就位，他們裹著厚實的毛皮或羊毛斗篷，呵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
奧拉夫抱著拉格納爾，拉著托拉的手，走下斜坡來到碼頭邊。咸冷的海風立刻撲上來，奧拉夫把拉格納爾裹著的羊皮又掖緊了些。三歲的拉格納爾被包得像個結實的包裹，只露出一張臉。他的眼睛比嬰兒時期清明了許多，但大部分時間依舊是一種過於安靜的觀察。此刻，那雙淺灰色的眼睛正看著那艘隨著波浪輕輕起伏的大船，和船上那些陌生的、忙碌的人。
「今天帶他們去看看，」哈拉爾轉過身，對奧拉夫說，聲音混在海風裡，「托拉該知道船是怎麼動的了。至於這小子，」他看了一眼兒子，「讓他記住海的味道。弗約爾德拉的男人，骨頭裡都得有鹽。」
奧拉夫點了點頭。她先托著托拉的腋下，將她舉給船邊的一位壯年水手。六歲的托拉興奮得小臉通紅，她穿著改小了的皮褲和厚上衣，一點不怕，自己就手腳並用地爬過船舷，穩穩落在船內，立刻好奇地去摸那粗大的桅杆。
接著是拉格納爾。奧拉夫把他遞過去時，指尖在他裹得厚厚的背脊上停留了一瞬。「抱穩他，埃里克。」她對這位肩膀寬闊、鬍鬚編成辮子的壯年水手低聲說。
「這您放心，夫人。海浪還沒我胳膊粗呢。」埃里克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接過沉甸甸的「包裹」，像放一捆貴重皮毛似的，把拉格納爾小心地放在船中部一個避風、墊著乾草的角落。「喏，小子，坐這兒，看我們怎麼讓這大傢伙聽話。」
奧拉夫緊跟著上船。她走到拉格納爾身邊坐下，將他半攬在懷裡。托拉待在靠近船頭的位置，看著前方。
哈拉爾最後一個躍上船，靴子踩在船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掃視一圈，目光在妻子兒女身上略一停頓，便投向大海。「解纜！收跳板！」他的命令短促有力。
繩索被拋回碼頭，跳板收回。長槳從船舷兩側的槳孔中伸出，插入灰藍色的海水。
「起槳——推！」
槳手們齊聲低吼，身體後仰，肌肉繃緊。長槳劃開水面，笨重的貨船微微一震，緩緩離開了木碼頭，向著峽灣出口滑去。
這是拉格納爾第一次真正置身於大海的懷抱。
他坐在那裡，小小的身體隨著船隻搖晃，眼睛睜得很大。眼前的景象不斷向後流動：先是越來越遠的、熟悉的利奧斯維克海岸和自家的長屋與村莊，隨後是覆著稀疏殘雪的黑色山崖，接著，峽灣出口那兩道如同巨人手臂的岬角越來越近。
船駛出峽灣口的一剎那，風陡然變大。
仿佛一道冰冷厚重的牆壁迎面撞來。船身猛地向一側傾斜，搖晃從左右變成了更令人不安的、前後起伏與左右搖擺的結合。海浪不再是峽灣內溫順的漣漪，變成了一道道湧起的、灰白色的水丘。貨船笨重地爬上浪脊，短暫懸停，然後重重地滑入浪谷，船頭劈開海水，濺起冰冷的飛沫，有些甚至灑到了拉格納爾臉上。
「嗬！這風夠勁兒！」一個槳手大笑，抹了把臉上的水珠。
奧拉夫把拉格納爾摟得更緊，用身體替他擋住大部分風和飛沫。拉格納爾卻沒有哭鬧。冰冷的海水濺到臉上時，他瑟縮了一下，但隨即，一種奇異的熟悉感攫住了他。
感受著風與浪的合力，看著眼前槳手們奮力划槳的姿態、肌肉的賁張、與海浪搏鬥的韻律，眼前的景象似乎正在和一些似曾相識的場景隱隱重合……
拉格納爾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母親的一縷衣角。
托拉在前面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是興奮的笑。她緊緊抓著船舷，半個身子探出去，又被旁邊笑著的埃里克一把揪住後領拉回來。「當心點，小海燕！海水可冷著呢！」
哈拉爾站在船尾舵旁，像釘在甲板上一樣穩。他一手扶著舵柄，目光不斷掃視著海面、天空和遠處的海岸線。他偶爾發出簡短的指令，調整航向，讓船以更合適的角度切過海浪。
「看那邊，托拉。」哈拉爾忽然開口，聲音壓過了風聲，指向左舷遠方一片隱約的、顏色更深的海域，「那是『渦流區』，水下有暗礁和亂流。好水手要認得這種水色，像認得狼的眼睛一樣。」
托拉努力望過去，認真地點點頭，雖然她未必真能看出區別。
拉格納爾也順著望去。他只看到一片起伏的、顏色略深的海水。但父親話語裡的謹慎讓他模糊地感知到，這片看似平靜的海，藏著看不見的危險。
航程不長，但對於第一次體驗的孩童而言，仿佛過了很久。當「斷槳灣」那熟悉的、如同被巨斧劈開般的狹窄入口出現在前方時，連槳手們都鬆了一口氣。
貨船小心翼翼地駛入更為平靜的內灣，靠上一處比自家更簡陋的棧橋。交易是男人們的事，哈拉爾帶著兩個手下，掀開油布開始卸貨，與早已等候的斷槳灣住民交換成袋的穀物、少量蜂蜜、以及一些燧石和鐵料。
奧拉夫帶著兩個孩子留在船上。托拉趴在船舷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下面陌生的人群和貨物交換，問個不停。拉格納爾則被母親抱著，安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看著父親用強有力的手勢與人交談，看著陌生的面孔和貨物，聽著不同的口音。這個世界，比他長屋內的世界要大得多，也複雜得多。
拉格納爾的頭仍有些暈。他目光茫然地掃過船舷、桅杆、那些此刻已經收起的船槳……最後落在船頭那簡陋的、迎著風的弧度上。然後，他又轉頭看了看海灣里其他幾艘式樣略有不同的小船。
一股模糊的念頭在他心底輕輕探了出來，像是浮出海面的泡泡：「為什麼船會這麼晃？是不是有什麼辦法……」
泡泡被母親餵到嘴裡的一口蜂蜜水戳破了，小小的念頭被打斷了。
交易很快完成。哈拉爾沒有多作停留的打算，初冬的天光短暫而珍貴。貨物重新固定好，人員上船，解纜，起槳。
回程是順風。哈拉爾命令升起了那面巨大的方形橫帆。厚重的羊毛帆被繩索拉扯著升上桅杆，在海風中「嘭」地一聲鼓脹起來，整條船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猛地向前推了一把。槳手們歡呼一聲，收起了槳，得以休息。
船速明顯加快，破浪前行。風帆受力的嘎吱聲成了船上的主旋律。
拉格納爾仰起頭，望著頭頂那面鼓盪的巨大陰影。風被帆聚集起來，轉化為向前的力量，這直觀的景象讓他微微張開了嘴。他不知道這叫什麼，但他知道這是可以想清楚的。他閉上眼睛，感受著船身的搖晃，腦子裡把看到的東西再過了一遍。
托拉興奮地指著帆：「父親！它好大！像巨人的斗篷！」
哈拉爾難得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沒錯。但它很倔，你得懂得風向，才能讓它聽話。」
回程快了很多。當利奧斯維克熟悉的峽灣口再次映入眼帘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仿佛隨時會吐出雪來。
船緩緩靠上自家碼頭。當拉格納爾被母親抱著，重新踩上堅實、紋絲不動的土地時，他踉蹌了一下，雙腿軟綿綿的，感覺大地似乎在腳下繼續搖晃。這種「暈陸地」的感覺讓他有些困惑，緊緊抓住了母親的脖子。
哈拉爾指揮著卸貨，最後走到家人身邊。他低頭看著兒子有些蒼白的臉和依舊睜得很大的眼睛，問道：「怎麼樣，小子？海的味道，記住了嗎？」
拉格納爾看著他，沒有開口。他還不會組織複雜的語言。但他的眼睛轉向暮色中那艘靜靜停泊的、深色的船影，然後又轉回來，看向父親。海風把他細軟的淺棕色頭髮吹得亂糟糟的。
他點了點頭。
哈拉爾似乎對這個簡單的回應還算滿意，拍了拍他的後背，力道不輕。「好。下次，等冰化了，再帶你去更遠的地方。」
托拉已經跑上了斜坡，朝著長屋的溫暖燈火和食物的香氣奔去，一邊跑一邊回頭喊：「拉格納爾！快點！我餓了！」
奧拉夫抱著兒子，跟在女兒和丈夫身後，向亮著光的長屋走去。
身後的海灣，海水在越來越暗的天色下，變成濃稠的墨黑，拍打著船體和海岸，發出規律的低語，仿佛在醞釀著一個漫長的、關於冰與雪的夢。
峽灣里的水變成了沉重的藍黑色，倒映著鉛灰色的疾走的雲。岸邊的樺樹和赤楊幾乎掉光了葉子，剩下濕漉漉的枝幹，像伸向天空的嶙峋手指。風已經帶上了鋒利的味道，每一次從海上灌進峽灣，都捲起枯葉抽打在長屋的木牆上，嗚嗚作響。
白晝的時間越來越短，漫長的極夜即將徹底覆蓋這點天光。
峽灣人從不在冬天出海——這是出航的最後時機。
哈拉爾站在岸邊新鋪的簡陋木碼頭上，眯眼望著海天相接處那條不安的灰線。他身後，「灰雁號」已經準備就緒。這是一艘「克納爾」貨船，與戰鬥用的長船不同，它船頭船尾的線條相對平緩，船身更寬，吃水也更深。貨船中央的貨箱用防水油布蓋得嚴嚴實實——裡面是最後一批要運往東面鄰灣「斷槳灣」交換過冬物資的毛皮、醃魚和琥珀。六名槳手已經就位，他們裹著厚實的毛皮或羊毛斗篷，呵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
奧拉夫抱著拉格納爾，拉著托拉的手，走下斜坡來到碼頭邊。咸冷的海風立刻撲上來，奧拉夫把拉格納爾裹著的羊皮又掖緊了些。三歲的拉格納爾被包得像個結實的包裹，只露出一張臉。他的眼睛比嬰兒時期清明了許多，但大部分時間依舊是一種過於安靜的觀察。此刻，那雙淺灰色的眼睛正看著那艘隨著波浪輕輕起伏的大船，和船上那些陌生的、忙碌的人。
「今天帶他們去看看，」哈拉爾轉過身，對奧拉夫說，聲音混在海風裡，「托拉該知道船是怎麼動的了。至於這小子，」他看了一眼兒子，「讓他記住海的味道。弗約爾德拉的男人，骨頭裡都得有鹽。」
奧拉夫點了點頭。她先托著托拉的腋下，將她舉給船邊的一位壯年水手。六歲的托拉興奮得小臉通紅，她穿著改小了的皮褲和厚上衣，一點不怕，自己就手腳並用地爬過船舷，穩穩落在船內，立刻好奇地去摸那粗大的桅杆。
接著是拉格納爾。奧拉夫把他遞過去時，指尖在他裹得厚厚的背脊上停留了一瞬。「抱穩他，埃里克。」她對這位肩膀寬闊、鬍鬚編成辮子的壯年水手低聲說。
「這您放心，夫人。海浪還沒我胳膊粗呢。」埃里克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接過沉甸甸的「包裹」，像放一捆貴重皮毛似的，把拉格納爾小心地放在船中部一個避風、墊著乾草的角落。「喏，小子，坐這兒，看我們怎麼讓這大傢伙聽話。」
奧拉夫緊跟著上船。她走到拉格納爾身邊坐下，將他半攬在懷裡。托拉待在靠近船頭的位置，看著前方。
哈拉爾最後一個躍上船，靴子踩在船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掃視一圈，目光在妻子兒女身上略一停頓，便投向大海。「解纜！收跳板！」他的命令短促有力。
繩索被拋回碼頭，跳板收回。長槳從船舷兩側的槳孔中伸出，插入灰藍色的海水。
「起槳——推！」
槳手們齊聲低吼，身體後仰，肌肉繃緊。長槳劃開水面，笨重的貨船微微一震，緩緩離開了木碼頭，向著峽灣出口滑去。
這是拉格納爾第一次真正置身於大海的懷抱。
他坐在那裡，小小的身體隨著船隻搖晃，眼睛睜得很大。眼前的景象不斷向後流動：先是越來越遠的、熟悉的利奧斯維克海岸和自家的長屋與村莊，隨後是覆著稀疏殘雪的黑色山崖，接著，峽灣出口那兩道如同巨人手臂的岬角越來越近。
船駛出峽灣口的一剎那，風陡然變大。
仿佛一道冰冷厚重的牆壁迎面撞來。船身猛地向一側傾斜，搖晃從左右變成了更令人不安的、前後起伏與左右搖擺的結合。海浪不再是峽灣內溫順的漣漪，變成了一道道湧起的、灰白色的水丘。貨船笨重地爬上浪脊，短暫懸停，然後重重地滑入浪谷，船頭劈開海水，濺起冰冷的飛沫，有些甚至灑到了拉格納爾臉上。
「嗬！這風夠勁兒！」一個槳手大笑，抹了把臉上的水珠。
奧拉夫把拉格納爾摟得更緊，用身體替他擋住大部分風和飛沫。拉格納爾卻沒有哭鬧。冰冷的海水濺到臉上時，他瑟縮了一下，但隨即，一種奇異的熟悉感攫住了他。
感受著風與浪的合力，看著眼前槳手們奮力划槳的姿態、肌肉的賁張、與海浪搏鬥的韻律，眼前的景象似乎正在和一些似曾相識的場景隱隱重合……
拉格納爾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母親的一縷衣角。
托拉在前面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是興奮的笑。她緊緊抓著船舷，半個身子探出去，又被旁邊笑著的埃里克一把揪住後領拉回來。「當心點，小海燕！海水可冷著呢！」
哈拉爾站在船尾舵旁，像釘在甲板上一樣穩。他一手扶著舵柄，目光不斷掃視著海面、天空和遠處的海岸線。他偶爾發出簡短的指令，調整航向，讓船以更合適的角度切過海浪。
「看那邊，托拉。」哈拉爾忽然開口，聲音壓過了風聲，指向左舷遠方一片隱約的、顏色更深的海域，「那是『渦流區』，水下有暗礁和亂流。好水手要認得這種水色，像認得狼的眼睛一樣。」
托拉努力望過去，認真地點點頭，雖然她未必真能看出區別。
拉格納爾也順著望去。他只看到一片起伏的、顏色略深的海水。但父親話語裡的謹慎讓他模糊地感知到，這片看似平靜的海，藏著看不見的危險。
航程不長，但對於第一次體驗的孩童而言，仿佛過了很久。當「斷槳灣」那熟悉的、如同被巨斧劈開般的狹窄入口出現在前方時，連槳手們都鬆了一口氣。
貨船小心翼翼地駛入更為平靜的內灣，靠上一處比自家更簡陋的棧橋。交易是男人們的事，哈拉爾帶著兩個手下，掀開油布開始卸貨，與早已等候的斷槳灣住民交換成袋的穀物、少量蜂蜜、以及一些燧石和鐵料。
奧拉夫帶著兩個孩子留在船上。托拉趴在船舷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下面陌生的人群和貨物交換，問個不停。拉格納爾則被母親抱著，安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看著父親用強有力的手勢與人交談，看著陌生的面孔和貨物，聽著不同的口音。這個世界，比他長屋內的世界要大得多，也複雜得多。
拉格納爾的頭仍有些暈。他目光茫然地掃過船舷、桅杆、那些此刻已經收起的船槳……最後落在船頭那簡陋的、迎著風的弧度上。然後，他又轉頭看了看海灣里其他幾艘式樣略有不同的小船。
一股模糊的念頭在他心底輕輕探了出來，像是浮出海面的泡泡：「為什麼船會這麼晃？是不是有什麼辦法……」
泡泡被母親餵到嘴裡的一口蜂蜜水戳破了，小小的念頭被打斷了。
交易很快完成。哈拉爾沒有多作停留的打算，初冬的天光短暫而珍貴。貨物重新固定好，人員上船，解纜，起槳。
回程是順風。哈拉爾命令升起了那面巨大的方形橫帆。厚重的羊毛帆被繩索拉扯著升上桅杆，在海風中「嘭」地一聲鼓脹起來，整條船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猛地向前推了一把。槳手們歡呼一聲，收起了槳，得以休息。
船速明顯加快，破浪前行。風帆受力的嘎吱聲成了船上的主旋律。
拉格納爾仰起頭，望著頭頂那面鼓盪的巨大陰影。風被帆聚集起來，轉化為向前的力量，這直觀的景象讓他微微張開了嘴。他不知道這叫什麼，但他知道這是可以想清楚的。他閉上眼睛，感受著船身的搖晃，腦子裡把看到的東西再過了一遍。
托拉興奮地指著帆：「父親！它好大！像巨人的斗篷！」
哈拉爾難得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沒錯。但它很倔，你得懂得風向，才能讓它聽話。」
回程快了很多。當利奧斯維克熟悉的峽灣口再次映入眼帘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仿佛隨時會吐出雪來。
船緩緩靠上自家碼頭。當拉格納爾被母親抱著，重新踩上堅實、紋絲不動的土地時，他踉蹌了一下，雙腿軟綿綿的，感覺大地似乎在腳下繼續搖晃。這種「暈陸地」的感覺讓他有些困惑，緊緊抓住了母親的脖子。
哈拉爾指揮著卸貨，最後走到家人身邊。他低頭看著兒子有些蒼白的臉和依舊睜得很大的眼睛，問道：「怎麼樣，小子？海的味道，記住了嗎？」
拉格納爾看著他，沒有開口。他還不會組織複雜的語言。但他的眼睛轉向暮色中那艘靜靜停泊的、深色的船影，然後又轉回來，看向父親。海風把他細軟的淺棕色頭髮吹得亂糟糟的。
他點了點頭。
哈拉爾似乎對這個簡單的回應還算滿意，拍了拍他的後背，力道不輕。「好。下次，等冰化了，再帶你去更遠的地方。」
托拉已經跑上了斜坡，朝著長屋的溫暖燈火和食物的香氣奔去，一邊跑一邊回頭喊：「拉格納爾！快點！我餓了！」
奧拉夫抱著兒子，跟在女兒和丈夫身後，向亮著光的長屋走去。
身後的海灣，海水在越來越暗的天色下，變成濃稠的墨黑，拍打著船體和海岸，發出規律的低語，仿佛在醞釀著一個漫長的、關於冰與雪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