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長屋
首先映入嬰兒模糊視線的，是倒映在深褐色木製屋頂上的，躍動的金紅色火光。
一個美麗溫柔，但汗濕了額發的女人臉龐進入了他的視野。她虛弱地笑著，用柔軟的皮毛輕輕擦拭他的身體，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哼唱的聲音低低地在頭頂響著，一點點抹平了這具身體的緊張和茫然。他停止抽噎，安靜下來。
一張布滿鬍鬚的威嚴面龐湊了過來，擋住了跳動的火光。他的眼睛在陰影中閃閃發亮，嘴裡還說著那些激動的話。男人伸出一隻布滿傷疤和老繭的粗糙大手，將一件冰冷堅硬的東西，輕輕放在了安靜下來的嬰兒旁。
嬰兒轉過頭去，新生的眼睛艱難地對焦。
那是一把斧頭，一把小小的戰斧。邊緣反射著跳動的火光。
現在的他已經無法理解「武器」的概念。但在那混沌的感知中，那冰冷的輪廓與周遭的溫暖如此不同。在本能的驅使下，他發出輕微的「咿呀」聲，裹在羊皮中的手臂朝著那個方向抽搐了一下。
這個微小的動作立刻被母親捕捉到。她看到了那柄斧頭，美麗的眉毛微微蹙起。她知道這傳統，也理解其必要——哈拉爾必須向族人和諸神宣告繼承人的武運。但作為一個母親，看著這殺戮之物與剛剛脫離自己的柔軟小生命放在一起，她心底仍會泛起本能的抗拒。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更緊地摟住了嬰兒，哼唱的調子稍稍提高，仿佛要用聲音築起一道柔軟的牆。
時間在在新生兒的睏倦與斷續的感覺中緩慢流逝。他時而被餵入幾滴略帶腥甜的奶水，時而被擦拭，大部分時間則沉入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
新生的意識深處，一些東西正在沉降。那些分子鍵、數學公式、應力曲線、未回復的父母的微信……一點一點，一點一點……沉向那名為遺忘的海底。
在意識的模糊邊緣，長屋內的聲響逐漸褪去，風聲和海浪聲越來越遠，他又聽到了那些聲音……
「嗬——呀！」
「嗬——呀！」
這些幻聽像是潮汐一樣，在意識的海岸線外拍打。在這號子聲中，仿佛有很多似曾相識的觸感與記憶。但這感覺一閃而逝，只留下空曠的冰冷。
他在半夢半醒中，小手無意識地揮舞，指尖偶然間擦過母親垂落在他頰邊的一縷頭髮。在接觸的瞬間，這「嗬——呀！」的聲音驟然清晰了一瞬，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挽留。
他猛地一顫，睜大了眼睛。
母親立刻察覺，輕輕拍撫他，低語著，「噓……沒事了，我的小狼，沒事了……」
嬰兒聽不懂詞語，但能聽懂那安撫的韻律。他安靜下來，感官再次回到長屋。火焰在呼吸，父親在搗漿果，遠處的女人在紡織，牲口在黑暗中反芻。
就在這時，父親哈拉爾搗好了漿果，將那碗紫紅色的糊狀物端過來，用一根洗乾淨的小木片挑了一點，輕輕塗在母親乾裂的嘴唇上。然後，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仍沾著漿果殘漬的手指，點了點嬰兒的額頭。
「睡吧，我的兒子。」聲音平靜而低沉，不再是宣告時的激動。「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而你要學著看著它。」
說完，他轉身回到火塘旁，開始用一塊磨石細細打磨一個燧石矛尖。「沙沙」的聲音與屋外的海浪風聲一起，和嬰兒腦中的號子聲隱隱應和。
母親抱著嬰兒，靠著墊高的毛皮，疲憊終於徹底征服了她。她的哼唱漸漸低微，化為均勻的呼吸。
在冰冷與溫暖的交界處，在現實與幻聽的夾縫中，嬰兒閉上了眼睛。
他沉入睡眠。睡夢中，他仿佛躺在某種巨大的、木製的東西上，隨著「嗬——呀！」的節奏，在無垠的冰海上，駛向未知的黎明。
一個美麗溫柔，但汗濕了額發的女人臉龐進入了他的視野。她虛弱地笑著，用柔軟的皮毛輕輕擦拭他的身體，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哼唱的聲音低低地在頭頂響著，一點點抹平了這具身體的緊張和茫然。他停止抽噎，安靜下來。
一張布滿鬍鬚的威嚴面龐湊了過來，擋住了跳動的火光。他的眼睛在陰影中閃閃發亮，嘴裡還說著那些激動的話。男人伸出一隻布滿傷疤和老繭的粗糙大手，將一件冰冷堅硬的東西，輕輕放在了安靜下來的嬰兒旁。
嬰兒轉過頭去，新生的眼睛艱難地對焦。
那是一把斧頭，一把小小的戰斧。邊緣反射著跳動的火光。
現在的他已經無法理解「武器」的概念。但在那混沌的感知中，那冰冷的輪廓與周遭的溫暖如此不同。在本能的驅使下，他發出輕微的「咿呀」聲，裹在羊皮中的手臂朝著那個方向抽搐了一下。
這個微小的動作立刻被母親捕捉到。她看到了那柄斧頭，美麗的眉毛微微蹙起。她知道這傳統，也理解其必要——哈拉爾必須向族人和諸神宣告繼承人的武運。但作為一個母親，看著這殺戮之物與剛剛脫離自己的柔軟小生命放在一起，她心底仍會泛起本能的抗拒。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更緊地摟住了嬰兒，哼唱的調子稍稍提高，仿佛要用聲音築起一道柔軟的牆。
時間在在新生兒的睏倦與斷續的感覺中緩慢流逝。他時而被餵入幾滴略帶腥甜的奶水，時而被擦拭，大部分時間則沉入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
新生的意識深處，一些東西正在沉降。那些分子鍵、數學公式、應力曲線、未回復的父母的微信……一點一點，一點一點……沉向那名為遺忘的海底。
在意識的模糊邊緣，長屋內的聲響逐漸褪去，風聲和海浪聲越來越遠，他又聽到了那些聲音……
「嗬——呀！」
「嗬——呀！」
這些幻聽像是潮汐一樣，在意識的海岸線外拍打。在這號子聲中，仿佛有很多似曾相識的觸感與記憶。但這感覺一閃而逝，只留下空曠的冰冷。
他在半夢半醒中，小手無意識地揮舞，指尖偶然間擦過母親垂落在他頰邊的一縷頭髮。在接觸的瞬間，這「嗬——呀！」的聲音驟然清晰了一瞬，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挽留。
他猛地一顫，睜大了眼睛。
母親立刻察覺，輕輕拍撫他，低語著，「噓……沒事了，我的小狼，沒事了……」
嬰兒聽不懂詞語，但能聽懂那安撫的韻律。他安靜下來，感官再次回到長屋。火焰在呼吸，父親在搗漿果，遠處的女人在紡織，牲口在黑暗中反芻。
就在這時，父親哈拉爾搗好了漿果，將那碗紫紅色的糊狀物端過來，用一根洗乾淨的小木片挑了一點，輕輕塗在母親乾裂的嘴唇上。然後，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仍沾著漿果殘漬的手指，點了點嬰兒的額頭。
「睡吧，我的兒子。」聲音平靜而低沉，不再是宣告時的激動。「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而你要學著看著它。」
說完，他轉身回到火塘旁，開始用一塊磨石細細打磨一個燧石矛尖。「沙沙」的聲音與屋外的海浪風聲一起，和嬰兒腦中的號子聲隱隱應和。
母親抱著嬰兒，靠著墊高的毛皮，疲憊終於徹底征服了她。她的哼唱漸漸低微，化為均勻的呼吸。
在冰冷與溫暖的交界處，在現實與幻聽的夾縫中，嬰兒閉上了眼睛。
他沉入睡眠。睡夢中，他仿佛躺在某種巨大的、木製的東西上，隨著「嗬——呀！」的節奏，在無垠的冰海上，駛向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