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石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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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早,關中南山深處的余家坳剛剛褪去拂曉的薄霧。

  天際由頭頂的湛青,慢慢地向遠方暈染成淺淡的天青,連綿起伏的秦嶺山巒輪廓利落清晰,黛色的山體在晴空之下層次分明。

  山下的河谷泛著粼粼白光,村落里的柴扉、晾在牆頭的粗麻布衣裳,盡數沐浴在晨光里,整座山村靜謐安然。

  昨日從山間取回的腐葉肥土、青草漚料盡數鋪撒在田壟之上,經過一夜的地氣滋養,原本寒涼貧瘠的土層褪去了大半死氣,摸起來鬆軟溫熱,隱隱透著溫潤的肥力。

  余守拙蹲在田裡,一鋤一鋤細細深耕翻土,將基肥均勻埋入土層底下,動作穩妥又謹慎。忙活半晌,他直起身捶了捶腰背,望著煥然一新的五畝祖田,眉眼間積壓許久的愁苦終於散去,忍不住轉頭看向田埂上的少年。

  「小林,這般修整下來,咱們這荒地,看樣子真能種出莊稼。」

  余小林正彎腰撥弄著表層鬆土,指尖輕觸土層,心底微弱的感應緩緩起伏,清晰感知到整片田地生機充盈,早已不是昨日荒蕪死寂的模樣。他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額角薄汗,語氣輕鬆篤定。

  「底子養好了,出苗穩得很。就是家裡舊秧苗泡澇壞了,農具零碎也缺了幾樣,得去縣城一趟置辦齊全。」

  余守拙聞言愣了愣,隨即面露難色:「進城?家裡如今一文閒錢都沒有,拿什麼買秧苗、置農具?為父倒是可以去山裡多砍些柴,換幾文碎錢。」

  「只是區區幾文錢,不頂大用。」余守拙頓了頓,又說。

  「不用柴換。」余小林笑著搖頭,指了指田邊竹筐里裝好的幾袋曬乾的野生菌、嫩筍乾,「昨日上山不止尋了肥土,順帶采了些山貨,乾淨無雜,比市井裡的乾貨鮮嫩。拿去南街賣掉,足夠換秧苗、購置些農具,興許還能剩幾文錢存著。」

  余守拙看著筐里品相極好的山貨,眼底滿是欣慰,又帶著幾分心疼:「小林娃,一大早忙前忙後,連口熱飯都沒顧上吃。」

  余小林微微一笑,顧不上吃飯。一邊背起竹筐一邊道:「爹你在家守著田地,別讓人亂踩田壟,我去去就回,趕日落前回來下種。」

  「路上小心,市井人雜,莫與人爭執。」余守拙反覆叮囑,看著少年踏著晨光上了官道,才轉身繼續打理田地。

  出了余家坳,官道平直開闊,沿途皆是春耕的鄉野景致。春風拂過田壟,捲起細碎青草香,遠處村落炊煙裊裊,往來行人皆是趕路的鄉民、商販,一派安穩熱鬧的貞觀鄉野煙火氣。

  余小林腳步輕快,大半個時辰便踏入了太平鄉縣城。

  縣城不大,坊市規整,沿街攤販林立,叫賣聲此起彼伏,米麵糧油、竹木農具、針線雜貨琳琅滿目,人流往來不息,比村落多了數倍鮮活熱鬧的氣息。

  他依照鄉民昨日所言,徑直去往城南雜貨街。

  還未走近,便察覺這條街的氛圍與別處截然不同。尋常攤販皆是守攤靜坐,等人上門問價,唯獨街口最顯眼的那處雜貨攤前,圍滿了街坊百姓,人聲鼎沸,格外熱鬧。

  余小林放輕腳步,擠入人群,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攤後之人身上。

  那是個瘦高的中年漢子,一身乾淨的粗布灰麻衣,身形挺拔利落,眉眼平淡沉穩,看著就是最普通的市井做工之人,毫無半點特異之處。唯獨站姿鬆弛,不似尋常唐人那般拘謹。

  余小林心底已然生出強烈的熟悉感——這便是南街坊間傳得神乎其神、做生意從不按常理出牌的貨郎許方。

  只是他沒有絲毫外露,目光平靜落向攤位,靜靜觀察。

  此刻攤位前圍攏著不少挑揀雜貨的街坊大娘,嘰嘰喳喳討價還價。大唐市井商販,向來死板守舊,定價一分不讓、買賣一板一眼,數十年不變規矩。可許方的攤位,處處透著與這片時代格格不入的變通。

  許方立在攤後,身形鬆弛隨意,沒有本土商販的拘謹,語調平和溫潤,唯獨口音藏著一絲極淡的違和感,不似關中鄉音。面對圍著攤位的眾人,他不慌不忙開口。

  「大娘,單買銅勺兩文。順帶搭兩卷針線成套走,一共三文,性價比更高。」

  這話一出,幾位大娘都愣了,滿臉新奇:「還有這般賣貨的?別家都是多買多算錢,你反倒越買越划算?小伙子,你這帳怕不是算錯了?」

  周遭圍觀百姓也紛紛附和,皆是聞所未聞。初唐市井買賣,素來單件計價、薄利死守,從未有捆綁讓利、走量回本的說法。

  許方淺淺勾唇,笑意清淡自然:「帳沒錯。囤貨壓本、滯銷積灰,不如薄利多銷、快速流轉。你划算,我回本,雙向省心的事。」

  「雙向省心?」眾人新鮮地念叨著新詞,只當是這年輕貨郎自創的生意門道,全然不曾多想。

  大娘聽得舒心,當即爽快敲定買賣:「行!就沖你這實在通透的性子,以後我家零碎物件,全包你家了!」

  一筆又一筆生意利落成交。許方指尖翻飛,口算計價、清點貨物,速度快得驚人。圍觀百姓看得嘖嘖稱奇,猶豫的路人紛紛上前挑選物件,攤位客流遠超左右鄰攤。

  人群外圍,余小林靜靜佇立,眼底藏著一絲瞭然的淺笑。

  捆綁營銷、薄利多銷、流量走量、長期口碑。一套純熟的現代生意邏輯,放在守舊的初唐市井,妥妥的降維碾壓。

  不用任何直白印證,這套刻在現代人骨子裡的思維模式,已經悄悄泄露了對方的底細。

  可就在余小林準備上前試探的瞬間,他清晰看見,許方整理貨物的動作微不可察一頓。

  許方視線看似隨意掃過街口,目光淡淡掠過街角暗處,快得如同尋常掃視人流。

  余小林順著那道餘光悄然望去,心頭驟然一凜。

  街角老槐樹下,立著兩名身著制式官服的差人,不巡街、不站崗,只是閒散靠在樹幹上,目光看似散漫掃視市井,實則眼神銳利,暗中盯著整條雜貨街的攤販,氣息壓抑、暗藏監視之意。

  不是尋常巡邏差役。

  這一刻,余小林心底冒出來一絲不安。

  這片天地之下,恐怕有隱秘視線常年盯梢,分毫異常都會被暗中捕捉。

  許方行事通透卻不張揚、生意火爆卻從不惹眼外露。

  是謹慎,還是身有桎梏。余小林說不準。

  余小林壓下心底所有波瀾,提著竹筐緩步上前,全然是鄉野少年趕集的淳樸模樣。

  許方堆著笑容,像對待尋常鄉民一般,語氣隨和:「小哥要買些什麼?農具、針線、雜貨都齊全。」

  「不買貨,來換貨。」余小林將竹筐輕放攤邊,笑容坦蕩自然,帶著幾分少年活絡的熟稔,「聽聞南街有個叔叔做生意最實在,不搞宰客套路、不坑鄉里生人。整條街就你家思路靈活、不鑽死胡同,主打一個真誠靠譜,中國人不騙中國人。」

  現代詞彙隨口帶出,是最隱晦的試探。

  許方眼底微光一閃,面上波瀾不驚,暗戳戳地接上現代思維,小聲玩笑道:「若是外國人...得加錢。」

  隨即又正經道:「死守眼前的蠅頭小利,純屬自我內耗,生意無法做大做強。」

  短短兩句對話,兩人心底已然徹底確認彼此身份,卻依舊神色如常,無半分異樣外露。

  余小林掀開筐蓋,露出內里乾爽完好的筍乾野菌:「自家上山采的乾貨,乾淨無沙、品質在線。想換一把新鋤頭、一批成活率高的早稻秧苗,剩下的貨值直接折算成銅錢就行。別家商販死板摳搜、套路太多,我信不過,只認你家的口碑。」

  許方低頭細看山貨品相,抬眸淡淡應聲,依舊是現代接地氣的口吻:「貨的品相很能打。秧苗我給你挑最壯的精品苗,鋤頭選結實耐用的頂配款,絕不糊弄鄉里鄉親。剩下的差價,按市面最高價結算,不賺你一分黑心錢。」

  鄰攤老漢只感覺詞語新奇,打趣搖頭:「許小子你真是實在過頭!別人擺攤求財,你擺攤交朋友,難怪生意火爆!」

  許方笑而不語,手腳麻利清點備貨、挑選秧苗農具,動作有條不紊。

  趁著低頭整理貨物、遮擋旁人視線的空檔,他壓低嗓音,語氣極輕,如同隨口閒聊講故事,字句隱晦至極:「小哥若是無事,不妨翻翻舊話本。昔日有石猴拜師,祖師三敲其腦袋,暗藏機緣,只傳有心人。」

  話音輕飄飄混在市井嘈雜里,落入旁人耳中,不過是攤販閒談說書的零碎閒話。

  可這話落在余小林耳中,他轉念想了想,歷史上的話本與石猴拜師。

  西遊,孫悟空夜半三更、得到師父暗授機緣!

  這是獨屬於現代人的經典暗號。

  許方這是在約他——今夜三更,私下碰面。

  余小林心神微定,面上不露分毫,只裝作懵懂聽趣話的模樣,輕輕點頭應聲:「原來還有這般典故,受教了,我定好好聽聽。」

  一答一應,無聲敲定密約。

  許方很快將秧苗、農具打包妥當,數出整齊的銅錢遞出,語氣恢復尋常市井的客套:「點清數目,分毫不差。下次還有山貨的話,我們貨郎遊走城鄉,也有上門收購的服務哈。」

  「不用點,我信得過叔。」余小林坦然接過物件,笑容淳樸,「多謝叔照料,我是太平鄉余家坳的余小林,一打聽便知。這些都是余家坳附近的山貨,改日有了新山貨再來光顧。」

  整個交易在周遭路人眼中,不過是一場最普通的鄉野少年買賣山貨,無半分異常可抓。

  唯有兩人心知肚明。

  街角官差猶在盯梢,四處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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