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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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滂沱,砸在江南老城的青石板上,轟響如同打鼓。

  盛夏的雨素來迅猛,烏雲壓得極低,整座老城都被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裡。悶熱潮濕的氣流夾雜著雨腥氣,讓人喘不過氣來。

  余小林,農學大學的畢業生,剛剛結束社區的農耕志願巡查,恰逢暴雨傾盆,來不及趕回住處,只能就近躲在這處無人問津的老碑旁避雨。身前是奔流的雨水、寂靜的老街,身後是斑駁厚重的青石碑,碑身爬滿青苔,紋路古樸模糊,是老城傳承百年的舊物。

  風裹挾著雨絲狠狠地灌進廊下,余小林下意識抬手扶住冰涼潮濕的碑身,指尖觸碰到粗糙的石紋剎那,原本昏暗的天地間驟然發生劇變。

  沒有驚雷,沒有狂風。整片世界已然陷入了極致的死寂與漆黑。腳下的青石板、耳邊的雨聲、街邊的燈火、遠處的人聲等所有熟悉的一切瞬間消融,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混沌黑暗,伴隨著無法抗拒的拉扯力,狠狠拽著他的意識沉淪下墜。

  失重感迅即浸透全身,像是從萬丈高空驟然墜落,五臟六腑也都跟著輕微翻湧。余小林想掙扎、想睜眼,卻渾身僵硬,連轉動眼珠的力氣都沒有,意識浮沉間,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不止是我,還有好幾個人,剛剛和我一起觸碰了那塊古碑。

  廊下明明站著幾個避雨的陌生人,互不相識,卻在同一瞬間,被這詭異的混沌吞噬。

  ……

  不知過了多久。

  刺骨的涼意率先喚醒了他的意識。不是現代夏日暴雨的濕熱,是深夜鄉野的濕冷,帶著泥土、腐草與雨後積水的寒涼,絲絲縷縷鑽進單薄破舊的衣襟,凍得人皮毛髮僵,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冷意。

  余小林猛地睜開雙眼。視線朦朧昏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色,勉強劈開濃稠的夜色。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鋪著一層起糙的舊草蓆,經年累月的潮氣滲在席縫裡,硌得後背又涼又疼。

  入目是低矮破敗的土坯牆,牆面斑駁脫落,布滿深淺不一的裂紋。牆角堆著乾枯的麥草、半截鋤頭與開裂的竹筐,屋頂層層疊疊的茅草老舊發黑。

  屋頂縫隙里斷斷續續漏著細雨,滴答、滴答,單調的聲響敲碎深夜的死寂。

  陌生的陳設,陌生的寒涼,徹底陌生的天地。

  余小林撐著手臂坐起身,動作倉促,牽動著單薄的少年身軀微微發顫。抬手的瞬間,他徹底僵在原地。

  眼前是一雙青澀偏瘦的少年手掌,皮肉帶著常年勞作的蠟黃,指節修長初顯輪廓,掌中突起一層厚厚的老繭,再也不是他二十多歲、修長有力的成年人手掌。少年單薄卻真實的觸感,真切得沒有一絲虛幻。

  低頭望去,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麻布短褐,布料僵硬磨膚,針腳粗糙雜亂,堪堪裹住十四歲的少年身軀。

  短袖、手機、錢包、家門……所有屬於現代的一切,消失得乾乾淨淨,未曾留下半點痕跡。

  龐大而又繁雜的記憶碎片驟然湧入腦海,帶著鄉野的貧瘠、質樸與嚴苛,粗暴且清晰地紮根在他的意識里。

  他魂穿了同名同姓的十四歲少年余小林。

  ...

  渾渾噩噩度過了數日。

  余小林從一開始的驚恐到逐漸對這個世界有了初步的認識。

  貞觀十三年,大唐關中地區,渭水之畔,雍州萬年縣太平鄉,余家坳。

  原身命途坎坷,襁褓之中母親便離奇失蹤,村中無人知曉其來歷去向,只留幾句模糊閒話。父親余守拙,是村里最木訥沉默的民戶,體弱力薄,既不善於耕作,也不曉得經商,加上性情孤僻,獨自一人拉扯幼子長大。

  今年春寒遷延,連綿的陰雨浸澇了整片田地,家中祖傳的五畝薄田連同幾分公田盡數積水,板結又僵硬,連半點青苗的影子都看不見。

  眼下正值春耕的關鍵期,時日緊迫,若是再無秧苗下田,錯過這一年的農時,父子倆接下來一整年就會顆粒無收。

  惶恐無助的情緒層層疊疊地壓在余小林心頭上,讓他胸口發悶。

  貞觀盛世,千古繁華,可這份史書上的榮光,真正地落到底層農戶身上,只剩下無盡的辛勞與朝不保夕的掙扎。唯一的依仗,只有他刻在骨子裡的那些現代農耕知識和遠超這個時代的種田經驗。

  余小林赤腳踩在微涼潮濕的泥地上,腳步挪到木窗邊,抬手推開半扇破舊窗欞。

  夜雨淅瀝,籠罩著整片寂靜村落,田埂隱在茫茫雨霧中,四野漆黑,一派清冷蕭條的鄉野夜色。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粗暴的拍門聲,夾雜著鄉鄰熟悉的喊話,粗糲的唐地方言穿透雨幕,清晰地落進了屋內。

  「余守拙,快開門,睡死了不成!」

  拍門聲愈發急促,砰砰作響,在寂靜雨夜裡格外刺耳。床榻上的余守拙驟然被驚醒,猛地坐起身,眼底帶著常年被催租的惶恐與麻木,倉促地披上衣衫,連鞋都來不及穿,赤著腳就往院門跑。

  余小林不知道發生了何事,默默地站在窗邊,盯著院中的動靜。

  院門被拉開,雨夜的冷風裹挾著濕氣灌進院子,兩名身著粗布公服、腰掛木牌的鄉卒站在雨中,面色不耐,身後還跟著里正余老根,面色沉鬱,手裡攥著一卷泛黃的戶籍糧冊。

  余老根看著佝僂單薄的余守拙,語氣中帶著些許無奈,又藏著幾分嚴苛。「守拙啊,不是我不近人情,刻意上門催逼。現下已是春耕時節,你家拖欠的半年地租糧,至今顆粒未交。鄉衙今日傳了話,各村欠租農戶,再不補齊,便要收回公田,驅逐出村。」

  余守拙低沉著頭,雙手侷促地攥著衣角,嗓音沙啞乾澀,帶著深深的無奈,囁嚅地說:「里正……我曉得,我曉得該交糧。只是今年春雨太多,地澇得種不下,家裡一粒存糧都沒有,實在是拿不出啊。」

  「拿不出?」一旁的鄉卒上前一步,語氣粗硬,「大唐租稅,歲例難逃!太平鄉數十戶人家,誰家不遇春雨?旁人都能湊糧補繳,偏你余家特殊?無糧便抵田,無田便遷籍,這是鄉衙定的規矩!」

  余守拙肩膀微微顫抖,好似想爭辯什麼卻不知如何開口,只能反覆低聲懇求:「再寬限幾日,求官爺、里正再寬限幾日。等我春耕下苗,秋日收糧,定然一分不少補齊虧欠……」

  「寬限?」余老根嘆了口氣,抬手止住鄉卒的呵斥,壓低聲音道:「守拙,我與你同族,知曉你父子日子苦,孤身無靠,體弱難耕。可規矩擺在這兒,我也替你擋不住。今日我特意帶官差來,不是為了逼你即刻繳糧,是給你指條活路。」

  他頓了頓,看了眼遠處泥濘的田地,語氣沉重,緩緩地說:「你家那幾分公田,澇得厲害,憑你這身力氣,今年定然種不活。村里張鄉紳正在收佃戶,你若肯掛靠張家,借他的糧種、農具春耕,替他佃耕一年,地租便可由張家暫且墊付,你父子也能留村落腳,熬過今年荒春。」

  余守拙身子一僵,抬頭看向余老根,眼底滿是掙扎。鄉紳佃耕,看似救命,實則是入了枷鎖。一旦掛靠鄉紳名下,日後田地收成大半都要上交,世代淪為佃戶,再無翻身之日。可若是不應,今日失田遷籍,父子二人流離失所,在這荒春時節,唯有死路一條。

  兩難境地,壓得這個老實木訥的農戶喘不過氣來。

  一直靜默觀望的余小林,此刻緩緩走出屋檐,清瘦的少年身影立在廊下,雨水打濕了他的發梢,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里正與鄉卒,用清亮卻沉穩的語氣,一字一句開口:「里正伯伯,官爺,我們不掛靠鄉紳。」

  話音落下,院中幾人同時愣住。

  余守拙連忙回頭,又急又慌,低聲呵斥:「小林,休得胡言!」

  余小林沒有回頭,依舊直視著余老根,語氣篤定沉穩,遠超尋常十四歲少年的穩重:「田澇不假,但不是絕路。雨停之後,我能整地、疏土、育苗,不會誤了春耕。地租我們欠著,不出一季,定然全額補齊,絕不拖欠公家分毫。」

  余老根看著眼前神色鎮定、氣度沉穩的少年,愣了片刻,隨即搖頭失笑,只當是少年人心氣高、不知難處。

  「你這孩子,年紀尚輕,讀過幾本薄書就敢妄談農耕!你父親深耕田地十餘年,遇上這澇天尚且束手無策,你又能有什麼法子?」

  一旁的鄉卒更是嗤笑一聲不屑地說,「半大少年,口氣倒是不小!鄉野澇田,天時不順、地力已死,任憑誰來都難救活,豈是你隨口說說就能挽回的?再敢妄言搪塞公差,便要治你的罪!」

  面對呵斥與質疑,余小林不慌不怯,身姿挺拔立在雨中,神色坦然。

  旁人不懂澇田治理,不懂水土改良、開溝瀝水的門道,可他懂。現代數年的農耕經驗、水土修復知識,恰好能破解這貞觀初年的春耕死局。

  他不爭辯,只沉聲道:「雨後三日,諸位可來我家田中查驗,看我整地育苗。若是我做不到,屆時我父子任憑官府處置,甘願遷村受罰,絕無半句怨言。」

  夜色雨涼,少年嗓音清亮,字字鏗鏘,落地有聲。

  余老根看著他篤定的模樣,心中微動,沉吟片刻,對著兩名鄉卒抬手道:「罷了,左右不過三日光景。便依這孩子所言,寬限三日。三日後若無起色,再收田驅人不遲。」


  鄉卒相互對視了一眼,雖有不耐,卻也不願太為難底層苦戶,點頭應下。

  「那便再寬限三日!三日之後,未見整地青苗,定依規處置!」

  說罷,三人轉身踏入雨幕,踩著泥濘離去。

  院中眾人隨即散去,寂靜再次籠罩整座小院。

  余守拙長長地吐了口氣,隨即滿臉憂色,上前拉住余小林的手,語氣既心疼又無奈:「娃啊,你何苦逞這等硬氣!澇田難治,為父深耕數年尚且無力回天,你一個半大孩子,如何能辦到?三日之後若是無果,咱們父子真的要無處容身了。」

  余小林抬眸看著滿臉滄桑、眼底藏著疲憊與惶恐的父親,輕輕握緊他粗糙的手掌,輕聲安撫:「爹,相信我。這雨快停了,積水能排、板結的地能救、秧苗能種活,咱們的家,一定能守住。」

  他抬眼望向茫茫雨夜,望向村外連綿的田壟。

  沒有天降神通,也沒有逆天機緣。

  此刻擺在他面前的,只有最真實、最樸素的凡人困境:澇田、荒春、欠租、生存。

  他以十四歲少年凡軀,紮根大唐鄉土,第一步,便是整地春耕,守住陋室小家,熬過這場春日絕境。

  雨落貞觀,土潤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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