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暗樁
紫女做事的習慣和別人不一樣。
別人做一件事之前會先想「做成之後怎麼樣「，她不是。她先把工具準備好，放在那裡，等到需要用的時候伸手就能拿到。楊輝聖在紫蘭軒住到第四天的時候，發現紫女已經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發生在一個下雨的傍晚。一個穿灰圍裙、包著深藍頭巾的老婦人拎著一籃子菜從紫蘭軒的後門進來，把菜放在灶台上，跟灶房裡的幫工說了幾句話，然後從後門走了。老婦人走的時候，紫女正在正堂的樓梯口站著，手裡拿著一塊干布在擦一把銅壺的壺嘴。老婦人路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但手在圍裙底下動了一下——像是往紫女的袖口裡塞了什麼東西。紫女的動作也沒有停，繼續擦那把銅壺，擦完之後把壺放回架子上，轉身上了樓。
一個時辰之後，紫女在樓上的雅室里倒了兩杯茶，一杯給自己，一杯推到了楊輝聖面前。楊輝聖在案子的另一邊坐著——韓非今晚沒有來，二樓很安靜，只有燭火偶爾跳動一下。
「將軍府後廚的馮婆。「紫女端著茶杯說，「她兒子在城北大營當伙夫。姬無夜每個月去大營兩次，馮婆的兒子能從將軍府帶信物出來交給馮婆。馮婆把信物做成菜樣——幾樣特定的菜送到特定的偏院，大營那邊就能收到消息。「
楊輝聖說：「信物長什麼樣？「
「蘿蔔雕花。雕成牡丹的是'一切正常'，雕成菊花的是'加強戒備'，雕成蓮花的是——'有事發生，速報'。「
「她知道你是誰？「
「她不知道紫蘭軒，她只知道'有人會來收菜'。她從來沒見過我。「
楊輝聖看著紫女。紫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著說：「第二個是王宮馬廄的小廝，姓趙，十七歲，餵了三年馬。他每天傍晚牽馬出宮到西城河邊飲水，路過一棵老柳樹的時候會停下來繫鞋帶。鞋帶系得好好的，他就牽著馬繼續走；鞋帶散了，他就蹲下來重新系——蹲下來的時候，把一樣東西放在樹洞裡。「
「放什麼？「
「什麼都放。他從前宮一個不受寵的妃子那裡聽說來的隻言片語、韓王安昨天見了幾個人、哪個大臣被王上罵了、哪位貴人的馬今天少餵了一捆草。看起來都是不值錢的閒話。但閒話連起來，就是一張圖。「
楊輝聖點了點頭。「第三個？「
「城門守夜什長，姓劉。「紫女說，「這個人我還沒搭上。但他是我最想要的一個。城牆上的眼睛比什麼都值錢。只有他能在半夜打開城門，或者讓城門——關得再嚴一點。「
楊輝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些樁子，埋下去容易。要用的時候拔出來，難。「
紫女把茶杯放在桌上，看著他。「埋了就別拔。「
「你打算讓他們在底下待多久？「
「該待多久待多久。「紫女說，「馮婆的兒子明年可能就不在大營了，姓趙的小廝也許下個月就被調去別的廄房了。埋樁子沒有保證，只有機會。機會來了，用一次是一次的。用完如果樁子還在，接著用。用完如果樁子廢了，那就再找新的。「
楊輝聖想了一下，說：「馮婆的兒子知不知道他娘在給外面送消息？「
紫女頓了一下。「不知道。「
「那你讓他娘傳遞的東西，送到他手上之後，他會不會自己看一眼？「
「不會。「
「你怎麼確定？「
紫女把茶杯轉了一圈，像在想措辭。「因為他不識字。「
楊輝聖沉默了一息。然後他什麼也沒說。
紫女站起來，把案上的空茶杯收了。「暗線我會繼續鋪。你管你的事，我管我的。你不用知道所有人是誰、在哪兒、做什麼，你只需要知道——當你需要城門晚上開一條縫的時候，有人能開。「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楊輝聖說：「那個姓劉的什長，你不需要自己去搭。「
紫女停下腳步，側過身。「什麼意思？「
「讓我來。「
紫女看著他，像是在判斷「你這句話是認真的還是隨口一說「。然後她說：「你在新鄭不認識任何人。「
「我認識韓非。「
「韓非認識姓劉的什長？「
「韓非認識姓劉的什長的弟弟——一個賣魚的老頭，在城西菜市場擺攤。韓非跟我說過這個人，說他弟弟賣魚的時候特別喜歡跟人聊天，什麼都說。「
紫女站在那裡，看著楊輝聖。過了片刻，她說：「你什麼時候跟韓非聊過賣魚的老頭？「
「前天晚上。他喝了酒，我說我想知道新鄭城門的換防規律，他就開始說。說了半宿。「
紫女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們倆是不是每天都在底下交換我不知道的事？「
楊輝聖沒有回答，但嘴角動了一下——和焰靈姬嘴角那種「不是笑但像笑「的動法一樣。紫女看了他那一下，沒有再追問。她走出雅室，門合上之前，聲音從門縫裡飄過來：「下次你們倆在底下交換事的時候，叫上我。「
門關上了。
楊輝聖坐在案邊，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他看著牆上燭光映出的竹影，紫女沒有開窗——今晚外面沒有月亮。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紫女的暗樁鋪法是《孫子兵法》里「用間「那一章的活用法。她甚至不一定是讀過那本書——她只是在這個亂世里活久了，自己長出了這套本事。楊輝聖在鬼谷學過《孫子》，但那是在山上讀的。紫女的這套本事是在地上活出來的。不一樣。他想了想，然後站起來，從桌上拿起那張他隨手畫的新鄭城門換防草圖。城門一共四個，東門、南門守備最松，西門外是河，夜裡水運不斷，城門必須留人。北門是姬無夜出城的主要通道，守夜什長姓什麼、輪休的規律是什麼——他還在等韓非的下一段酒後真言。
他吹滅了案上的燭火。然後他閉了一會兒眼。在黑暗中，他重新把那三條暗線的走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馮婆的菜、姓趙的小廝的老柳樹、還有那個還沒搭上的城門什長。他要在蓋聶來之前，把第四條暗線埋下去。然後他可以安心等蓋聶。
他睜開眼，窗外新鄭的夜色平靜而厚重。有燈火明滅處，便有暗線通往某張桌上的信紙。而紙上的名字，也許就是明日某人的活路與死路。
他在黑暗中想著，然後熄了燭火。
別人做一件事之前會先想「做成之後怎麼樣「，她不是。她先把工具準備好，放在那裡，等到需要用的時候伸手就能拿到。楊輝聖在紫蘭軒住到第四天的時候，發現紫女已經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發生在一個下雨的傍晚。一個穿灰圍裙、包著深藍頭巾的老婦人拎著一籃子菜從紫蘭軒的後門進來，把菜放在灶台上，跟灶房裡的幫工說了幾句話，然後從後門走了。老婦人走的時候，紫女正在正堂的樓梯口站著，手裡拿著一塊干布在擦一把銅壺的壺嘴。老婦人路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但手在圍裙底下動了一下——像是往紫女的袖口裡塞了什麼東西。紫女的動作也沒有停，繼續擦那把銅壺，擦完之後把壺放回架子上，轉身上了樓。
一個時辰之後，紫女在樓上的雅室里倒了兩杯茶，一杯給自己，一杯推到了楊輝聖面前。楊輝聖在案子的另一邊坐著——韓非今晚沒有來，二樓很安靜，只有燭火偶爾跳動一下。
「將軍府後廚的馮婆。「紫女端著茶杯說，「她兒子在城北大營當伙夫。姬無夜每個月去大營兩次，馮婆的兒子能從將軍府帶信物出來交給馮婆。馮婆把信物做成菜樣——幾樣特定的菜送到特定的偏院，大營那邊就能收到消息。「
楊輝聖說：「信物長什麼樣？「
「蘿蔔雕花。雕成牡丹的是'一切正常'，雕成菊花的是'加強戒備'，雕成蓮花的是——'有事發生，速報'。「
「她知道你是誰？「
「她不知道紫蘭軒，她只知道'有人會來收菜'。她從來沒見過我。「
楊輝聖看著紫女。紫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著說：「第二個是王宮馬廄的小廝，姓趙，十七歲，餵了三年馬。他每天傍晚牽馬出宮到西城河邊飲水，路過一棵老柳樹的時候會停下來繫鞋帶。鞋帶系得好好的，他就牽著馬繼續走；鞋帶散了，他就蹲下來重新系——蹲下來的時候，把一樣東西放在樹洞裡。「
「放什麼？「
「什麼都放。他從前宮一個不受寵的妃子那裡聽說來的隻言片語、韓王安昨天見了幾個人、哪個大臣被王上罵了、哪位貴人的馬今天少餵了一捆草。看起來都是不值錢的閒話。但閒話連起來，就是一張圖。「
楊輝聖點了點頭。「第三個？「
「城門守夜什長，姓劉。「紫女說，「這個人我還沒搭上。但他是我最想要的一個。城牆上的眼睛比什麼都值錢。只有他能在半夜打開城門，或者讓城門——關得再嚴一點。「
楊輝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些樁子，埋下去容易。要用的時候拔出來，難。「
紫女把茶杯放在桌上，看著他。「埋了就別拔。「
「你打算讓他們在底下待多久？「
「該待多久待多久。「紫女說，「馮婆的兒子明年可能就不在大營了，姓趙的小廝也許下個月就被調去別的廄房了。埋樁子沒有保證，只有機會。機會來了，用一次是一次的。用完如果樁子還在，接著用。用完如果樁子廢了，那就再找新的。「
楊輝聖想了一下，說：「馮婆的兒子知不知道他娘在給外面送消息？「
紫女頓了一下。「不知道。「
「那你讓他娘傳遞的東西，送到他手上之後，他會不會自己看一眼？「
「不會。「
「你怎麼確定？「
紫女把茶杯轉了一圈，像在想措辭。「因為他不識字。「
楊輝聖沉默了一息。然後他什麼也沒說。
紫女站起來，把案上的空茶杯收了。「暗線我會繼續鋪。你管你的事，我管我的。你不用知道所有人是誰、在哪兒、做什麼，你只需要知道——當你需要城門晚上開一條縫的時候，有人能開。「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楊輝聖說：「那個姓劉的什長，你不需要自己去搭。「
紫女停下腳步，側過身。「什麼意思？「
「讓我來。「
紫女看著他，像是在判斷「你這句話是認真的還是隨口一說「。然後她說：「你在新鄭不認識任何人。「
「我認識韓非。「
「韓非認識姓劉的什長？「
「韓非認識姓劉的什長的弟弟——一個賣魚的老頭，在城西菜市場擺攤。韓非跟我說過這個人，說他弟弟賣魚的時候特別喜歡跟人聊天，什麼都說。「
紫女站在那裡，看著楊輝聖。過了片刻，她說：「你什麼時候跟韓非聊過賣魚的老頭？「
「前天晚上。他喝了酒，我說我想知道新鄭城門的換防規律，他就開始說。說了半宿。「
紫女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們倆是不是每天都在底下交換我不知道的事？「
楊輝聖沒有回答，但嘴角動了一下——和焰靈姬嘴角那種「不是笑但像笑「的動法一樣。紫女看了他那一下，沒有再追問。她走出雅室，門合上之前，聲音從門縫裡飄過來：「下次你們倆在底下交換事的時候，叫上我。「
門關上了。
楊輝聖坐在案邊，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他看著牆上燭光映出的竹影，紫女沒有開窗——今晚外面沒有月亮。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紫女的暗樁鋪法是《孫子兵法》里「用間「那一章的活用法。她甚至不一定是讀過那本書——她只是在這個亂世里活久了，自己長出了這套本事。楊輝聖在鬼谷學過《孫子》，但那是在山上讀的。紫女的這套本事是在地上活出來的。不一樣。他想了想，然後站起來，從桌上拿起那張他隨手畫的新鄭城門換防草圖。城門一共四個，東門、南門守備最松，西門外是河，夜裡水運不斷，城門必須留人。北門是姬無夜出城的主要通道，守夜什長姓什麼、輪休的規律是什麼——他還在等韓非的下一段酒後真言。
他吹滅了案上的燭火。然後他閉了一會兒眼。在黑暗中，他重新把那三條暗線的走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馮婆的菜、姓趙的小廝的老柳樹、還有那個還沒搭上的城門什長。他要在蓋聶來之前，把第四條暗線埋下去。然後他可以安心等蓋聶。
他睜開眼，窗外新鄭的夜色平靜而厚重。有燈火明滅處，便有暗線通往某張桌上的信紙。而紙上的名字，也許就是明日某人的活路與死路。
他在黑暗中想著，然後熄了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