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 由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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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榆沒再搭理董份,站在人群之外冷眼旁觀,仿佛一個事不關己的局外人。

  能讓五名前輩翰林聯手,背後不可能沒有強大的組織者,除了徐階誰能幹這種事?

  此時此刻,其實心態最炸的其實是剛上任的掌院學士秦鳴雷,這個和白榆一樣因為名字祥瑞而受益的人。

  作為地位最高的翰林官之一,秦學士當然預感到,徐階和嚴黨又要開打,甚至有可能是毫無保留的終局之戰。

  畢竟從嘉靖三十九年一直到現在,雙方已經不消停的拉扯了快兩年時間,朝廷上上下下其實都已經有點厭倦了。

  不過秦學士並不憂慮,因為在一般情況下,翰林院很少被捲入政治權力的鬥爭。

  可是秦學士萬萬沒想到,這次大戰居然先在翰林院開團,特別還是在自己剛被任命為掌院後。

  難怪董份先被調走了,估計就是某些人擔心董份當掌院會礙事。

  所以這明顯就是早有預謀的行動,卻逼著自己來頂這個雷!

  雖說翰林院因為地位超然,確實很少參與政治鬥爭,但只要一出現這種情況,那就是大動靜!

  比如成化朝時候,四名翰林聯名直言進諫,當即轟動天下,被稱為翰林四諫。

  比較近的如嘉靖朝初年,狀元翰林楊慎帶頭發動了左順門哭門事件,造成了整個朝廷的巨大震盪,上百官員被廷杖和懲罰。

  今天徐階和嚴黨火併,居然先從翰林院開打,這局勢怎能不讓秦學士感到頭皮發麻。

  更別說白榆本人還是一個超大號火藥桶,一旦炸起來動輒通天。

  現在秦學士有兩種選擇,一是將這五人的請求壓下去,但這會徹底得罪徐階;

  二是將這五人的請求上達天聽,這會徹底得罪白榆和嚴黨。

  斟酌一會兒後,秦學士做出了一個艱難的選擇,他對那五人語重心長的說:

  「你們是前輩,白榆是後輩,前後輩之間本該友愛和諒解。

  如今翰林官人數不多,更應該講團結,翰林院內的事情就在院內解決,不要鬧到外面去。」

  胡正蒙反駁道:「不要講什麼前輩後輩的情面,白榆也未曾將我們視為前輩而尊重。」

  秦學士拉下了臉,反問道:「我也是你的前輩,你尊重我了嗎?

  我剛接手掌院職務,你就這樣逼宮,這就是你的尊重?」

  胡正蒙無言以對,撕開虛偽的外層後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站在胡正蒙旁邊的張春不可思議的說:「秦前輩你居然站在白榆那邊?」

  秦鳴雷心裡忍不住暗罵一聲「蠢貨」,這麼蠢的人當初是怎麼力壓一干俊傑考中榜眼的?

  「你哪隻眼看到我站在白榆這邊?」秦學士板著臉斥道:「我只是維護翰林院的團結,不想讓外面翰林院的看笑話!

  像你們這樣五名前輩聯手驅逐一名後輩的事情,就很光彩了?」

  有句話有道是,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秦鳴雷就是根據這句話做出抉擇,徐階和白榆之間,還是得罪徐階應該比較安全。

  胡正蒙又開口威脅道:「如果秦前輩不肯以翰林院名義向上轉達,那我等就只好自行上疏了!

  除了聲討白榆之劣跡,還要加上秦學士你的包庇之過錯!」

  話說到這個份上,那真就與逼宮沒有兩樣了——你秦學士要是還繼續袒護白榆,那就等著一起被干吧。

  如今翰林院中,除了秦鳴雷嘉靖二十三年這科,就是嘉靖二十六年這科資格最老了。

  幾名嘉靖二十六年的資深翰林聯手逼宮,就連其他旁觀者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沒有人敢出面打圓場。

  在沉寂的場面里,另一名當事人白榆很突兀的輕笑幾聲,施施然走了上來。

  「秦前輩還是順從他們的要求吧,免得說你堵塞言路,平白多擔一個罪名!」白榆似乎很諒解人意的說。

  眾人詫異的看向白榆,這怎麼聽著像是投降?以白探花的秉性,不該這麼快就繳械了啊?

  果然又聽到白榆繼續說:「但是,為了能更全面說明情況,秦學士也要加上我的意見,如此才算公平!」

  秦鳴雷連忙問道:「你有何意見要說?」


  只要白榆肯親自出手,那就好辦了,也免得他這個掌院學士夾在中間難做。

  白榆一字一句的說:「我揭發,他們五人心胸狹窄、妒賢嫉能,為追名逐利不惜排除異己、驅逐後進。」

  秦學士記恨五人逼宮,主動配合著問道:「總不能空口白牙就給人定罪,你有什麼事實可以佐證動機麼?」

  白榆答道:「先前裕王府兩名講官先後出缺,他們同科的張居正頂了一個缺位,是我那陳老師舉薦的。

  第二個缺位則由嘉靖二十九年唐狀元頂上,又是由我向裕王府推薦的。

  他們這幾個嘉靖二十六年的老登一個也沒撈到,反而讓後輩唐狀元占了先。

  按照前後挨次遞進的江湖規矩,這次涌了嘉靖二十九年的人,那今後裕王府講官只怕要從嘉靖二十九年以后里安排了。

  不然的話,嘉靖二十九年的先進裕王府,嘉靖二十六年的後進裕王府,那麼誰大誰小?尊卑怎麼論?

  所以這幫嘉靖二十六年的前輩就永久失去了當裕王講官的機會,難免心裡深深記恨我,所以今天才會聯手報復!」

  眾人聽了白榆一席話,不禁目瞪口呆,不禁驚嘆於白探花的反應速度!

  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為對家編造出了一個動機,而且聽起來還很合理。

  先前準備選拔裕王府講官時,這幾位嘉靖二十六年的資深翰林確實是熱門人選,只是全都撲了空。

  所以他們完全有理由有動機報復白榆,誰讓白榆不講順序,越過嘉靖二十六年,推舉了嘉靖二十九年的唐狀元上位?

  最高明的辯解其實並不是想方設法自證清白,而是直接解構或者抹黑對方的動機。

  更關鍵的是,白榆也不見得是完全抹黑,很有可能是一部分真相。

  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真相其實最傷人?

  不然很難解釋,嘉靖二十六年這科的幾人怎麼會如此同仇敵愾?

  就算以徐階之權力把這幾人聚攏起來,也需要一個合理的抓手吧?

  白榆說完了自己的意見,最後對秦學士說:「秦前輩向上請示的時候,煩請將我的意見一併附上!我相信朝廷自有公論!」

  於是秦學士心裡就有底了,轉向胡正蒙等人問道:「你們怎麼說?」

  這次胡正蒙等人為難了,陷入了進退不得的處境。

  這兩種說辭一起上交,肯定是他們更丟人啊,人之常情肯定更樂意白榆那些半真半假的陰謀論調調!

  白榆瞥了胡正蒙等人,不屑的說:「你們同科的狀元李春芳前輩已經貴為禮部左侍郎,時常侍奉帝君左右;

  你們同科不如你們的張居正,也已經做上了裕王府講官,前途自不可限量。

  機緣都已經被他二人占據,你們幾個沒有多少出頭之日了,再狗急跳牆也沒用,真是可憐!」

  沉默了一會兒後,胡正蒙對秦鳴雷答道:「前輩所言也未嘗沒有道理,要以團結為重,院內的事情院內解決。」

  白榆突然打斷了胡正蒙,高聲道:「現在我不答應!憑什麼你們想挑釁就挑釁,想息事寧人就息事寧人?

  我白榆五無緣無故的,就活該受你們一次霸凌?」

  胡正蒙被噴的有點惱羞成怒,「你到底想怎樣?」

  白榆答道:「既然你們要驅逐我,如果還想息事寧人,那就全部滾出翰林院好了。

  從此我就不再追究,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這個代價很合理吧?」

  胡正蒙無能狂怒的喝道:「休要欺人太甚,我們終究是你的前輩!」

  白榆輕蔑的說:「堂堂的前輩翰林就這水平?你們以為這是過家家?

  你們可以決定如何肇事,但如何結束卻由不得你們!」

  秦學士不想鬧出太大動靜,讓別人看翰林院的笑話,打圓場說:「萬事好商量,不要動怒,能和解最好。」

  白榆說:「他們犯賤在先,又不肯代價,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請秦前輩繼續上報,等朝廷公論吧!

  到了那時,事態怎麼發展,他們是否會身敗名裂,可就更不由人了!」

  秦學士又問道:「你就不能再換個條件?」

  白榆答話說:「看在秦學士的面子上,我可以換個條件,只需他們招認出背後指使者就行,這個條件已經很寬容了!」

  胡正蒙又被噎住了,這個條件更不可能答應。

  雖然大家都能猜出幕後指使者是誰,但別人猜出來和自己招認出來那是兩碼事!

  如果自己把徐階說出來,那就是公開出賣行為,就是政治叛徒,會喪失信譽,讓朝堂上下不齒!

  更別說肯定會兩頭不討好,並招致徐階的報復。

  看著臉色憋得通紅的胡正蒙,白榆不耐煩的甩手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不談了!你要戰,那就戰!」

  又對秦學士說:「秦前輩如果你不肯上報,那我就自己上報!我倒要看看,徐閣老會怎麼處理我!」

  說完後,白榆毫不客氣的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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