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嚴版帝王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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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尚書級別官員的任命方式並沒有「一定之規」,一是看位置,二是看皇權、內閣、外朝的實力對比。

  看位置是說,吏部尚書這個特殊位置默認屬於皇權,程序上可以由皇帝直接任命。

  至於皇帝到底用誰為吏部尚書,那就主要看誰能跟皇帝說上話了。

  除了吏部之外,禮部尚書也很特殊,一般都是翰林圈子的人。

  而翰林名義上是皇帝侍從之臣,所以禮部尚書也經常由皇帝特旨選拔。

  尤其是嘉靖皇帝這樣極為看重意識形態的皇帝,禮部尚書更是皇權的自留地,連首輔嚴嵩都說不上話。

  至於其他各部的尚書,皇權沒有盯的那麼緊,主要是看外朝和內閣博弈,經常走一個廷推然後任命的程序。

  反正這次禮部、吏部兩個姓吳的尚書自爆後,大部分朝臣只是遠遠的看熱鬧,沒有下場的想法。

  因為關於吏部和禮部這兩部尚書的任命,一般人根本沒資格參與博弈,基本就是看嚴嵩和徐階的二人轉怎麼演了。

  其實在公開程序上,內閣大學士沒有資格提名吏部尚書,甚至都不能插手,這是內外製衡的需要。

  但在實際操作中,強勢大學士尤其是首輔可以在暗中運營,或者私下裡向皇帝舉薦人選。

  這就是大明內閣制的混沌性,沒有任何明確典制條文規定內閣權力邊界在哪裡。

  內閣權力大小全看時勢和大學士的個人能力,每個時期的情況都不一樣,不能一概而論。

  具體到當下,嚴嵩之所被罵人專權,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在過去十幾年,嚴首輔經常與皇帝進行暗箱操作,繞過公開廷推決定尚書人選。

  但話說回來,哪個大學士不希望獲得嚴嵩這樣的權力?

  哪個大學士願意把精力浪費在與外朝扯皮,辦什麼事都要百官廷推廷議?

  所以就算奸臣嚴嵩倒台後,首輔一樣學嚴嵩專權,一直到張居正達到了頂峰。

  這次對於禮部尚書人選,嚴嵩沒有任何想法,免得觸碰嘉靖皇帝的紅線。

  但是對於新任吏部尚書人選,嚴嵩向嘉靖皇帝舉薦了現左都御史歐陽必進。

  嘉靖皇帝不喜歡歐陽必進,從去年就對歐陽必進很不滿意,但召來徐階詢問後,徐階也同意歐陽必進。

  於是嘉靖皇帝在兩位大學士都支持歐陽必進的情況下,又出於政治平衡考慮,就捏著鼻子下詔任命歐陽必進為吏部尚書。

  畢竟嘉靖皇帝自己也沒有中意人選,又還需要依靠嚴嵩為擋箭牌,保證自己能安心修仙。

  如果控制不了吏部,那首輔就會是個跛腳首輔,沒法幫皇帝壓制外朝雜音。

  然後在禮部尚書問題上,嘉靖皇帝完全按照自己喜好,升禮部左侍郎袁煒為禮部尚書。

  袁煒是當今「四大青詞高手」之一,也是「四大」當中文采和青詞最好的一位,深受嘉靖皇帝喜愛。

  於是袁煒、郭朴、嚴訥、李春芳這「四大」里,袁煒第一個當上了尚書。

  隨後因為歐陽必進調任吏部尚書,左都御史職務又空了出來,經由廷推,南京工部尚書潘恩被任命為新的左都御史。

  再看潘恩的籍貫,和徐閣老一樣是松江府,誰還能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朝廷七卿或者九卿里有三個位置換人,這就是二月十四日日食事件的最終結果。

  這次動盪過程堪稱一波三折,一次又一次的出人意料。

  一開始大家都以為嚴黨要倒大霉的時候,忽然示警變吉兆,嚴黨似乎沒事了。

  當大家以為嚴黨要過關時,忽然吏部尚書自爆了,嚴黨遭受重創。

  又當大家以為嚴黨要被窮追猛打時,徐階卻只滿足得到一個左都御史,沒有窮追猛打。

  嚴黨之外的人都覺得,徐階成了最大贏家,白得一個左都御史。

  而嚴黨內卻認為,最大贏家可能是那個叫白榆的嚴黨新人,幾乎成了小閣老的頭號謀士。

  但是白榆這個攪動風雲的人物卻陷入了巨大危機,因為白家的財政已經枯竭了。

  隨著排場的擴大,白榆去年撈的錢都已經消耗殆盡,而今年頭兩個月還沒有新入帳。

  為了維持白家運轉,白榆不得不舉債,把大昌錢鋪西城分號二掌柜、縣學同窗高長江請了過來。


  白榆把一件大匣子推到高長江面前,開口道:「這裡是兩幅古畫,典押給你們高家的質庫,借取五百兩現銀。」

  高長江毫不在意的說:「我與父親說一聲,將五百兩直接借給你就行了,利息也不用,還要什麼典押?」

  「那行吧。」白榆就收回了大匣子。

  正在這時候,前頭門丁來稟報說:「嚴府小閣老派了人,請大爺過去!」

  白榆本來還想請高長江吃頓飯,如此只能作罷。

  「這就叫身不由己。」白榆對高長江苦笑說。

  而後白榆到了嚴府時才知道,今天小閣老召集了一大批嚴黨官員、子弟在府中花園進行遊園。

  原來日期已經臨近三月三,按民間習俗要去郊外水邊踏青,而嚴世蕃今天懶得出門,就改成遊園了。

  反正嚴府的花園足夠大,也有水面,容納數十人遊園不成問題。

  白榆是穿越者,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真不如這時代的古人對節氣什麼的很敏感,還搭配了各種各樣的儀式。

  進了嚴府,白榆先被領去和小閣老嚴世蕃單獨談話。

  「先前你到底怎麼與徐璠談判的?他們竟然除了左都御史,別的都不要。」嚴世蕃疑惑的問道。

  白榆含糊的說:「就那麼談唄,沒想到徐璠真就答應了。」

  「具體點!我要聽細節!」嚴世蕃不滿的說,「他們連白路獻禮工程都放棄了,實在讓我無法理解。」

  白榆就胡謅說:「當時我就討價還價說,如果想拿工程,就要讓小閣老回工部任職。

  可能是小閣老威名赫赫,他們寧可不要工程了,也不願意讓小閣老回工部。」

  嚴世蕃反問道:「我的名聲有這麼強?還能有這種作用?」

  「那必須的,小閣老的威名誰人不怕?」白榆非常肯定的說。

  隨即又惡狠狠道:「我還警告他們,工部雷尚書老家在你們江西,叫他們小心點!

  那裡的地方官大都是嚴黨,別被抄家滅門,有命掙錢沒命花!」

  嚴世蕃:「......」

  你這到底是白道談判,還是黑道講數?老子有這麼沒品?

  老子在外面的名聲已經很不好了,你還這樣敗壞?

  還有,老子應該不應該信你的鬼話?

  雖然嚴世蕃心裡還有點犯懷疑,可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沒有對證,他又不可能直接找徐璠詢問。

  白榆又問道:「按小閣老原本的底線,白路獻禮工程讓給他們多少?」

  嚴世蕃就答道:「給他們三成,十萬兩白銀他們拿三萬兩。」

  白榆趕緊說:「現在既然經過我的努力,這三成不用給他們了,那麼我是不是可以多分點?」

  嚴世蕃愣了一下,沒料到白榆這麼直白的問起來。

  不過看到白榆這貪婪的嘴臉,嚴世蕃心中的疑慮打消了一大半,這種人怎麼可能和別人暗中勾結?

  白榆又能有什麼壞心思?不就是窮怕了,一心想多撈點錢。

  「多給你分一萬兩,加上先前答應的,你一共可以拿走二萬兩!」嚴世蕃大方的拍板說,算是給功臣的獎勵了。

  這時候,園中酒宴都布置好了,嚴世蕃就和白榆一起出去,來到花園裡。

  已經有大大小小十幾名嚴黨官員在了,一起站起來迎接小閣老。

  嚴世蕃當然當仁不讓的坐在了C位,然後又安排白榆坐在自己旁邊。

  這一幕看在其他人眼裡,立刻就明白小閣老在昭告著什麼。

  嚴世蕃指著白榆說:「這是我們父子的功臣,虧得有他提點,我們父子才能安然度過。

  諸位可以輪番上前,與他祝酒,從此多親近親近!」

  白榆就要起身,連聲道:「這怎麼可以?」

  在場的都是中高層官員,甚至還有好幾個三品大員。

  嚴世蕃按住了白榆,不容置疑道:「我說可以就可以。」

  白榆沒奈何,只能受了一圈敬酒,順便把這夥人也熟悉了一遍。

  又過了一會兒,似乎已經進入半醉半醒狀態的嚴世蕃對白榆問道:


  「你素有識人之名,先前就看出了吳鵬有背叛之意。

  如今在場這些人你都接觸過了,以你觀之,有沒有生了反骨的?」

  白榆:「......」

  小閣老你是認真的?難道今天你的真實目的是PUA黨羽?

  嚴世蕃的聲音並不大,但卻讓場子內瞬間靜音,十幾名嚴黨官員像是齊齊被按下了暫停鍵。

  白榆的視線緩緩在場內掃了一圈,開口道:「要說生了反骨的,現在還沒有。」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這個話題就要這麼過去時,白榆突然抬起了手,指著一名官員說:「但此人不可靠!」

  臥槽!嚴世蕃大吃一驚!他只是想著威嚇一下黨羽們而已,難道白榆還真看出問題人物了?

  於是嚴世蕃又急忙催促白榆說:「暢所欲言,有話但講!」

  連續遭到突然襲擊式的背叛,小閣老現在內心真是恨透了反骨仔,頗有寧可錯殺也不放過的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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