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分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嘉靖朝晚期這次三大殿重修工程,在整個歷史上都是「劃時代」的。

  三大殿作為全天下規格最高的建築物,完全可以這麼說,之前的三大殿和之後的三大殿就是兩個時代的宮殿。

  這次重修三大殿與過去相比,主要有兩點不同。

  第一,建築材料差了許多,大金絲楠木不夠用,有些不太重要的大柱就改用了「拼接木」技術。

  第二,建築大小縮水了,原本主殿奉天殿長度將近百米,寬度將近五十米,這個尺寸是可以讓雄偉大殿幾乎占滿台基。

  還是因為材料缺少,這次重修後的奉天殿長寬尺寸都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二。

  視覺上也原先小了一大圈,大殿完全占不滿台基,四周留出了一圈空餘。

  從嘉靖朝以後,三大殿規模就一直維持這個縮水版的樣子了。

  所以說這次重修是「劃時代」的,永久性的改變了三大殿的規格。

  其實這次三大殿修成這樣,也實屬無奈,天生的原材料不夠了,說什麼也沒用。

  偏偏嘉靖皇帝還是個心思敏感、非常要面子的皇帝,在他的默許下,三大殿修的比以前差,但他也怕被人說啊。

  所以在這次三大殿工程剛竣工,熱度還在的時候,嘉靖皇帝最擔心的就是集中爆發負面輿情,讓他這個皇帝丟臉。

  等以後隨著時間推移,讓世人慢慢接受並習以為常就好了。

  反正他也不上朝,一般大臣看不到奉天殿,等若干年過去,誰還知道新老奉天殿的大小區別?

  這就是嘉靖皇帝看到白榆的本子後,最為擔憂的事情。

  就怕是碰上了野路子二愣子,不管不顧的亂來,這時候就把三大殿工程的「內情」引爆。

  到時候他這皇帝下不了台,只能斬徐階、雷禮謝罪了。

  所以嘉靖皇帝猜測白榆是嚴黨後,這本子說不定是嚴黨指使或者暗示,心情就輕鬆了許多。

  嚴黨畢竟是要維護當今體制的「建制派」,就算知道了點什麼,也克制住,不會搞出吃飯砸鍋的事情。

  而讓首輔嚴嵩最擔心的地方是,這本子可能是有人想反向爆破。

  先打著幫嚴黨的旗號亂搞事,把局勢引爆了,然後黑鍋都成了嚴黨的,最後嚴黨被憤怒的帝君捶死。

  類似五百年後粉圈的反串黑,拼命出去搞事引戰,最後把自己爆破了。

  至於徐階擔心的方面,說起來最簡單。

  他是真怕這個剛竣工、熱度高的時候,「三大殿黑料」輿情大爆啊。

  那他這個工程主持人除了代替皇帝以死謝罪,沒有別的路子了。

  他用縮水法重修三大殿,是為了刷「為君分憂」表現分、和嚴黨爭奪君恩,不是為了把自己送上刑場!

  這就是白榆本子最神奇的地方,越高層的人看了越刺激,層次越低就越只能看個熱鬧。

  永壽宮後殿中,內官監太監李芳稟報完畢後,就退了下去。

  他這次只奉旨負責搜集情報,後面決策這部分還輪不到他。

  黃錦作為司禮監掌印,負責下發重要敏感奏疏的批文,這時候便對嘉靖皇帝請示說:「御批還是留中?」

  嘉靖皇帝吩咐道:「將徐階、嚴嵩、陸炳叫來!」

  黃錦就去直廬叫人了,回來稟報說:「嚴閣、徐二位閣臣已在殿外。

  陸炳不在直廬,留言說出西安門接見本衛官校去了。」

  嘉靖皇帝道:「那就不管陸炳了,讓外面二位進來。」

  首輔嚴嵩過完年就八十二了,老態龍鍾走路很慢,想趨步上殿也趨不動。

  徐階過年才五十八,身材雖然不高,但很矯健,對於坐三忽略二望一的內閣大佬身份而言,這個年紀算是很年輕了。

  可是矯健的徐閣老這會兒也只能跟在嚴嵩後面,慢慢的挪步,這就很難受了。

  到了御座前,嘉靖皇帝指著白榆的本子說:「朕看了兩天,感慨良多,將你們叫來是想閒談幾句。

  好話先說在前面,你們都是忠臣,都是社稷股肱。」

  然後嘉靖皇帝看向嚴嵩,訓斥說:「你有什麼可不服氣的?」

  嚴首輔老臉懵逼,略有疑惑的說:「臣愚鈍,陛下此言不知從何說起。」


  嘉靖皇帝繼續說:「你父子主持修三大殿三年未能完工,而徐階只用半年就完工,緣何?

  蓋因徐階心誠,更明白如何替君父分憂,所以你有什麼可不服氣的?」

  嘉靖皇帝這話的內涵就是,徐階敢冒險為皇帝背黑鍋,敢在材料不足的時代負起責任,修個縮水版的三大殿。

  你們嚴氏父子拖拖拉拉的修了三年,怎麼就沒想到修個縮水版的?

  還是不夠心誠,連背黑鍋都不敢!所以你們嚴氏父子沒資格不服氣。

  嚴嵩揣摩著上意,只能先自辯說:「三大殿完工,臣也歡欣鼓舞,並沒有不服氣。」

  嘉靖皇帝指著御案上的本子,「你如果沒有不服氣,這本是怎麼來的?」

  嚴嵩此刻感覺自己比夏言、曾銑、丁汝夔、李默、王忬還冤!

  「這本實與臣無關。」嚴嵩解釋說,「臣亦不知其從何而來。」

  「是,你不知情。」嘉靖皇帝說,「壞事一定都是你兒子做下的,對不對?

  你兒子在宮外做了什麼事情,你這個做父親都不知道,對不對?

  你這個做父親的只知道全心全意的西苑侍奉朕,從來管不住宮外的你兒子,對不對?」

  嘉靖皇帝刻薄起來,簡直能讓人吐血,也就是嚴首輔能忍這麼多年。

  所以嚴嵩這個人很矛盾,作為歷史級別的巨奸,修養什麼的還怪好咧。

  面對皇帝的刻薄嘲諷,嚴首輔連辯解也不敢了,只能叩首謝罪。

  但心裡卻像是有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難道白榆真是好大兒在外面找的棋子?

  有組織!無紀律!擅作主張!

  又聽到嘉靖皇帝說:「不愧是大聰明人,竟然還知道找了個看似不相干的人,假裝說公道話!」

  這就叫,金杯銀杯不如口碑。

  在賣弄心機搞小動作方面,小閣老嚴世蕃的口碑就是這麼硬,連皇帝都認證了。

  嚴嵩哀嘆道:「臣自會教訓犬子,從此嚴厲約束!」

  老首輔已經懂了,皇帝已經決定,將這次本子事件的大鍋扣在嚴世蕃頭上。

  至於寫本子的白榆,太卑微了,背鍋都不夠格,還是狠抓一個幕後元兇吧。

  正好最近嚴氏父子欠敲打,這不就順手來錘子了嗎?

  見嚴嵩已經「認栽」,嘉靖皇帝冷哼一聲,又訓斥說:「你們父子別不服氣!

  當年也有很多人對你們嚴氏父子不服氣,現在你們卻要對別人不服氣了!」

  作為一個喜歡當謎語人的皇帝,嘉靖皇帝的很多台詞如果不多做幾層閱讀理解,根本就聽不明白。

  但對這幾句,嚴首輔當即就明白了。

  這意思就是,你嚴嵩當年多麼勇,多麼敢於替替朕背黑鍋,多麼敢於替朕干髒活,多麼敢於替朕挨罵。

  但這幾年你卻不中用了,你開始逃避責任了,你開始不願意背黑鍋了,你開始有事就慫了。

  借著這個本子,嘉靖皇帝把近一兩年對嚴氏父子積攢的不滿發泄了一遍,念頭通達多了。

  然後看向已經沉默著站了半天的徐階,嘉靖皇帝說:

  「你不要多想,朕從不虧待有功之臣,再加蔭你一子。」

  同時在西安門外的錦衣衛班房,陸炳看著兩個受傷下屬,懷疑這是苦肉計,但又沒證據。

  錢指揮悲憤的稟報說:「我們審出白榆和嚴世蕃勾結,遂大膽前往嚴府求證詢問,反遭毆打......」

  陸炳忽然拍案道:「有了!」

  錢指揮和田百戶面面相覷,不懂這「有了」是什麼意思。

  陸炳仿佛直接看到了大結局:「這次白榆上書,嚴世蕃一定就是幕後指使者,兩人竟然有這種勾結!」

  是真是假並不重要,但以他對帝君的了解,帝君現在肯定需要這個線索!

  然後陸炳站了起來,扔下錢指揮和田百戶兩個傷員,興沖沖的回西苑,準備進永壽宮向皇帝奏報最新發現。

  田百戶很感傷的對錢指揮說:「我們受了重傷,緹帥卻連一聲安慰都沒有。」

  錢指揮嘆口氣,「緹帥從前不是這樣,近幾年變了,更熱衷於結交大人物,對我們這些牛馬下屬冷漠了許多。」


  當陸炳來到永壽宮門時,正好遇見嚴嵩和徐階從裡面往外面走?

  徐階對陸炳打了個招呼,「你剛才去哪裡了?」

  陸炳心裡「咯噔」一下,壞菜了,肯定是剛才皇帝也召見了自己,但自己恰好沒在!

  而後陸炳請黃錦通報,但黃錦卻說:「帝君已經開始打坐煉丹了,不許我等驚擾。」

  陸炳急切的說:「我發現了線索,嚴世蕃可能是白榆的幕後指使者!」

  黃錦無語,你陸炳進讒言都吃不上熱乎的。

  陛下都安排完了,你這錦衣衛指揮使才來奏報線索?

  「算了吧,別報了。」看在最近合作過的面子上,黃錦誠懇的建議說,「報了只會讓你更丟臉。」

  陸炳:「......」

  最近好似撞了邪,怎麼做都不對,什麼事都不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