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咱還克制了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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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個晴朗的早晨,秋意微涼,不冷不熱,令人舒適。

  戶部郎中兼文壇後七子之一張佳胤悠閒的走出家門,前往戶部上衙。

  他感到,在這個時代做京官實在太幸福了,因為不用每天凌晨摸黑起床。

  也不用摸黑去宮城裡上朝,等到天亮後在奉天門外的廣場露天朝見皇帝。

  自從嘉靖二十九年他中進士做官以來,就沒上過一次朝,也沒見過一次皇帝,至今都不知道萬壽帝君長什麼樣子。

  張佳胤一邊走著,一邊琢磨著中秋季的文壇活動,對此他有點小得意,因為好幾場大規模雅集都要請他去主持。

  畢竟文壇大勢組合「復古派後七子」眼下只有他張佳胤在京師,沒有人能搶風頭。

  每天都會有一批人登門拜訪,但他時間和精力都有限,見誰不見誰要經過一番艱難的選擇,甚至比作詩更難。

  想到這裡,張佳胤不知為何,想起了一個打著「陳以勤學生」旗號的白姓錦衣衛官。

  好像只投了一次拜帖,然後就沒再來過了,這毅力和誠意也不大行。

  年輕人一點耐性都沒有,缺乏鍥而不捨的精神,怎麼能成功呢?

  既然他主動放棄,不來也好,省得自己造難,畢竟此人的錦衣衛官身份也太尷尬了。

  到了青龍街,張佳胤穿過戶部大門,然後在告示牆上面瞄了一眼。

  讓他驚訝的是,告示牆上居然貼了一大張詩稿,也不知道是誰幹的。

  張佳胤作為文壇弄潮兒,饒有興趣的仔細閱覽起來,只見得題目是《詩論》。

  對這個題目,張佳胤只能說非常大膽,或者說很狂妄。

  一般人或許可以像模像樣的用詩寫景,也可以像模像樣的用詩抒情,但是肯定作不出像樣的詩論。

  詩論的意思就是詩詞的道理,是詩中之詩,這種主題豈是一般人能駕馭的?

  張佳胤向來認為,當世文人有資格寫詩論的人只有兩個,那就是李攀龍和王世貞,他們復古派的兩大領袖人物。

  別說其他人了,連他張佳胤自己都不配寫詩論。

  然後張佳胤繼續往下看,內容正文是三首絕句。

  第一篇是:「李杜詩篇萬口傳,至今已覺不新鮮。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張佳胤點點頭,無需細品就能看出,起手這首詩相當不錯,立意極高,配得上《詩論》這個題目。

  而後張佳胤再看第二首絕句,上面寫的是:

  「文章體制本天生,模宋規唐徒自苦。只讓通才有性情,不教一解脫前人。」

  看完後,張佳胤瞬間血壓飆升,差點喊出一聲「衝著我來的」!

  這首詩的字裡行間,竟然有諷刺復古派的意思!

  因為他們復古派的核心文學主張就是「文必秦漢,詩必盛唐」!

  什麼意思,就是寫詩要參照盛唐氣象,以唐詩為典範,推崇模擬漢魏唐詩風骨,講究古典美學,所以才叫復古派。

  而牆上第二首詩有一句「模宋規唐徒自苦」,意思就是吃飽撐著才模仿古人,這分明就是在諷刺復古派的核心理念!

  作為復古派後七子的京城守門人,張佳胤看到這裡,第三首絕句就直接略過,目光直接掃向最後末尾的署名!

  「詩家西城白玉京,大昌錢鋪、質庫、估衣鋪贊助筆墨。」

  看到這一行字,張佳胤有點懵,這樣的署名格式頭一次見。

  發詩稿就詩稿,結尾一排店鋪字號是幾個意思?

  但對「白玉京」這個名號,張佳胤卻有一點印象,從王百穀那裡知道的!

  白玉京就是陳以勤被迫收的那個錦衣衛學生,前幾天還投過拜帖給自己!

  張佳胤不由得又開始懷疑,難道有人陰謀針對復古派?

  畢竟文壇中的刀光劍影,一點也不比官場少,容不得張佳胤不警惕。

  例如前些年復古派的領袖可不是李攀龍和王世貞,而是一個叫謝榛的詩人。

  但謝臻卻被李攀龍和王世貞聯手驅逐,並且狠狠的批判封殺了,現在只能在地方四處流落混口飯吃。

  張佳胤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到了公房,喊來雜役問道:「告示牆上詩稿是誰貼的?」


  雜役回答說:「是本衙門廠衛坐探貼的,並且嚴禁我們撕下來。」

  張佳胤好像得到了答案,好像又沒得到。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錦衣衛直接下場參與文壇鬥爭了?

  作為戶部郎中,張佳胤擁有一些財政權,工作還是很充實的,總有找他辦事的人,主要來自對口各衙門。

  無論來自隔壁禮部的,還是對面都督府的,都說各自衙門告示牆上出現了詩稿,哪怕是太醫院也不例外。

  再細問,各衙門告示牆上詩稿的題目都是《詩論》,內容都是一樣的三首絕句。

  所以張佳胤很快就能判斷出局面,帶有諷刺復古派內容的詩詞在一天之內,出現在幾乎所有文武衙門的告示牆上!

  不出意外的話,都是駐守各衙門的廠衛坐探直接操作的!

  再聯想到「白玉京」的另一個身份,主使人不是「白玉京」本人又能是誰?

  有人非議復古派,原則上必須要反擊!

  但是仔細思考過後,張佳胤又發現自己似乎無能為力,缺乏反制手段。

  如果有人在聚會上大放厥詞,可以當面噴之;

  如果有人在圈內傳播不良信息,可以發動人脈批之;

  如果有人著書立說不懷好意,同樣可以寫文駁之。

  可是如果有人一天之內在幾十個衙門告示牆上開嘲諷,那閣下又該如何針對?

  把他張佳胤拆散賣了,也沒本事以同樣方式發起對等反擊。

  這種感覺就像是被人罵了,但卻無法還嘴,實在是憋屈。

  就算在其他場合大肆批判,也完全消除不了幾十個衙門告示牆上同時發詩詞造成的惡劣影響。

  一直到了黃昏下班時,還在憋屈的張佳胤才想起了一個經典辦法,那就是「告家長」!

  於是張佳胤沒有回家,直接來到裕王府講官陳以勤的宅邸。

  這位老鄉老前輩就是肇事者白某人的老師,老師對學生是有一定約束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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