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冰湖少主
廢城外緣並沒有真正的城門。
殘牆一段接一段地立在霧裡，牆根被藤蔓和碎石埋住，只剩幾處門洞還保留著舊時的輪廓。法奧跟著第三小組穿過第一處門洞的時候，腳下的石板忽然變冷了。那冷意從鞋底往上爬，像是踩進了一層薄霜里。
齊遠搓了搓胳膊：「剛才還是藥味和血味，怎麼一轉眼像進了雪地？「
米雁抬手示意他噤聲。前方的風聲變了。
穿過第二道殘牆之後，眾人眼前出現了一片湖。
湖嵌在廢城正中央，四周是半塌的廊柱和破碎的石階。湖面看似結著厚厚的冰，白里泛著青，冰下卻有細長的暗影來回遊動。源力亂流在冰層底下推動著舊機關，那些暗影便沿著齒輪的縫隙緩緩遊走。每隔十幾息，湖心便亮起一圈金屬光澤，光從水下透上來，又很快被冰面吞沒了。
湖對岸立著一塊青旗標記，旁邊是一道通往第二段廢城內區的石門。幾支隊伍都堵在了湖邊，誰也沒有貿然踏上去。
青旗下方還有一塊低矮的石碑，霜下刻著一幅湖心陣圖。陣圖旁邊壓著一枚斷裂的鐵鉤，鉤柄已經凍酥了，手指一碰便掉下細碎的屑末。
一名散修不信邪，把自己的短槍朝湖心拋了過去。短槍剛擦過冰面，槍尖便被白霜裹住了，整支槍像是被什麼力量往下拽，轉眼便沉入了冰下。湖面連水花都沒有濺起來，只浮起了幾粒碎亮的金屬屑。那散修臉色青了青，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幾個靠近湖邊的人腰間同時亮起了赤光。方才擲槍的散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份牌，又望了望沉入湖底的短槍，臉色難看地退回了岸邊。
柳聞看見那面標記，眼神一亮：「過了湖就是第二標記點。「
索爾沒有看標記，只盯著冰下那一圈一圈的光。他站在湖邊，腳尖離冰面還有半寸，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不能直接走。「他說。
柳聞皺了皺眉：「這次又是什麼？「
索爾指了指湖面。冰下的光圈正好閃了一下，碎光從湖心往外推，冰面隨之輕輕鼓了起來。
「這不是冰。「
齊遠蹲下去摸了一把，立刻縮回手來：「冷成這樣還不是冰？「
「底下在動。「索爾道，「表面凍住了，底下仍在轉。踩錯了地方，冰會把腳鎖住，亂流會把人往下拽。「
柳聞臉色不太好看，卻沒有再立刻反駁。前面已經有一個宗門的弟子試著踏上了冰面，才走了三步，腳下便響起了細微的裂聲。他連忙退回岸邊，鞋底已經結了一層白霜。
法奧望向湖心。黑劍安靜地壓在背後，劍柄上的舊布也沾了些許冷氣，邊緣泛出淡淡的白色。這裡的寒氣與尋常的寒冷不同，像是從舊機關深處吐出來的，帶著一股金屬的味道。
「繞路呢？「米雁問。
一名先到的散修指向左側：「左邊廊道塌了，右邊是試煉獸的巢。英雄殿就是要我們從湖上過去。「
話音剛落，湖邊另一側傳來一聲清脆的喝聲。
「都讓開。「
眾人回過頭去。
雪棲山莊的人從殘牆後走了出來。最前面的少女穿著一件淺藍短袍，袖口和靴邊都繡著細細的銀紋，腰側掛著一柄短劍，劍鞘上覆著雪色的鱗片。她身後跟著幾名護衛和兩名山莊的年輕武者，護衛長手裡還拿著一卷陣圖。
法奧認出了她。登記棚里奪筆寫下「可控「那個雪櫻。
護衛長低聲道：「少主，湖面的機關不明，不如先讓屬下試路。「
雪櫻頭也不回：「你試，功記歸你；我試，功記歸我。「
「屬下只護少主安全。「
「我是來試煉的，不是來讓你替我活著的。「
護衛長還想再勸，雪櫻已經走到了湖邊，抬腳踏上了冰面。旁邊幾個考生認出了雪棲山莊的玉牌，紛紛讓開了位置。
她腳尖落下的剎那，湖面發出一聲輕響。
寒氣從她靴底鋪展開來，白霜迅速覆蓋了方圓數丈的範圍。原本在冰下遊走的暗影被壓住了一瞬，湖面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平了。幾名年輕武者忍不住低聲驚嘆。
齊遠小聲道：「好厲害。「
米雁看著冰面：「厲害是厲害，可她壓得太滿了。「
索爾也皺起了眉頭。
雪櫻往前走得很快。每走一步，寒氣便向前鋪出一截，冰面被凍得更厚了一層。她回頭看了護衛長一眼，像是在說你看，我自己可以的。護衛長的臉色仍舊緊繃，卻沒有再上前去。
幾支等在岸邊的隊伍見她走得穩當，立刻有人跟了上去。雪櫻聽見身後的腳步聲，皺眉道：「別貼太近。「
可那人已經踏上了她剛剛凍出的冰路。
跟上去的是一個灰衣少年，胸口掛著小勢力的木牌。他本想借著雪櫻的寒路快些過湖，腳步卻比她慢了半拍。雪櫻寒氣再次外放的時候，冰面忽然向兩側一收，白霜順著他的靴面爬上了腳踝。
灰衣少年驚叫一聲，整個人跪倒在了冰面上。
「陸承！「岸邊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雪櫻立刻停下來，臉色變了變。她的第一反應像是要說「我提醒過你了「，可看見那少年腳踝處青白得發亮，話又卡在了喉嚨里。湖下的亂流趁她停頓猛地一轉，冰面從陸承的膝蓋下方裂開了一道細縫。
法奧已經沖了出去。
他沒有踩雪櫻凍出的那條正路，而是沿著湖邊幾塊殘石借力，繞到了陸承的側面。冰面上的冷氣撲上來，鞋底瞬間就變硬了。他俯身抓住陸承的後領，用力往岸側拖。
「別拽腿！「一個聲音從後方傳來。
靈月帶著兩名醫官和幾名輕傷者趕到了湖邊。她把藥箱往地上一放，快步上前，卻沒有貿然踏上冰面。
「腳踝被寒氣咬住了，硬拖會撕裂筋肉。「
法奧立刻停住動作，只穩住了陸承的上身。陸承疼得臉色扭曲，手指抓在冰面上，指甲幾乎翻了起來。
雪櫻站在幾步之外，寒氣還繞在她的腳邊。她咬了咬牙：「我可以再把冰壓住。「
靈月看了她一眼：「先別加力。「
雪櫻眉梢一挑：「現在停？「
「你再凍下去，他的腳踝保不住。「
雪櫻臉上那點怒意僵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陸承腳邊蔓延的白霜，手指握緊了劍鞘，竟然沒有立刻頂回去。
索爾在岸邊半蹲下來，死死盯著湖心那圈金屬光。他看了許久，道：「湖心有陣。「
柳聞沒忍住：「這倒不難看出來。「
索爾沒有理他：「三圈。外圈停，內圈走；內圈停，湖面裂。她的寒氣壓住了外圈，內圈反而轉得更快了。「
法奧問：「怎麼過？「
索爾的目光順著冰下暗影的移動軌跡一路追尋，最後停在了湖心偏左的一處暗點上：「那裡像是節眼。但水下的反光太亂，看不清楚。「
「要看清就得下去？「法奧問。
索爾沒有回答。答案已經寫在了他臉上。
湖邊一陣沉默。亂流和寒氣在冰下絞作了一團，誰也不知道下水之後還能不能站穩。護衛長將長繩遞給了雪櫻：「少主留在岸上穩住冰面。水下的東西讓旁人去看。「
雪櫻接過了長繩，沒有爭辯。
法奧把陸承交給了趕到冰邊的醫官扶住，解下了腰間的短繩，系在了自己腕上。
靈月皺了皺眉：「你的手才剛傷過。「
「我只下到能看見的位置。「
「亂流不管你只想下多深。「
法奧把繩子的另一端遞給了齊遠：「拉住。如果繩子被冰卡住了，先割繩，不要硬拖。「
齊遠接過繩子，臉色發白：「你說得太順了，我心裡更沒底。「
法奧沒有笑。他踏進了湖邊裂開的淺水裡。
冷意瞬間咬上了他的小腿，無數細針似的寒氣沿著骨縫往裡鑽。他咬住牙，扶著殘石慢慢往前挪。黑劍被他留在了岸上，由米雁看著。背後一輕，他反倒走得有些不穩。
法奧走到水沒過膝蓋的地方，終於看清了冰下金屬陣的一角。許多齒狀的金屬嵌在湖底，拼不成一個完整的圓盤，只隨著源力緩慢地開合。每當外圈的齒輪停住，內圈便會向反方向轉半寸；若上方的寒氣壓得太重，內圈的轉速會變快，湖面就會裂開。
「左二。「法奧喘了口氣，「外圈有缺齒。缺齒轉到湖心正北的時候，能踩三息。「
索爾立刻接上：「三息之後外圈回咬，必須停。「
雪櫻看向他們：「要我凍哪兒？「
她問得不情願，卻問得很快。
索爾指向湖面上幾處暗紋：「不凍整片。只凍腳下三尺，別壓到湖心。「
雪櫻臉色更難看了：「三尺？「
「多了會裂。「
「少了會掉下去。「
「所以正好三尺。「
雪櫻瞪了他一眼，像是想說你說得倒輕巧。可陸承又疼得抽了一下，她眼角餘光掃過去，最後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
「行。「她道。
第一次配合併不順利。
雪櫻習慣把寒氣鋪得又寬又厚，一收窄便容易斷。湖面上出現了幾塊不穩的薄冰，兩個考生差點踩空了。法奧站在淺水裡不斷提醒節眼的位置，索爾在岸邊數著外圈停頓的節奏，靈月扶著陸承，一邊用聖光緩住凍傷的擴散，一邊讓其他人不要擠上冰路。
「停。「索爾道。
雪櫻收力。
湖下的齒輪咬合了一聲，冰面裂開一道細線。
「走。「
雪櫻再次放出寒氣。這一次只有腳下三尺寬，冰色比剛才薄了許多，卻沒有把湖心壓死。第一批人小心地通過了，第二批跟了上去。
柳聞原本想搶第二批的位置，被米雁用弓背攔了一下。
「你急什麼？「
柳聞望著冰路，臉色陰晴不定，最後還是退了半步。
輪到陸承的時候，問題又來了。他的腳踝使不上力，若抬過去，重量會全部落在抬他的人身上。雪櫻站在冰路前面，呼吸已經有些不穩了。寒氣收得太細，比凍住整片湖更加耗損心神。
護衛長上前一步：「少主，屬下來。「
「你去扶後面那個。「雪櫻道。
「少主。「
「我說了，我來。「
她沒有背陸承，只用寒氣在他腳下凝出了一層薄薄的托底。法奧從水中退回了冰邊，和靈月一左一右扶住陸承的上身。索爾數著節奏，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壓在了齒輪停頓的間隙上。
「走。停。走。「
陸承疼得滿頭冷汗，幾次險些叫出聲來。雪櫻盯著他的腳踝，寒氣一放一收，臉色漸漸地白了。過到最後一段的時候，湖心的內圈忽然提前亮了起來。
索爾猛地停住：「別走！「
已經晚了半息。冰路下方傳來一聲悶響，薄托向下沉去。陸承的身體一歪，靈月差點被帶倒。法奧踩住冰裂的邊緣，伸手托住了陸承的腰側。雪櫻咬了咬牙，短劍沒有出鞘，劍鞘狠狠地點在冰面上。
寒氣細得像一條線，沿著裂縫縫住了那一瞬間。
眾人借著這一瞬衝上了對岸。
最後一個人落地的時候，冰湖的中央徹底裂開了。湖水沒有噴湧出來，只露出了下面黑沉沉的金屬陣。那陣轉了半圈，又重新被白霜覆蓋住了，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法奧坐在岸邊，褲腳全濕透了，腿凍得幾乎沒有了知覺。齊遠和米雁把他拉了上來，米雁把黑劍遞了回去。劍柄上的舊布仍舊是乾的，沒有沾到水。
雪櫻站在不遠處，肩膀微微起伏著。她看見陸承被靈月放到了石階上，立刻移開了目光。
「鞋脫了。「靈月道。
陸承的同伴手忙腳亂地去脫靴子。靴口已經凍硬了，怎麼都解不開。雪櫻忽然走了過去，彎腰一把扯下了那隻靴子，扔給了護衛長。
「烘乾。「
護衛長接住靴子，神情複雜：「是。「
陸承疼得倒吸了一口氣。雪櫻皺了皺眉，像是被那聲音刺了一下。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靈月已經開始檢查凍傷的情況。她抬起頭道：「你若有雪棲山莊的溫脈藥，拿來。「
雪櫻立刻從腰間取出一隻小盒，遞過去的時候聲音還是硬的：「這是最好的。「
「好藥也要看怎麼用。「靈月接過來，「先別再碰他的腳了。「
雪櫻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把手收回了袖中。
靈月替陸承敷好了第一層溫脈藥，忽然朝雪櫻伸出了手：「你的手也給我。「
「我沒受傷。「
「右手。「
雪櫻沒有動。方才為了托住陸承，她把寒氣壓得太細了，五指此刻還僵在袖子裡。那種反噬不算重，回山之後泡一夜藥泉便能退下去。她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被看出來。
靈月也不催，只把裝了溫水的銅盆往她腳邊推了一點。
陸承躺在石階上，腳趾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他看見雪櫻站著，聲音很虛弱：「你也凍著了？「
雪櫻道：「沒有。「
「那你手為什麼不動？「
雪櫻低頭看著他。陸承明明疼得滿臉是汗，眼睛卻一直盯著她藏在袖中的那隻手。
她沉默了片刻，還是把右手伸了出來。
兩根手指泛著青白色，關節彎不過來。護衛長的臉色頓時變了，靈月已經握住了她的手腕，將指尖浸進了溫水裡。
「不能直接用聖光催熱，會傷到經脈。「靈月道，「先泡著。「
雪櫻看著盆中慢慢散開的白氣，低聲問：「他的腳能好嗎？「
「寒氣退得及時，可以。幾天之內不能下地，之後還要看筋肉有沒有僵住。「
「若是僵了呢？「
「每日溫敷，再慢慢活動。「
雪櫻沒有再問。她把這幾句話記在了心裡，手指泡到重新發疼也沒有抽出來。
英雄殿的執事從對岸趕了過來，讓過了湖的人把身份牌逐一貼到暗石上。法奧的青紋先亮到湖心，又轉向了缺齒的位置；索爾那塊牌上的光貼著外圈走了一整圈；雪櫻的寒紋最亮，卻在陸承倒下的位置多出了一點赤色。
護衛長低聲道：「少主，屬下回去之後會向山莊稟明。「
雪櫻沒有應聲。陸承被抬往湖後的臨時醫點，她站在原地，望著那隻青白的腳踝被薄毯蓋住了。
廢城內區的石門緩緩打開，冷風從門後吹到了湖邊。護衛長抱著那隻凍硬了的靴子跟上了擔架，鞋底還在往下滴水。
殘牆一段接一段地立在霧裡，牆根被藤蔓和碎石埋住，只剩幾處門洞還保留著舊時的輪廓。法奧跟著第三小組穿過第一處門洞的時候，腳下的石板忽然變冷了。那冷意從鞋底往上爬，像是踩進了一層薄霜里。
齊遠搓了搓胳膊：「剛才還是藥味和血味，怎麼一轉眼像進了雪地？「
米雁抬手示意他噤聲。前方的風聲變了。
穿過第二道殘牆之後，眾人眼前出現了一片湖。
湖嵌在廢城正中央，四周是半塌的廊柱和破碎的石階。湖面看似結著厚厚的冰，白里泛著青，冰下卻有細長的暗影來回遊動。源力亂流在冰層底下推動著舊機關，那些暗影便沿著齒輪的縫隙緩緩遊走。每隔十幾息，湖心便亮起一圈金屬光澤，光從水下透上來，又很快被冰面吞沒了。
湖對岸立著一塊青旗標記，旁邊是一道通往第二段廢城內區的石門。幾支隊伍都堵在了湖邊，誰也沒有貿然踏上去。
青旗下方還有一塊低矮的石碑，霜下刻著一幅湖心陣圖。陣圖旁邊壓著一枚斷裂的鐵鉤，鉤柄已經凍酥了，手指一碰便掉下細碎的屑末。
一名散修不信邪，把自己的短槍朝湖心拋了過去。短槍剛擦過冰面，槍尖便被白霜裹住了，整支槍像是被什麼力量往下拽，轉眼便沉入了冰下。湖面連水花都沒有濺起來，只浮起了幾粒碎亮的金屬屑。那散修臉色青了青，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幾個靠近湖邊的人腰間同時亮起了赤光。方才擲槍的散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份牌，又望了望沉入湖底的短槍，臉色難看地退回了岸邊。
柳聞看見那面標記，眼神一亮：「過了湖就是第二標記點。「
索爾沒有看標記，只盯著冰下那一圈一圈的光。他站在湖邊，腳尖離冰面還有半寸，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不能直接走。「他說。
柳聞皺了皺眉：「這次又是什麼？「
索爾指了指湖面。冰下的光圈正好閃了一下，碎光從湖心往外推，冰面隨之輕輕鼓了起來。
「這不是冰。「
齊遠蹲下去摸了一把，立刻縮回手來：「冷成這樣還不是冰？「
「底下在動。「索爾道，「表面凍住了，底下仍在轉。踩錯了地方，冰會把腳鎖住，亂流會把人往下拽。「
柳聞臉色不太好看，卻沒有再立刻反駁。前面已經有一個宗門的弟子試著踏上了冰面，才走了三步，腳下便響起了細微的裂聲。他連忙退回岸邊，鞋底已經結了一層白霜。
法奧望向湖心。黑劍安靜地壓在背後，劍柄上的舊布也沾了些許冷氣，邊緣泛出淡淡的白色。這裡的寒氣與尋常的寒冷不同，像是從舊機關深處吐出來的，帶著一股金屬的味道。
「繞路呢？「米雁問。
一名先到的散修指向左側：「左邊廊道塌了，右邊是試煉獸的巢。英雄殿就是要我們從湖上過去。「
話音剛落，湖邊另一側傳來一聲清脆的喝聲。
「都讓開。「
眾人回過頭去。
雪棲山莊的人從殘牆後走了出來。最前面的少女穿著一件淺藍短袍，袖口和靴邊都繡著細細的銀紋，腰側掛著一柄短劍，劍鞘上覆著雪色的鱗片。她身後跟著幾名護衛和兩名山莊的年輕武者，護衛長手裡還拿著一卷陣圖。
法奧認出了她。登記棚里奪筆寫下「可控「那個雪櫻。
護衛長低聲道：「少主，湖面的機關不明，不如先讓屬下試路。「
雪櫻頭也不回：「你試，功記歸你；我試，功記歸我。「
「屬下只護少主安全。「
「我是來試煉的，不是來讓你替我活著的。「
護衛長還想再勸，雪櫻已經走到了湖邊，抬腳踏上了冰面。旁邊幾個考生認出了雪棲山莊的玉牌，紛紛讓開了位置。
她腳尖落下的剎那，湖面發出一聲輕響。
寒氣從她靴底鋪展開來，白霜迅速覆蓋了方圓數丈的範圍。原本在冰下遊走的暗影被壓住了一瞬，湖面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平了。幾名年輕武者忍不住低聲驚嘆。
齊遠小聲道：「好厲害。「
米雁看著冰面：「厲害是厲害，可她壓得太滿了。「
索爾也皺起了眉頭。
雪櫻往前走得很快。每走一步，寒氣便向前鋪出一截，冰面被凍得更厚了一層。她回頭看了護衛長一眼，像是在說你看，我自己可以的。護衛長的臉色仍舊緊繃，卻沒有再上前去。
幾支等在岸邊的隊伍見她走得穩當，立刻有人跟了上去。雪櫻聽見身後的腳步聲，皺眉道：「別貼太近。「
可那人已經踏上了她剛剛凍出的冰路。
跟上去的是一個灰衣少年，胸口掛著小勢力的木牌。他本想借著雪櫻的寒路快些過湖，腳步卻比她慢了半拍。雪櫻寒氣再次外放的時候，冰面忽然向兩側一收，白霜順著他的靴面爬上了腳踝。
灰衣少年驚叫一聲，整個人跪倒在了冰面上。
「陸承！「岸邊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雪櫻立刻停下來，臉色變了變。她的第一反應像是要說「我提醒過你了「，可看見那少年腳踝處青白得發亮，話又卡在了喉嚨里。湖下的亂流趁她停頓猛地一轉，冰面從陸承的膝蓋下方裂開了一道細縫。
法奧已經沖了出去。
他沒有踩雪櫻凍出的那條正路，而是沿著湖邊幾塊殘石借力，繞到了陸承的側面。冰面上的冷氣撲上來，鞋底瞬間就變硬了。他俯身抓住陸承的後領，用力往岸側拖。
「別拽腿！「一個聲音從後方傳來。
靈月帶著兩名醫官和幾名輕傷者趕到了湖邊。她把藥箱往地上一放，快步上前，卻沒有貿然踏上冰面。
「腳踝被寒氣咬住了，硬拖會撕裂筋肉。「
法奧立刻停住動作，只穩住了陸承的上身。陸承疼得臉色扭曲，手指抓在冰面上，指甲幾乎翻了起來。
雪櫻站在幾步之外，寒氣還繞在她的腳邊。她咬了咬牙：「我可以再把冰壓住。「
靈月看了她一眼：「先別加力。「
雪櫻眉梢一挑：「現在停？「
「你再凍下去，他的腳踝保不住。「
雪櫻臉上那點怒意僵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陸承腳邊蔓延的白霜，手指握緊了劍鞘，竟然沒有立刻頂回去。
索爾在岸邊半蹲下來，死死盯著湖心那圈金屬光。他看了許久，道：「湖心有陣。「
柳聞沒忍住：「這倒不難看出來。「
索爾沒有理他：「三圈。外圈停，內圈走；內圈停，湖面裂。她的寒氣壓住了外圈，內圈反而轉得更快了。「
法奧問：「怎麼過？「
索爾的目光順著冰下暗影的移動軌跡一路追尋，最後停在了湖心偏左的一處暗點上：「那裡像是節眼。但水下的反光太亂，看不清楚。「
「要看清就得下去？「法奧問。
索爾沒有回答。答案已經寫在了他臉上。
湖邊一陣沉默。亂流和寒氣在冰下絞作了一團，誰也不知道下水之後還能不能站穩。護衛長將長繩遞給了雪櫻：「少主留在岸上穩住冰面。水下的東西讓旁人去看。「
雪櫻接過了長繩，沒有爭辯。
法奧把陸承交給了趕到冰邊的醫官扶住，解下了腰間的短繩，系在了自己腕上。
靈月皺了皺眉：「你的手才剛傷過。「
「我只下到能看見的位置。「
「亂流不管你只想下多深。「
法奧把繩子的另一端遞給了齊遠：「拉住。如果繩子被冰卡住了，先割繩，不要硬拖。「
齊遠接過繩子，臉色發白：「你說得太順了，我心裡更沒底。「
法奧沒有笑。他踏進了湖邊裂開的淺水裡。
冷意瞬間咬上了他的小腿，無數細針似的寒氣沿著骨縫往裡鑽。他咬住牙，扶著殘石慢慢往前挪。黑劍被他留在了岸上，由米雁看著。背後一輕，他反倒走得有些不穩。
法奧走到水沒過膝蓋的地方，終於看清了冰下金屬陣的一角。許多齒狀的金屬嵌在湖底，拼不成一個完整的圓盤，只隨著源力緩慢地開合。每當外圈的齒輪停住，內圈便會向反方向轉半寸；若上方的寒氣壓得太重，內圈的轉速會變快，湖面就會裂開。
「左二。「法奧喘了口氣，「外圈有缺齒。缺齒轉到湖心正北的時候，能踩三息。「
索爾立刻接上：「三息之後外圈回咬，必須停。「
雪櫻看向他們：「要我凍哪兒？「
她問得不情願，卻問得很快。
索爾指向湖面上幾處暗紋：「不凍整片。只凍腳下三尺，別壓到湖心。「
雪櫻臉色更難看了：「三尺？「
「多了會裂。「
「少了會掉下去。「
「所以正好三尺。「
雪櫻瞪了他一眼，像是想說你說得倒輕巧。可陸承又疼得抽了一下，她眼角餘光掃過去，最後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
「行。「她道。
第一次配合併不順利。
雪櫻習慣把寒氣鋪得又寬又厚，一收窄便容易斷。湖面上出現了幾塊不穩的薄冰，兩個考生差點踩空了。法奧站在淺水裡不斷提醒節眼的位置，索爾在岸邊數著外圈停頓的節奏，靈月扶著陸承，一邊用聖光緩住凍傷的擴散，一邊讓其他人不要擠上冰路。
「停。「索爾道。
雪櫻收力。
湖下的齒輪咬合了一聲，冰面裂開一道細線。
「走。「
雪櫻再次放出寒氣。這一次只有腳下三尺寬，冰色比剛才薄了許多，卻沒有把湖心壓死。第一批人小心地通過了，第二批跟了上去。
柳聞原本想搶第二批的位置，被米雁用弓背攔了一下。
「你急什麼？「
柳聞望著冰路，臉色陰晴不定，最後還是退了半步。
輪到陸承的時候，問題又來了。他的腳踝使不上力，若抬過去，重量會全部落在抬他的人身上。雪櫻站在冰路前面，呼吸已經有些不穩了。寒氣收得太細，比凍住整片湖更加耗損心神。
護衛長上前一步：「少主，屬下來。「
「你去扶後面那個。「雪櫻道。
「少主。「
「我說了，我來。「
她沒有背陸承，只用寒氣在他腳下凝出了一層薄薄的托底。法奧從水中退回了冰邊，和靈月一左一右扶住陸承的上身。索爾數著節奏，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壓在了齒輪停頓的間隙上。
「走。停。走。「
陸承疼得滿頭冷汗，幾次險些叫出聲來。雪櫻盯著他的腳踝，寒氣一放一收，臉色漸漸地白了。過到最後一段的時候，湖心的內圈忽然提前亮了起來。
索爾猛地停住：「別走！「
已經晚了半息。冰路下方傳來一聲悶響，薄托向下沉去。陸承的身體一歪，靈月差點被帶倒。法奧踩住冰裂的邊緣，伸手托住了陸承的腰側。雪櫻咬了咬牙，短劍沒有出鞘，劍鞘狠狠地點在冰面上。
寒氣細得像一條線，沿著裂縫縫住了那一瞬間。
眾人借著這一瞬衝上了對岸。
最後一個人落地的時候，冰湖的中央徹底裂開了。湖水沒有噴湧出來，只露出了下面黑沉沉的金屬陣。那陣轉了半圈，又重新被白霜覆蓋住了，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法奧坐在岸邊，褲腳全濕透了，腿凍得幾乎沒有了知覺。齊遠和米雁把他拉了上來，米雁把黑劍遞了回去。劍柄上的舊布仍舊是乾的，沒有沾到水。
雪櫻站在不遠處，肩膀微微起伏著。她看見陸承被靈月放到了石階上，立刻移開了目光。
「鞋脫了。「靈月道。
陸承的同伴手忙腳亂地去脫靴子。靴口已經凍硬了，怎麼都解不開。雪櫻忽然走了過去，彎腰一把扯下了那隻靴子，扔給了護衛長。
「烘乾。「
護衛長接住靴子，神情複雜：「是。「
陸承疼得倒吸了一口氣。雪櫻皺了皺眉，像是被那聲音刺了一下。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靈月已經開始檢查凍傷的情況。她抬起頭道：「你若有雪棲山莊的溫脈藥，拿來。「
雪櫻立刻從腰間取出一隻小盒，遞過去的時候聲音還是硬的：「這是最好的。「
「好藥也要看怎麼用。「靈月接過來，「先別再碰他的腳了。「
雪櫻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把手收回了袖中。
靈月替陸承敷好了第一層溫脈藥，忽然朝雪櫻伸出了手：「你的手也給我。「
「我沒受傷。「
「右手。「
雪櫻沒有動。方才為了托住陸承，她把寒氣壓得太細了，五指此刻還僵在袖子裡。那種反噬不算重，回山之後泡一夜藥泉便能退下去。她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被看出來。
靈月也不催，只把裝了溫水的銅盆往她腳邊推了一點。
陸承躺在石階上，腳趾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他看見雪櫻站著，聲音很虛弱：「你也凍著了？「
雪櫻道：「沒有。「
「那你手為什麼不動？「
雪櫻低頭看著他。陸承明明疼得滿臉是汗，眼睛卻一直盯著她藏在袖中的那隻手。
她沉默了片刻，還是把右手伸了出來。
兩根手指泛著青白色，關節彎不過來。護衛長的臉色頓時變了，靈月已經握住了她的手腕，將指尖浸進了溫水裡。
「不能直接用聖光催熱，會傷到經脈。「靈月道，「先泡著。「
雪櫻看著盆中慢慢散開的白氣，低聲問：「他的腳能好嗎？「
「寒氣退得及時，可以。幾天之內不能下地，之後還要看筋肉有沒有僵住。「
「若是僵了呢？「
「每日溫敷，再慢慢活動。「
雪櫻沒有再問。她把這幾句話記在了心裡，手指泡到重新發疼也沒有抽出來。
英雄殿的執事從對岸趕了過來，讓過了湖的人把身份牌逐一貼到暗石上。法奧的青紋先亮到湖心，又轉向了缺齒的位置；索爾那塊牌上的光貼著外圈走了一整圈；雪櫻的寒紋最亮，卻在陸承倒下的位置多出了一點赤色。
護衛長低聲道：「少主，屬下回去之後會向山莊稟明。「
雪櫻沒有應聲。陸承被抬往湖後的臨時醫點，她站在原地，望著那隻青白的腳踝被薄毯蓋住了。
廢城內區的石門緩緩打開，冷風從門後吹到了湖邊。護衛長抱著那隻凍硬了的靴子跟上了擔架，鞋底還在往下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