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暗算
第三輪，廢棄礦場。
礦場距金沙驛十里，早年出過赤鐵，後來礦脈枯竭，只留下大片半塌的木架、廢井和深不見底的礦道。礦場外立著警示木牌，一塊寫著「朽梁勿近」，一塊寫著「舊井勿探」。選拔日這天，這些木牌旁邊又插上了金沙小旗，像是給一片爛攤子臨時換了門面。
礦場邊還停著幾輛醫車。車旁的藥師正把夾板、布條、止血粉一樣一樣往外擺，手法熟練得很。有個考生看見這陣仗，臉都白了，問藥師今天大概會傷多少人。藥師頭也沒抬，說：「看你們自己。」
考生到齊時，天色陰沉。風從礦道里灌出來，帶著一股鐵鏽和潮土混在一起的腥味。第七隊已經少了兩個人——顧明修被家僕叫走，說是舊傷復發；另一個傭兵子弟嫌紅點晦氣，臨陣退了。剩下的人站在起點，誰也沒把話說破。顧明修到底是怕丟臉，還是另有安排，各自心裡有數就行。
少了一個高階劍徒，第七隊正面沖陣的力道就短了一截。齊遠嘴上不吭聲，抱旗杆的手卻比平時緊了幾分。
齊遠壓著嗓子說：「這地方不適合跑。」
米雁道：「你總算說了句有用的。」
齊遠瞪了她一眼，倒也沒反駁。
第三輪的規則比前兩輪更簡短。穿過礦場，到北側石門，木牌驗過印記就算過關。途中可以爭路，不許殺人，不許毀主梁。考官說到「不許毀主梁」的時候，特意看了法奧一眼，又看了索爾一眼。
法奧說：「他們已經把我們當拆房子的了。」
索爾道：「昨晚你砸過花盆。」
「花盆又不是房子。」
「差不多。」
銅鑼一響，考生們湧進礦場。多數人選了外側的坡道，繞遠一些，但腳下穩當；也有人直奔中央的舊礦道，據說能穿過山腹，最快抵達北門。索爾朝中央礦道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有新腳印。」
法奧問：「考生的？」
「不是。靴底有釘，顧家護衛常穿的靴子。」
法奧心裡一沉。顧家的人果然還沒完。
齊遠聽見這話，臉色變了：「那還進不進？」
索爾說：「他們就是想讓我們不進。」
法奧望向中央礦道。不進，時辰肯定慢；進，裡面八成有埋伏。前兩輪他們已經被標了紅，第三輪再慢下來，未必還能入選。
米雁把弓弦扯了一下，說：「我走高處的出口。」
法奧點頭：「齊遠護旗，別離石壁太遠。索爾看路。」
齊遠這回沒爭。他把旗杆壓低，跟上眾人。礦道入口很窄，木樑已經發黑，上面的釘子有好幾處鏽斷了。法奧剛一進去，就聽見水滴聲——滴答，滴答，像有人在黑暗裡數步子。
索爾走得不快。每過一根支梁，他都要伸手摸一摸，有的梁發濕，有的梁鬆動了，有的樑上留著新劃的痕跡。走到第三處分岔口，他停住了。
「右邊有人走過。」
齊遠說：「那走左邊？」
索爾蹲下來看地面。左邊那條道灰塵很厚，上面卻有一條極細的拖痕，像是有人故意用布掃過去遮掩什麼。右邊那條道腳印又新又亂，反而不像是在刻意隱藏。
「走左。」索爾說。
幾個人剛進入左道不久，身後就傳來一聲輕響。不是石頭落地，是木楔被拔出來的聲音。索爾猛地回頭：「跑。」
眾人剛衝出十來步，身後的舊梁便轟然塌下一截，把來路堵得嚴嚴實實。塵土撲面湧來，齊遠嗆得眼淚直流。礦道深處忽然有人喊：「救命！」
那聲音不是他們隊裡的人。
法奧轉身就要去搬開塌下來的木頭，索爾一把按住他：「先看頭頂。」
頂梁正在往下掉土。這時候硬搬，整段礦道都可能塌掉。法奧咬著牙收住腳步，沖裡面喊：「幾個人？」
「兩、兩個！」裡面的人聲音都在發抖，「腿被卡住了！」
米雁在前方高處回話：「出口還能走，但北門有人堵著！」
所有事情一下全擠到了一起。前面有人堵，後面有人困著，頭頂的梁還不穩。齊遠急得直說：「我們要是停下來，時辰就沒了！」
法奧看了他一眼。
齊遠臉色一白，趕緊說：「我不是說不救，我是說——」
他說不下去了。
索爾看著那堆塌下來的木頭，說：「我能從側縫過去。」
那道縫窄得像狗洞，碎石邊緣全是鋒利的稜角。法奧說：「你肩上的傷還沒好。」
索爾已經把外袍脫下來，裹住了肩膀。「過得去。」
法奧抓住他的手腕：「別一個人去。」
索爾看著他：「你過不去。」
這句話是真的。法奧背著黑劍，肩寬個高，硬往裡鑽只會卡住。索爾不等他再說什麼，側身鑽進了那道石縫。碎石刮過他背上的布料，發出一陣刺耳的刺啦聲。法奧站在外頭，只能聽見他的呼吸一輕一重。
礦道另一頭很快傳來索爾的聲音：「別亂拔，木樑卡住的是靴面。」
被困的人帶著哭腔喊：「我拔不出來！」
「把靴子脫了。」
「這是我新買的靴子！」
法奧在外面差點氣笑了。索爾卻還是那麼平靜，說：「那你跟靴子一起留在這兒。」
裡面安靜了一瞬，緊接著響起手忙腳亂脫靴子的聲響。
法奧這邊也沒閒著。他把黑劍卸下來，抵住一根斜梁。要是用力往上頂開，塌下來的木頭也許能鬆動一些，可頭頂上方還有三個考生正從舊棧道上經過，一旦礦道的主梁被震裂，那幾個人會連人帶板子一起墜下來。
黑劍在鞘中沉沉地壓著他的手。法奧有那麼一瞬間想拔劍。黑劍哪怕再出半寸，也許就能切開塌木，硬生生開出一條路來。但他一抬頭看見頂樑上簌簌落下的細土，再聽見頭頂木板的吱呀聲，手指就鬆開了。
不能砍。
他把劍鞘橫過來，卡在梁下，只用身子死死頂住，給索爾那邊留出一點空隙。齊遠和米雁也上來幫忙。齊遠臉漲得通紅，銀馬鈴被泥糊住，不再響了。米雁把弓插進石縫裡，用弓背抵住另一塊鬆動的木料，咬牙說：「這弓要是斷了，你們得賠。」
法奧說：「記顧家帳上。」
這種時候，齊遠居然笑了一聲。
索爾終於把第一個人從側縫裡推了出來。那個考生少了一隻靴子，滿臉是灰，出來了還死死抱著他的靴子不放。第二個人被梁木擦傷了腿，嗓子都哭啞了。法奧把他們拖到安全的地方，這才發現兩人腰間的木牌都不是第七隊的。
「誰引你們來這條道的？」法奧問。
少了一隻靴子的考生抬起頭，神色慌張：「有人說這條道快，還說第七隊已經過去了。」
索爾從側縫鑽回來時，肩頭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他還沒站穩，礦道前方突然傳來一片喊殺聲。米雁探頭看了一眼，立刻縮回來：「北門有人，把路封了。」
法奧想讓索爾喘口氣，索爾卻已經把那件外袍重新披上，遮住了肩頭的血色。齊遠看見了，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催促的話，只是把自己手裡剩下的半截旗繩遞了過去。索爾用那根旗繩把傷口上的布重新勒緊，打結的時候手指穩當得很，好像那肩膀正在流血的不是他。
米雁低聲說：「你要是倒下了，我可不背。」
索爾說：「不用。」
米雁說：「最好不用。」
「幾個人？」法奧問。
「五個，都穿著考生衣服。」
齊遠握緊旗杆：「顧家的人？」
索爾說：「不全是。有的只是收了錢。」
前方五個人很快現了身。衣服確實是考生的衣服，可腰間的木牌都用泥糊住了。為首一個拿著雙短刀，笑著說：「第七隊，時辰快到了。要是不想被堵死在這兒，就從舊井爬出去。那邊也算一條路。」
為首那人腳步輕快，手上雙刀卻沉得很，還沒出手，劍氣已經壓出一線鋒芒——至少是個初階劍士。後面四個人的境界未必都那麼高，可卡在這麼一條窄路上，剛好能把第七隊活活拖死在這裡。
米雁壓低聲音說：「舊井上面是廢棄棧道，繞一圈得走很久。」
法奧把黑劍重新背起來，說：「那就走這邊。」
雙刀考生的笑容一收，五個人同時壓了上來。他們不下死手，專挑腿、肩、手腕招呼，擺明了只要讓人失去資格。齊遠舉著旗後退，被一個人一刀削斷了旗繩。旗面呼啦落下一半，齊遠急得眼眶都紅了，撲過去護旗，差一點被踢進水溝。
齊遠也是高階劍徒，可一手要護旗，一手要護人，便被壓得步法都亂了。境界相當的時候，誰先被逼得分心，誰就先露破綻。
索爾搶先一步，短劍點在那人膝側。對方跪倒在地，手還伸出去抓旗。米雁一箭射中他的袖口，把人釘在了木樑上。
法奧正面對上那個雙刀考生。礦道太窄，黑劍不好施展開，他索性連鞘帶劍橫壓過去。雙刀考生身法很快，好幾次貼著他的肋下鑽進來，想逼他拔劍。法奧看穿了對方的心思，反而把劍柄往身後收，只用肩膀和膝蓋去撞。
「你倒是拔啊。」雙刀考生壓著聲音說，「外面都在傳，你那把劍一亮，人就看不清了。讓同盟會也開開眼。」
法奧一腳踢起地上的碎石。碎石打在對方臉上，後半句話斷了。法奧趁勢撞上去，把人壓到石壁上。
「你話太多了。」
索爾那邊已經破開兩個人。最後一個見勢頭不妙，忽然揮刀砍向側壁上一根細梁。索爾眼神一變，撲過去已經慢了半步。細梁斷裂，礦道上方的廢棄棧道猛地往下一沉。上面傳來驚叫聲，三個考生吊在棧道邊沿，隨時都會掉下來。
那人未必比索爾強，卻知道自己正面打不贏，就去砍梁。境界壓不住這種陰招，反倒讓礦道里的每一根舊木都變成了危險。
法奧本能地抬手按住了劍柄。
索爾喊：「別砍！」
法奧停住了。
他衝到細梁下方，用黑劍的劍鞘頂住正在下沉的木架。整片棧道的重量壓下來，他肩背往下一沉，膝蓋幾乎跪到地上。齊遠和米雁也沖了過來，一個舉起旗杆，一個用弓背撐住另一側。旗杆被壓得咔咔作響，齊遠吼道：「快往下跳！」
黑劍仍然在鞘中，法奧卻第一次把自己的劍氣穩穩推出了半尺，貼著梁底撐住。那一點外放算不上多強，撐得他指節發白，卻沒有立刻散掉，像是終於摸到了初階劍士的門檻。
上方三個考生連滾帶爬撤下棧道。有一個人落地時崴了腳，仍然拖著同伴拼命往外跑。法奧撐到最後一個人離開，才一點一點卸掉力氣。木架轟然砸下，塵土撲了眾人滿身滿臉。
雙刀考生趁亂想跑。索爾追出去兩步，忽然停住，回頭看身後的法奧。
北門就在前面。只要索爾追上去，說不定能搶在前頭到終點；法奧卻被落木和灰塵堵在原地，短時間內動不了。兩個人隔著一片飛揚的塵土，對視了一瞬。
索爾轉身回來了。
法奧說：「你本來可以先到。」
索爾彎腰去搬壓在他腿邊的木料，說：「路上有人。」
「前面也有人。」
「你也在路上。」
法奧沒再說話。
他們帶著那幾個被救下的考生衝出北門的時候，已經不是最前面那批了。好幾隊早就到了，正坐在石門旁邊喝水。第七隊一身泥灰，旗面破了一半，齊遠的銀馬鈴丟了兩隻，米雁的弓裂了一道細紋。索爾肩上的布徹底紅了，法奧滿臉黑灰，只露出一雙眼睛。
考官看著他們，又看看跟在後頭那群狼狽不堪的考生，問了一句：「怎麼回事？」
少了一隻靴子的考生抱著靴子搶著說：「有人暗算！是他們救了我們！」
考官沒有去看說話的人，目光落在法奧和索爾身上。旁邊一個書吏飛快記錄：礦道異常塌陷，第七隊延誤，攜其他考生出場，疑涉私鬥，需覆核。
法奧聽見「需覆核」三個字，忽然有點想笑。
齊遠把半截旗杆往地上一插，說：「旗在。人也在。」
米雁補了一句：「弓得賠。」
考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把裂弓，終於把目光轉向那幾個被救的考生：「誰帶你們進的左道？」
幾個考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下頭，有人搖了搖腦袋。少靴考生小聲說：「不認識。就記得袖口有顧家的紋樣。」
書吏的筆尖頓了一下，接著又繼續往下寫。
索爾站在一旁，臉色有些發白。法奧伸手想去扶他，索爾卻先把一小塊東西遞了過來——是從雙刀考生身上扯下來的木牌一角，背面有一粒細小的金印，印紋正是顧家旁支的標記。
法奧接過那塊木牌角，攥在掌心。
木牌角很小，邊緣扎手。法奧用拇指摩挲著那粒金印，印紋的縫隙里還嵌著一點礦灰。索爾看了他一眼，沒有勸他立刻交出去。現在交，或許會被說成試煉中私鬥；不交，又像是把一塊炭火藏進懷裡。
遠處金沙驛方向傳來午鐘聲。選拔第三輪結束了，風從廢井裡穿過來，在礦場裡嗚嗚地響。第七隊沒有人歡呼。齊遠坐在地上找他的銀馬鈴，找著找著，忽然把半截旗杆抱進懷裡，不知道是氣還是累。
考官收起竹簡，說：「第七隊，待議。」
「待議」兩個字一出來，齊遠立刻就要爭辯，被米雁用弓背攔了一下。考官身後的記錄官正把幾塊破木牌收進匣子裡，匣蓋上刻著同盟會的印記。那枚顧家木牌角被法奧握在掌心，沒有立刻遞出去。
他看見不遠處一個顧家的僕役轉身離開，步子很快，像是專門來看熱鬧的。索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記住了那個人的背影。
法奧說：「又是『待』？」
索爾看著他，忽然說：「比『失』好。」
法奧想了想，竟然覺得這話有道理。他把那塊木牌角塞進懷裡，和顧家的契書放在一起。兩張硬紙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極細微的一聲響。
索爾聽見了，低頭看了一眼。法奧把手從懷裡抽出來，掌心沾了些礦灰。午鍾又敲了一聲，廢礦場外的金沙小旗被風吹得翻捲起來，露出後面那塊「朽梁勿近」的舊木牌。
藥師招呼傷者到醫車旁邊排隊，齊遠抱著半截旗杆不肯先走。米雁看了看自己裂了紋的弓，又看了看索爾肩上的血，最後把弓遞給藥師，說：「先看人。弓，等會兒再賠。」
索爾想說不用，法奧先一步把他往醫車那邊推了過去。索爾回頭看他，法奧只是拍了拍懷裡的木牌角，沒說話。
礦場距金沙驛十里，早年出過赤鐵，後來礦脈枯竭，只留下大片半塌的木架、廢井和深不見底的礦道。礦場外立著警示木牌，一塊寫著「朽梁勿近」，一塊寫著「舊井勿探」。選拔日這天，這些木牌旁邊又插上了金沙小旗，像是給一片爛攤子臨時換了門面。
礦場邊還停著幾輛醫車。車旁的藥師正把夾板、布條、止血粉一樣一樣往外擺，手法熟練得很。有個考生看見這陣仗，臉都白了，問藥師今天大概會傷多少人。藥師頭也沒抬，說：「看你們自己。」
考生到齊時，天色陰沉。風從礦道里灌出來，帶著一股鐵鏽和潮土混在一起的腥味。第七隊已經少了兩個人——顧明修被家僕叫走，說是舊傷復發；另一個傭兵子弟嫌紅點晦氣，臨陣退了。剩下的人站在起點，誰也沒把話說破。顧明修到底是怕丟臉，還是另有安排，各自心裡有數就行。
少了一個高階劍徒，第七隊正面沖陣的力道就短了一截。齊遠嘴上不吭聲，抱旗杆的手卻比平時緊了幾分。
齊遠壓著嗓子說：「這地方不適合跑。」
米雁道：「你總算說了句有用的。」
齊遠瞪了她一眼，倒也沒反駁。
第三輪的規則比前兩輪更簡短。穿過礦場，到北側石門，木牌驗過印記就算過關。途中可以爭路，不許殺人，不許毀主梁。考官說到「不許毀主梁」的時候，特意看了法奧一眼，又看了索爾一眼。
法奧說：「他們已經把我們當拆房子的了。」
索爾道：「昨晚你砸過花盆。」
「花盆又不是房子。」
「差不多。」
銅鑼一響，考生們湧進礦場。多數人選了外側的坡道，繞遠一些，但腳下穩當；也有人直奔中央的舊礦道，據說能穿過山腹，最快抵達北門。索爾朝中央礦道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有新腳印。」
法奧問：「考生的？」
「不是。靴底有釘，顧家護衛常穿的靴子。」
法奧心裡一沉。顧家的人果然還沒完。
齊遠聽見這話，臉色變了：「那還進不進？」
索爾說：「他們就是想讓我們不進。」
法奧望向中央礦道。不進，時辰肯定慢；進，裡面八成有埋伏。前兩輪他們已經被標了紅，第三輪再慢下來，未必還能入選。
米雁把弓弦扯了一下，說：「我走高處的出口。」
法奧點頭：「齊遠護旗，別離石壁太遠。索爾看路。」
齊遠這回沒爭。他把旗杆壓低，跟上眾人。礦道入口很窄，木樑已經發黑，上面的釘子有好幾處鏽斷了。法奧剛一進去，就聽見水滴聲——滴答，滴答，像有人在黑暗裡數步子。
索爾走得不快。每過一根支梁，他都要伸手摸一摸，有的梁發濕，有的梁鬆動了，有的樑上留著新劃的痕跡。走到第三處分岔口，他停住了。
「右邊有人走過。」
齊遠說：「那走左邊？」
索爾蹲下來看地面。左邊那條道灰塵很厚，上面卻有一條極細的拖痕，像是有人故意用布掃過去遮掩什麼。右邊那條道腳印又新又亂，反而不像是在刻意隱藏。
「走左。」索爾說。
幾個人剛進入左道不久，身後就傳來一聲輕響。不是石頭落地，是木楔被拔出來的聲音。索爾猛地回頭：「跑。」
眾人剛衝出十來步，身後的舊梁便轟然塌下一截，把來路堵得嚴嚴實實。塵土撲面湧來，齊遠嗆得眼淚直流。礦道深處忽然有人喊：「救命！」
那聲音不是他們隊裡的人。
法奧轉身就要去搬開塌下來的木頭，索爾一把按住他：「先看頭頂。」
頂梁正在往下掉土。這時候硬搬，整段礦道都可能塌掉。法奧咬著牙收住腳步，沖裡面喊：「幾個人？」
「兩、兩個！」裡面的人聲音都在發抖，「腿被卡住了！」
米雁在前方高處回話：「出口還能走，但北門有人堵著！」
所有事情一下全擠到了一起。前面有人堵，後面有人困著，頭頂的梁還不穩。齊遠急得直說：「我們要是停下來，時辰就沒了！」
法奧看了他一眼。
齊遠臉色一白，趕緊說：「我不是說不救，我是說——」
他說不下去了。
索爾看著那堆塌下來的木頭，說：「我能從側縫過去。」
那道縫窄得像狗洞，碎石邊緣全是鋒利的稜角。法奧說：「你肩上的傷還沒好。」
索爾已經把外袍脫下來，裹住了肩膀。「過得去。」
法奧抓住他的手腕：「別一個人去。」
索爾看著他：「你過不去。」
這句話是真的。法奧背著黑劍，肩寬個高，硬往裡鑽只會卡住。索爾不等他再說什麼，側身鑽進了那道石縫。碎石刮過他背上的布料，發出一陣刺耳的刺啦聲。法奧站在外頭，只能聽見他的呼吸一輕一重。
礦道另一頭很快傳來索爾的聲音：「別亂拔，木樑卡住的是靴面。」
被困的人帶著哭腔喊：「我拔不出來！」
「把靴子脫了。」
「這是我新買的靴子！」
法奧在外面差點氣笑了。索爾卻還是那麼平靜，說：「那你跟靴子一起留在這兒。」
裡面安靜了一瞬，緊接著響起手忙腳亂脫靴子的聲響。
法奧這邊也沒閒著。他把黑劍卸下來，抵住一根斜梁。要是用力往上頂開，塌下來的木頭也許能鬆動一些，可頭頂上方還有三個考生正從舊棧道上經過，一旦礦道的主梁被震裂，那幾個人會連人帶板子一起墜下來。
黑劍在鞘中沉沉地壓著他的手。法奧有那麼一瞬間想拔劍。黑劍哪怕再出半寸，也許就能切開塌木，硬生生開出一條路來。但他一抬頭看見頂樑上簌簌落下的細土，再聽見頭頂木板的吱呀聲，手指就鬆開了。
不能砍。
他把劍鞘橫過來，卡在梁下，只用身子死死頂住，給索爾那邊留出一點空隙。齊遠和米雁也上來幫忙。齊遠臉漲得通紅，銀馬鈴被泥糊住，不再響了。米雁把弓插進石縫裡，用弓背抵住另一塊鬆動的木料，咬牙說：「這弓要是斷了，你們得賠。」
法奧說：「記顧家帳上。」
這種時候，齊遠居然笑了一聲。
索爾終於把第一個人從側縫裡推了出來。那個考生少了一隻靴子，滿臉是灰，出來了還死死抱著他的靴子不放。第二個人被梁木擦傷了腿，嗓子都哭啞了。法奧把他們拖到安全的地方，這才發現兩人腰間的木牌都不是第七隊的。
「誰引你們來這條道的？」法奧問。
少了一隻靴子的考生抬起頭，神色慌張：「有人說這條道快，還說第七隊已經過去了。」
索爾從側縫鑽回來時，肩頭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他還沒站穩，礦道前方突然傳來一片喊殺聲。米雁探頭看了一眼，立刻縮回來：「北門有人，把路封了。」
法奧想讓索爾喘口氣，索爾卻已經把那件外袍重新披上，遮住了肩頭的血色。齊遠看見了，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催促的話，只是把自己手裡剩下的半截旗繩遞了過去。索爾用那根旗繩把傷口上的布重新勒緊，打結的時候手指穩當得很，好像那肩膀正在流血的不是他。
米雁低聲說：「你要是倒下了，我可不背。」
索爾說：「不用。」
米雁說：「最好不用。」
「幾個人？」法奧問。
「五個，都穿著考生衣服。」
齊遠握緊旗杆：「顧家的人？」
索爾說：「不全是。有的只是收了錢。」
前方五個人很快現了身。衣服確實是考生的衣服，可腰間的木牌都用泥糊住了。為首一個拿著雙短刀，笑著說：「第七隊，時辰快到了。要是不想被堵死在這兒，就從舊井爬出去。那邊也算一條路。」
為首那人腳步輕快，手上雙刀卻沉得很，還沒出手，劍氣已經壓出一線鋒芒——至少是個初階劍士。後面四個人的境界未必都那麼高，可卡在這麼一條窄路上，剛好能把第七隊活活拖死在這裡。
米雁壓低聲音說：「舊井上面是廢棄棧道，繞一圈得走很久。」
法奧把黑劍重新背起來，說：「那就走這邊。」
雙刀考生的笑容一收，五個人同時壓了上來。他們不下死手，專挑腿、肩、手腕招呼，擺明了只要讓人失去資格。齊遠舉著旗後退，被一個人一刀削斷了旗繩。旗面呼啦落下一半，齊遠急得眼眶都紅了，撲過去護旗，差一點被踢進水溝。
齊遠也是高階劍徒，可一手要護旗，一手要護人，便被壓得步法都亂了。境界相當的時候，誰先被逼得分心，誰就先露破綻。
索爾搶先一步，短劍點在那人膝側。對方跪倒在地，手還伸出去抓旗。米雁一箭射中他的袖口，把人釘在了木樑上。
法奧正面對上那個雙刀考生。礦道太窄，黑劍不好施展開，他索性連鞘帶劍橫壓過去。雙刀考生身法很快，好幾次貼著他的肋下鑽進來，想逼他拔劍。法奧看穿了對方的心思，反而把劍柄往身後收，只用肩膀和膝蓋去撞。
「你倒是拔啊。」雙刀考生壓著聲音說，「外面都在傳，你那把劍一亮，人就看不清了。讓同盟會也開開眼。」
法奧一腳踢起地上的碎石。碎石打在對方臉上，後半句話斷了。法奧趁勢撞上去，把人壓到石壁上。
「你話太多了。」
索爾那邊已經破開兩個人。最後一個見勢頭不妙，忽然揮刀砍向側壁上一根細梁。索爾眼神一變，撲過去已經慢了半步。細梁斷裂，礦道上方的廢棄棧道猛地往下一沉。上面傳來驚叫聲，三個考生吊在棧道邊沿，隨時都會掉下來。
那人未必比索爾強，卻知道自己正面打不贏，就去砍梁。境界壓不住這種陰招，反倒讓礦道里的每一根舊木都變成了危險。
法奧本能地抬手按住了劍柄。
索爾喊：「別砍！」
法奧停住了。
他衝到細梁下方，用黑劍的劍鞘頂住正在下沉的木架。整片棧道的重量壓下來，他肩背往下一沉，膝蓋幾乎跪到地上。齊遠和米雁也沖了過來，一個舉起旗杆，一個用弓背撐住另一側。旗杆被壓得咔咔作響，齊遠吼道：「快往下跳！」
黑劍仍然在鞘中，法奧卻第一次把自己的劍氣穩穩推出了半尺，貼著梁底撐住。那一點外放算不上多強，撐得他指節發白，卻沒有立刻散掉，像是終於摸到了初階劍士的門檻。
上方三個考生連滾帶爬撤下棧道。有一個人落地時崴了腳，仍然拖著同伴拼命往外跑。法奧撐到最後一個人離開，才一點一點卸掉力氣。木架轟然砸下，塵土撲了眾人滿身滿臉。
雙刀考生趁亂想跑。索爾追出去兩步，忽然停住，回頭看身後的法奧。
北門就在前面。只要索爾追上去，說不定能搶在前頭到終點；法奧卻被落木和灰塵堵在原地，短時間內動不了。兩個人隔著一片飛揚的塵土，對視了一瞬。
索爾轉身回來了。
法奧說：「你本來可以先到。」
索爾彎腰去搬壓在他腿邊的木料，說：「路上有人。」
「前面也有人。」
「你也在路上。」
法奧沒再說話。
他們帶著那幾個被救下的考生衝出北門的時候，已經不是最前面那批了。好幾隊早就到了，正坐在石門旁邊喝水。第七隊一身泥灰，旗面破了一半，齊遠的銀馬鈴丟了兩隻，米雁的弓裂了一道細紋。索爾肩上的布徹底紅了，法奧滿臉黑灰，只露出一雙眼睛。
考官看著他們，又看看跟在後頭那群狼狽不堪的考生，問了一句：「怎麼回事？」
少了一隻靴子的考生抱著靴子搶著說：「有人暗算！是他們救了我們！」
考官沒有去看說話的人，目光落在法奧和索爾身上。旁邊一個書吏飛快記錄：礦道異常塌陷，第七隊延誤，攜其他考生出場，疑涉私鬥，需覆核。
法奧聽見「需覆核」三個字，忽然有點想笑。
齊遠把半截旗杆往地上一插，說：「旗在。人也在。」
米雁補了一句：「弓得賠。」
考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把裂弓，終於把目光轉向那幾個被救的考生：「誰帶你們進的左道？」
幾個考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下頭，有人搖了搖腦袋。少靴考生小聲說：「不認識。就記得袖口有顧家的紋樣。」
書吏的筆尖頓了一下，接著又繼續往下寫。
索爾站在一旁，臉色有些發白。法奧伸手想去扶他，索爾卻先把一小塊東西遞了過來——是從雙刀考生身上扯下來的木牌一角，背面有一粒細小的金印，印紋正是顧家旁支的標記。
法奧接過那塊木牌角，攥在掌心。
木牌角很小，邊緣扎手。法奧用拇指摩挲著那粒金印，印紋的縫隙里還嵌著一點礦灰。索爾看了他一眼，沒有勸他立刻交出去。現在交，或許會被說成試煉中私鬥；不交，又像是把一塊炭火藏進懷裡。
遠處金沙驛方向傳來午鐘聲。選拔第三輪結束了，風從廢井裡穿過來，在礦場裡嗚嗚地響。第七隊沒有人歡呼。齊遠坐在地上找他的銀馬鈴，找著找著，忽然把半截旗杆抱進懷裡，不知道是氣還是累。
考官收起竹簡，說：「第七隊，待議。」
「待議」兩個字一出來，齊遠立刻就要爭辯，被米雁用弓背攔了一下。考官身後的記錄官正把幾塊破木牌收進匣子裡，匣蓋上刻著同盟會的印記。那枚顧家木牌角被法奧握在掌心，沒有立刻遞出去。
他看見不遠處一個顧家的僕役轉身離開，步子很快，像是專門來看熱鬧的。索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記住了那個人的背影。
法奧說：「又是『待』？」
索爾看著他，忽然說：「比『失』好。」
法奧想了想，竟然覺得這話有道理。他把那塊木牌角塞進懷裡，和顧家的契書放在一起。兩張硬紙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極細微的一聲響。
索爾聽見了，低頭看了一眼。法奧把手從懷裡抽出來，掌心沾了些礦灰。午鍾又敲了一聲，廢礦場外的金沙小旗被風吹得翻捲起來，露出後面那塊「朽梁勿近」的舊木牌。
藥師招呼傷者到醫車旁邊排隊，齊遠抱著半截旗杆不肯先走。米雁看了看自己裂了紋的弓，又看了看索爾肩上的血，最後把弓遞給藥師，說：「先看人。弓，等會兒再賠。」
索爾想說不用，法奧先一步把他往醫車那邊推了過去。索爾回頭看他，法奧只是拍了拍懷裡的木牌角，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