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商隊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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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橋不是橋,是一截塌了半邊的石堤。

  天快亮時,霧從河面漫上來,石堤兩旁蘆葦掛著水珠。法奧和索爾趕到時,灰衣商販已坐在堤邊喘氣,帳本包在油布里,懷抱得比命還緊。遠處車鈴叮噹,一支商隊正從霧裡慢慢出來。

  走在最前的是個胖掌柜,戴氈帽,騎一頭小青驢。小青驢脾氣不好,走兩步便甩頭。胖掌柜一邊拍驢脖子,一邊罵:「再甩,今晚不給你豆餅。」

  灰衣商販忙起身,道:「陶掌柜!」

  胖掌柜眯眼看了半晌,認出他來,臉上先是一喜,隨即看見他身後的法奧和索爾,又看見他嘴角傷口,喜色便收了回去。

  「石老三。」陶掌柜道,「你這是掉溝里,還是掉人家鍋里了?」

  石掌柜苦笑道:「掉顧家帳里了。」

  這句話一出,商隊後頭幾個車夫立刻不說話了。有人把剛點起的煙杆掐滅,有人悄悄把車簾放下。顧家兩個字在西部路上比雨雲還好認,雲來了最多濕衣裳,顧家若來了,濕的就未必只是衣裳。

  陶掌柜沒有立刻接話。他繞著石掌柜走了一圈,像看一件摔壞了還可能值錢的貨,最後停在他面前,壓低聲音道:「帳本還在?」

  石掌柜點頭。

  陶掌柜罵了一句很小的髒話,小青驢像聽懂了,也跟著打了個噴嚏。

  陶掌柜的驢不甩頭了。

  商隊停在石堤旁,車夫們探頭看熱鬧。有人認出顧家莊方向的燈火還未全滅,立刻把頭縮回去。陶掌柜下了驢,把石掌柜拉到一邊低聲說話。法奧聽不清,只看見陶掌柜臉色變了幾回,最後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短須。

  他走回來時,先看法奧背後的黑劍,又看索爾手裡那柄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短劍。

  「我不問二位從哪裡來,也不問昨夜做了什麼。」陶掌柜道,「商隊往西南走,順路可帶兩程。但我這隊裡有貨、有老人、有孩子,惹不起顧家。二位若上路,白日護車,夜裡守營。吃的照護衛算,坐車別想。」

  他說完又叫來隊裡一名老護衛,讓法奧和索爾各走了兩步、接了一招。老護衛看完,只說一個中階劍徒上下,一個劍氣不強卻眼毒。陶掌柜聽得眉頭直皺,最後還是把二人排到了後車。

  法奧道:「可以。」

  陶掌柜又看索爾:「你呢?」

  索爾袖口還有昨夜暗渠里蹭上的泥,肩上也沾了草屑。商隊裡一個老女人眯眼看他,像看路邊忽然多出來的一柄刀。刀若握在自己人手裡便安心,若不知是誰的,就叫人睡不穩。

  索爾道:「我也可以。」

  「會趕車麼?」

  索爾搖頭。

  陶掌柜嘆氣:「那就先學。商隊裡不會趕車的護衛,比不會用筷子的廚子還麻煩。」

  法奧以為上路後能歇一歇,結果半個時辰後,他便被分去推一輛陷在泥里的鹽車。那車輪一半陷進濕泥,三個人推不動。車夫急得直罵,罵天、罵路、罵昨夜下雨,連小青驢也被捎帶罵了兩句。

  法奧挽起袖子去推,推了兩次,泥水濺了滿臉。索爾站在旁邊看了片刻,道:「輪下墊板。」

  車夫道:「板子都壓在車上,拿下來也要先卸貨。」

  索爾走到路邊,撿了幾根斷柳枝,又從車尾抽出一塊破木箱板,塞到輪前。法奧再推,車輪咯噔一聲滾上木板,終於脫出泥坑。

  車夫沒道謝,只看了索爾一眼,道:「你倒懂車。」

  索爾道:「不懂。」

  「那你怎麼知道?」

  「見過人推車。」

  車夫哼了一聲,轉身去攏韁繩。過了片刻,他從車上扔下一塊干餅,正好落在索爾腳邊。

  那塊餅扔得很隨意,若不是索爾腳邊正好有一塊乾淨石頭,便要落進泥里。車夫扔完也不看他,只蹲下去檢查車軸,嘴裡仍舊罵路壞。

  法奧看著那塊餅。車夫背對著他們,手上查車軸,耳朵卻有些紅。那餅落在索爾腳邊,邊緣還乾淨。

  「多的。」車夫道。

  索爾看著那塊餅。法奧道:「撿啊,泥還沒沾上。」

  索爾彎腰撿起來,掰成兩半,遞給法奧一半。

  法奧道:「我沒推明白,還吃一半?」

  索爾道:「你推了。」


  商隊白日趕路,走得不快。前面是裝鹽和布的車,中間是藥材、鐵器和幾戶搭伴走路的人,後頭兩輛車坐著老人孩子。陶掌柜一路算盤不離手,遇見坑窪便罵車夫,遇見村鎮便問米價,遇見有人想搭車,先問帶不帶禍。

  午後路過一處茶棚,棚主見商隊車多,立刻把茶價漲了一文。陶掌柜站在棚前同他吵,吵得小青驢都不耐煩地去啃棚柱。最後茶價沒降,陶掌柜卻多討來半桶井水,轉頭便說自己贏了。

  法奧分到一瓢水,剛喝兩口,便見索爾把自己的那瓢遞給後車一個咳嗽的老人。老人不敢接,看了看索爾,又看了看法奧。法奧只好道:「他不在水裡下劍。」

  這話一出,老人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最後接過水,小聲道了謝。索爾看了法奧一眼,像覺得這句解釋比不解釋還怪。

  索爾走到水桶邊時,挑水的漢子先往旁邊挪了半步。有人昨夜從石掌柜口中聽了些顧家莊的事,見他走近便收了聲。有個孩子想看他手裡的短劍,被母親一把拉住,說別亂碰別人的東西。

  孩子不服,小聲道:「我又不碰人。」

  母親低聲斥他:「少說兩句。」

  孩子撇嘴,過了一會兒又偷偷從車縫裡看索爾練韁繩結。索爾把繩子繞過車欄,打了個活結,輕輕一拉便開。孩子眼睛亮了一下,學著拿草繩打,打成一團死疙瘩。

  索爾走過去,把那團草繩解開,重新繞了一遍。孩子伸手要接,母親又想攔,手伸到一半,卻停住了。

  索爾像沒聽見。

  到了午後,路旁有一片棗林。商隊歇腳,眾人燒水啃餅。法奧坐在車轅上,脫靴倒水,倒出半截爛草。索爾坐在另一邊,把短劍擦乾淨,還給石掌柜。

  石掌柜愣住:「給我?」

  「昨夜從你那屋撿的。」

  石掌柜接過劍,低頭看了看,苦笑道:「這是我買來防身的。買了三年,一回沒拔出來過。」

  索爾道:「以後放順手處。」

  石掌柜點點頭,像聽了一句極正經的生意經。

  他把短劍塞回靴筒,塞到一半又覺得彆扭,拔出來改插腰後。插好後走了兩步,劍柄硌得他直咧嘴。索爾看見,伸手替他把劍柄轉了半寸。

  石掌柜試著走兩步,這回順了。他低聲道:「難怪買了三年都沒用,原來放錯了。」

  法奧道:「也可能是沒遇到昨夜那樣的事。」

  石掌柜笑不出來,只拍了拍帳本。

  傍晚紮營時,陶掌柜把車圍成半圈,火堆點在中間。鍋里煮的是粟米和幾片臘肉,香氣不重,卻比顧家席上的甜鹿肉更讓人餓。法奧幫著搬柴,搬到第三趟時,發現有人把一塊餅放在索爾的包旁。

  索爾也看見了。

  那餅用乾淨布包著,布角壓了一枚小石子,怕風吹走。送餅的人不見蹤影。法奧四處看了看,見白日那個孩子正躲在車後,被母親瞪了一眼,立刻縮回去。

  法奧笑了一下。

  索爾道:「不是我的。」

  「放你包旁邊了。」

  「可能放錯。」

  法奧道:「那你吃錯。」

  索爾看了他一眼,像覺得這道理很歪,卻還是把餅收了起來。

  夜深些,商隊慢慢靜下。老人咳嗽,馬打響鼻,火堆偶爾爆出一聲輕響。陶掌柜在火邊核帳,石掌柜把顧家帳本藏在衣內,睡著了還用手按著胸口。

  法奧和索爾分到第一輪守夜。二人坐在火邊,中間隔著一柄黑劍。法奧把劍橫放在膝上,想起顧家契書上那句「籍貫待補」,心裡仍不大舒服。

  商隊守夜本按境界和老練程度排,高階劍徒守外圈,年輕護衛守車旁。陶掌柜把他們放在第一輪,不算信任,更像想看看這兩個麻煩夜裡會不會露底。

  他撥了撥火,道:「我不喜歡他們那種說法。」

  索爾看火。

  「沒見過一個人,便先把話說死。像寫帳一樣,名字、來處、價錢,都要有一欄。」法奧把一根柴推入火中,「寫不滿,便說你缺。」

  索爾沒有接話,只拿木棍把火撥旺。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過了一會兒,他道:「有欄,方便找。」

  法奧道:「找人還是找貨?」


  索爾手停了一下。

  遠處有守夜護衛咳嗽一聲,像是不願聽見這些話。法奧也覺自己說得有些沖,便不再往下說。他從包里摸出顧家那張未簽的契書,想撕,又想留下作證,最後折了兩折,塞回懷裡。

  後半夜,火低下去。法奧靠著車輪打盹,醒來時看見索爾仍坐得筆直。

  火堆邊只剩紅炭,照不遠。商隊外圈拴著幾串小鈴,風一吹便輕響。法奧先前還嫌它吵,此刻醒來,聽見鈴聲還在,反倒安心些。索爾坐在鈴聲里,像一截沒燒完的木頭。

  半夜裡鈴聲忽然亂了一下。法奧剛醒,手已經摸到黑劍,差點把劍鞘撞上車輪。索爾抬手按住他,另一隻手撿起一粒小石子,往營外草叢裡一彈。草叢窸窣兩聲,鑽出一隻瘦狗,嘴裡叼著不知從哪偷來的骨頭。

  法奧鬆了口氣,又有點尷尬。那瘦狗被石子驚了,仍捨不得骨頭,退兩步便回頭看。索爾從懷裡摸出白日剩下的一點餅屑,丟到火光邊緣。瘦狗猶豫半晌,叼走餅屑,卻沒叫。

  「你連狗也會哄?」法奧低聲問。

  索爾道:「狗比人好懂。」

  那瘦狗叼著餅屑跑到車下,藏在車軸陰影里慢慢嚼。索爾看著它吃完,才把手收回膝上。火炭暗下去,法奧沒有再問,只把旁邊快滅的一截柴往裡推了推。

  法奧想回一句,又覺得這話未必是玩笑,便只把黑劍輕輕放回膝上。

  「你沒睡?」法奧揉眼。

  索爾道:「輪到你了。」

  「你叫我了嗎?」

  「叫了。」

  「我沒聽見。」

  索爾道:「所以我繼續守。」

  法奧有些不好意思,坐直身子,把黑劍放到兩人中間。「那這樣。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劍放這裡,誰睡過頭,另一個踢劍,劍響了總能醒。」

  索爾看著那柄劍,道:「你不怕我拿走?」

  法奧打了個哈欠,道:「你若想拿,早拿了。再說這劍沉,背久了會傷腰。」

  這句話說出口,火堆輕輕爆了一聲。法奧本是隨口學他,學完卻忽然想起學院小校場外,索爾第一次伸手幫他扶劍時,也是這般平平淡淡。那時他還不懂這人為何總盯著旁人的重心和腳步,如今連自己打盹醒來,也先看黑劍還在不在膝上。

  索爾抬眼看他。

  二人都沒再提這句話。火邊若有人醒著,大約也只會以為他們在說劍。遠處陶掌柜翻了個身,夢裡還念叨一筆鹽帳少了三錢,念完又打鼾。

  法奧說完才想起,這話原是索爾第一次見他時說的。他本想笑一笑帶過去,索爾卻低下頭,用木棍把火灰攏好。

  「那你睡。」索爾道。

  法奧這次沒有立刻躺下。他聽見商隊裡有人翻身,有人夢中喊了一句聽不清的話。火光之外,林子黑得很深。黑劍橫在兩人之間,劍鞘上有一點火星的紅,亮了又暗。

  快天亮時,法奧終於守完後半夜。他踢了一下黑劍,劍鞘輕響。索爾睜眼很快,快得不像睡過。

  「你根本沒睡熟。」法奧道。

  索爾坐起來,先看車,再看鈴,最後才看他:「睡了。」

  「睡了還能這麼快醒?」

  「以前慢了會被潑水。」

  法奧一時沒接上。遠處陶掌柜已經開始罵人起床,商隊又要上路。索爾把昨夜那塊餅剩下的一角遞給他,像方才什麼也沒說。

  法奧接過來,餅已經硬了,咬下去硌牙。他嚼了兩下,見索爾去套車,便把剩下半角塞回油紙里。日頭從林梢露出來,照得車轍里一點水光發亮。商隊又響起鈴聲,慢慢往前挪。

  陶掌柜在前頭喊人點數,點到法奧和索爾時故意拖長聲調,像怕這兩個麻煩忽然少了,又像怕他們真留下。小青驢甩了甩尾巴,鈴聲跟著亂了一下。

  索爾聽見鈴聲回頭,法奧已把那半角硬餅收好,跟上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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