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堂劍理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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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清晨,外院鐘聲比客棧銅鈴更冷。

  法奧昨夜睡得不深。黑劍靠在床邊,一整夜都安靜得過分。他幾次醒來,先看劍,再看窗外。天色未亮時,街上已有挑水人經過,木桶碰在扁擔上,咯吱一聲,又很快遠去。

  索爾說的那句「有一部分不是你」,像一根細刺,扎在他掌心裡。法奧翻開《基礎步位圖》,照著昨夜記下的四步走了幾遍。第一步不要看劍,第二步看腳,第三步等肩動。第四步,他總是慢半拍。

  慢半拍便要退。

  他退到桌邊,劍鞘碰到木牌,木牌輕輕一響。外院新學者今日要上第一堂劍理課,木牌背面刻著課舍位置:東演武台。

  東演武台不在昨日小校場,而在外院中庭。那裡寬闊得多,三面有石階,正中鋪著青磚。磚上有舊劍痕,也有許多被雨水洗淺的腳印。早課未開始,已有幾十名學生站在台下。新學者多在前排,老學生則懶散些,靠著石欄說話。

  法奧到時,索爾已經在台邊。

  他仍穿昨日那身舊衣,手裡拿著一柄木劍。幾名學生看見他,聲音低了些。趙承也在,正同沈岳說笑。沈岳腕上還纏著布,見索爾站在台邊,臉色便不大好。

  法奧走過去,道:「你來得早。」

  索爾道:「這裡腳印多。」

  法奧低頭看。演武台青磚上確有許多痕跡。有的腳印深,前掌壓得重;有的腳印淺,只在磚面擦出一道灰;還有幾處劍痕斜斜相交,像被人用尺子量過。法奧昨日若看,只會覺得舊。今日卻忽然明白,這些痕跡不是舊,是許多人把力氣留在了這裡。

  嚴先生來得不快。

  他手裡拿著一卷竹冊,身後跟著兩名教習。學生們漸漸收聲。嚴先生沒有先講書,也沒有讓人背院規,只走到演武台中央,拿木尺敲了敲腳邊一處淺坑。

  「看見了麼?」

  台下無人答。

  嚴先生道:「昨日有人看劍,看得熱鬧。今日先看腳。」

  他讓一名教習站到台上。那教習只出一劍,劍鋒平平遞出,並無花樣。可他腳下一落,青磚上便浮起一點細灰,前掌沉,後跟虛,整個人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往前牽住。

  嚴先生道:「這是一名初階劍士的步。劍氣未必多亮,落腳已經能穩住身、力、劍三處。若換成劍徒,劍可以學得像,腳下多半學不像。」

  台下有人小聲吸氣。

  法奧聽見「初階劍士」幾個字,才想起自己從前在西山舊宅聽過許多劍客名號,卻很少真正知道那些名號之間隔著多遠。父親信中那些人、英雄榜拓本上的名字、茶棚里被人爭來爭去的排名,忽然都不只是故事了。它們像遠山,看得見,卻離他很遠。

  嚴先生展開竹冊。台邊雜役抬來一排木牌,木牌上自上而下刻著七行字。

  劍徒。

  劍士。

  劍宗。

  劍靈。

  劍王。

  劍聖。

  劍神。

  風從中庭吹過,木牌輕輕碰在一起。那聲音不響,卻讓許多新學生站直了些。

  嚴先生道:「外院教的是公開劍理,不教神怪故事。你們日後行走大陸,別人問你境界,不是問你會幾招,也不是問你背過幾本劍譜。境界看劍氣、體魄、反應、重心、控制,也看你能不能在危險里把這些東西合在一起。」

  他又讓雜役把每塊木牌翻過來。背面刻著初階、中階、高階,字比正面小得多,像帳冊里的細目。

  「每一境界,分初階、中階、高階。至於同一階里的火候深淺,不是靠嘴上多添兩個字便能說清,真到實戰里,一步一劍自然看得出來。」

  台下安靜片刻。有人下意識去看自己的木牌,也有人望向「高階」那塊牌,像看一截更高的台階。

  法奧看見趙承低頭摸了摸自己的木牌,指腹在牌角颳了一下,又很快收回袖中。那塊木牌昨日還只是入院憑證,此刻卻忽然像重了些。

  嚴先生繼續道:「外院新學者,多在初階劍徒到中階劍徒。能穩定感知劍氣,算入門;能讓劍氣順著劍路走,算站穩;能在交手中短暫外放,才摸到劍士門檻。至於劍宗、劍靈以上,不是你們今日該想的事。先把腳站正。」

  有學生忍不住問:「先生,那入內院是不是到了劍士便可?」


  嚴先生搖頭。

  「內院不是境界牌坊。外院學生入內院,要內院試,要先生薦名,也要檔案清楚。到了劍士,若心浮、手亂、案底不清,一樣進不去。若有人走金沙同盟會選拔、英雄殿試煉,那是另一條離院歷練路,學院可給文書,可留掛籍,不等同於入內院。」

  這話落下,台下議論又起。許多少年原以為入院便是一條直路,外院、內院、成名、上榜,像街上鋪好的石板。嚴先生幾句話,把那條路拆成了許多岔口。

  法奧摸了摸腰間木牌。父親殘圖上沒有內院,也沒有同盟會選拔,可若要追父親舊事,遲早要走出這裡。學院不是終點,只是路上第一處有帳冊的地方。

  課後測劍氣。

  測石被搬到演武台中央,是一塊半人高的灰白石柱,石面磨得發亮。學生按木牌順序上前,將手按在石上,再照先生吩咐引動劍氣。石面會浮出淺光,教習據此記錄。

  第一個學生測出初階劍徒,臉上有些失望。第二個也是初階劍徒,只是石面光色更穩些,立刻笑了。輪到趙承時,石面亮起一層較穩的淡白光。教習寫下「中階劍徒」,趙承雖盡力壓著嘴角,仍忍不住看了索爾一眼。

  沈岳在他之後。

  他的手腕尚未好全,仍把手掌按得很穩。石面白光比趙承更厚些,教習看了片刻,寫道:「高階劍徒。」

  台下低低一陣驚嘆。沈岳終於有了些笑意。他收手時看向索爾,道:「昨日只是我大意。境界差在這裡。」

  索爾沒有答。

  輪到法奧時,嚴先生目光在他背後的黑劍上停了一瞬。法奧把手按上測石。石面很涼,涼得像山泉里的石頭。他照著教習所說,把氣息沉下去。起初只有一點淺白光,像霧。隨後,他背後的黑劍忽然微微一冷。

  測石上的白光暗了一下。

  那不是熄滅,而像有一滴墨落進水裡,極快散開,又極快消失。教習手中的筆停住。台下有人以為自己看錯了,伸長脖子去瞧。嚴先生走近一步,手掌貼上石側。

  片刻後,石面恢復灰白。

  嚴先生道:「中階劍徒上下。劍器古怪,另記。」

  法奧收回手,掌心仍有寒意。他聽見「另記」二字,心裡一沉,卻沒有追問。若在昨日,他也許會問個明白。今日聽了一堂課,他忽然知道,冊子上的每個字都不是隨口落下的。

  索爾最後一個上前。

  有人笑道:「看他昨日那麼會拆招,怎麼也該高過沈岳吧?」

  索爾把木劍放在一旁,將手按在測石上。石面亮起的光很淡,並不亂,卻也稱不上強。教習看了兩遍,寫下「中階劍徒」。

  台下一靜,隨即有人笑出聲。

  沈岳臉上那點笑意終於放開,道:「中階劍徒,也敢說我劍路浮?」

  索爾拿起木劍,道:「測石量劍氣強弱,不量人怎麼看劍。」

  這話一出,台下又安靜了些。

  嚴先生沒有立刻制止,只道:「沈岳,出一劍。」

  沈岳怔了一下,隨即上台。他昨日輸得難看,今日境界寫在冊上,膽氣便回來許多。他行禮後出劍,仍是流雲劍起手,只是收了三分花樣,劍尖直取索爾肩側。

  索爾沒有退很遠。

  他只看沈岳右腳。右腳一轉,肩便要跟著浮。索爾木劍斜斜一搭,沒有去碰劍鋒,只壓在沈岳腕外半寸。沈岳劍勢一偏,後招還未起,索爾已把木劍收回。

  「你看劍氣,他看腳。」嚴先生道。

  沈岳臉色一白。

  嚴先生又道:「境界高一小階,正面力量更穩,這是事實。可若你每一步都先告訴別人下一劍往哪裡走,高一階也只是讓別人看得更清楚。」

  趙承在台下不再笑了。

  法奧看著索爾,忽然想起昨夜那四句。不要看劍,看腳,等肩動,看不明白就退。原來這不是索爾臨時教他的訣竅,而是他看世界的方式。別人先看牌子和名目,他先看人怎麼動。

  課散時,教習把登記冊合上,送往帳房。學生們三三兩兩離開。有人圍著沈岳說沒事,有人追著趙承問中階劍徒算不算今年新學者里靠前。也有人看法奧和索爾,眼神比昨日更複雜。

  法奧走到索爾身邊,道:「中階劍徒。」

  索爾道:「嗯。」


  「你不在意?」

  「它沒量錯。」

  法奧一愣。

  索爾看向被搬走的測石,道:「我劍氣本來不強。」

  這話說得平靜,沒有自輕,也沒有賭氣。法奧忽然覺得,比起那些急著把木牌掛高的人,索爾反倒更知道自己站在哪裡。知道自己站在哪裡,才知道下一步往哪裡走。

  嚴先生從他們身後經過,停了一下。

  「法奧。」

  法奧轉身行禮。

  嚴先生道:「你的劍器,暫不許在課上出鞘。測石反應我會記入外院冊,不必自己去問帳房。」

  法奧道:「學生知道。」

  嚴先生又看向索爾,道:「你也是。會看劍是好事,但不要總讓別人覺得自己被你看穿。」

  索爾想了想,道:「可他確實先動肩。」

  嚴先生眉頭一皺,像又想叫他抄院規。法奧忙低頭咳了一聲,把笑壓住。

  嚴先生最後沒有罰,只道:「明日休沐半日。別再給我惹事。」

  他說完便走。

  索爾看著他的背影,道:「他生氣了?」

  法奧道:「沒有。」

  索爾看他。

  法奧改口道:「有一點。」

  索爾點點頭,像把這也記進了某本看不見的冊子。

  兩人往書舍走。中庭木牌還沒收,風一吹,劍徒、劍士、劍宗幾個字輕輕相撞。法奧經過時回頭看了一眼。那七塊木牌從低到高排著,像一架很長的梯子。梯子盡頭的人離他太遠,遠到連名字都像雲上的影。

  可腳下第一階已經在這裡。

  回到書舍,法奧把自己的木牌翻過來,背面空著,還沒有刻境界。他想起測石上那一瞬暗色,想起父親殘信里的字,也想起索爾看腳印時低下的眼。

  窗外有人經過,仍在議論沈岳和索爾。有人說境界才是真的,有人說會拆招也算本事。聲音一遠一近,最後都被晚風吹散。

  法奧坐在燈下,把《基礎步位圖》翻到昨夜那一頁,又在旁邊壓了一張空紙。

  他先畫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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