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風暴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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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1年9月11日,紐約。

  蘇辰在曼哈頓中城一家酒店的四十二層醒來時,窗外紐約的天空正藍得不真實。他剛從威尼斯飛回來不到二十四個小時,時差還沒倒過來,凌晨四點就醒了,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宿,最後乾脆不睡了,爬起來沖了杯速溶咖啡,攤開筆記本繼續畫《狩獵》的分鏡草稿。他在威尼斯登機前給廖凡發了劇本初稿,登機後起飛前收到了廖凡的回覆,只有一行字:「導演,這個本子讓我睡不著覺。」蘇辰沒有回。他知道廖凡說「睡不著覺」是什麼意思——不是在抱怨,是在說這個角色已經鑽進了他的骨頭裡。

  分鏡畫到第三場——幼兒園教室的晨間自由活動時間——蘇辰停下來盯著畫了一半的窗戶看了很久。他想要一種不真實的、過於明亮的白色晨光,透過半透明的窗簾打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個被消過毒的玻璃盒子。這種光線在現實中很難捕捉到,需要精確的拍攝時機和合適的濾鏡。他在紙頁邊上寫了一行備註——「窗簾材質:白色半透明棉麻,透光率約60%。窗外需要足夠強的自然光,可能需要反光板補光。」然後他撕下這一頁,用透明膠帶貼在床頭柜上方的牆上——他已經貼了七八張分鏡稿,把酒店房間裡那面空白的牆貼得像一個臨時作戰指揮中心。

  電視機開著,CNN的畫面一直在播報紐約早間的新聞和天氣預報,音量調得很低,低到只夠在房間裡有微弱的背景音。蘇辰端著咖啡杯走到窗邊,本想看看曼哈頓的天際線——他住進這家酒店後還沒來得及好好看一眼窗外的風景。他拉開窗簾。世貿中心雙子塔就在中城往南不遠的天際線上,銀灰色的鋁板外牆在晨光中反射著冷調的白光,塔頂高得像是要從天空里戳出一個洞。

  他轉身去續咖啡的時候,聽到電視裡傳來一聲短暫的信號干擾噪音——像是某條直播線路突然中斷後自動切回演播室的切換聲。他沒有回頭。然後主持人的聲音變了。那種變化不是措辭上的改變,而是一種更根本的東西——一個專業播音員在職業生涯中從未遇到過、也從未被訓練過該如何處理的意外撞進了他的聲帶,讓他在說出每一個詞時都在努力維持語法穩定,但聲帶本身已經失去了對音調的控制。

  蘇辰轉過身。

  屏幕上是世貿中心北塔。濃煙從塔身上半部的一個巨大裂口裡湧出來,煙柱在藍天中不斷膨脹,邊緣翻卷著灰白色的煙團。主持人的聲音在說——「我們收到未經證實的消息,一架飛機可能撞上了世界貿易中心……」蘇辰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之間發出了比平時更輕的一聲磕響。他盯著屏幕看了大約三秒——不是震驚,是確認。前世他在新聞里看過這段影像,在紀錄片裡看過從不同角度拍攝的撞擊畫面,看過事後長達數百頁的調查報告。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的只是「會發生什麼」,而不是「正在發生時的感受」。

  然後第二架飛機撞進了南塔。

  屏幕上的畫面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團巨大的橙紅色火球,濃煙從南塔的另一側噴涌而出,碎片從天空中灑落,在陽光下閃著不真實的、細碎的光。CNN的主持人沉默了。那沉默可能只有不到三秒,但在蘇辰的感知里,它比任何聲音都更長。

  他伸手拿起床頭的手機——他需要確認劇組所有人的位置,需要確認傑森的位置,需要確認艾瑞克的位置——但他剛把手機握在手裡,屏幕就亮了起來。艾瑞克打來的。他的聲音還算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得多,像是把一句本來需要三十秒才能說完的話硬塞進了十秒鐘:「你在哪兒?紐約?別出門,別靠近窗口,別掛電話——餵?你在聽嗎?」

  「在聽。」蘇辰說,他的目光仍然停在屏幕上——南塔的濃煙已經和北塔連成一片,把曼哈頓南端的天空染成了灰黑色,「我沒事。艾瑞克,你幫我做三件事。第一,確認《海邊的曼徹斯特》後續沖獎計劃暫時擱置,華納那邊等本周結束後再溝通。第二,從明天開始重點關注未來一到兩周的全球電影檔期調整——所有原定在第四季度上映的涉及紐約地標、恐怖襲擊或敏感地緣政治內容的電影,都會受影響。《博物館奇妙夜》明年續集的檔期計劃也需要重新評估。第三,把光影時代最近收到的所有類型片劇本重新篩一遍,任何涉及恐怖襲擊、災難、城市爆炸的題材全部暫時擱置。」

  他掛了電話,站在窗前。世貿中心的濃煙正在向上翻滾,在原本完美無瑕的藍色天幕上撕開一道灰黑色的傷口。曼哈頓的街頭開始傳來消防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變成一片持續的、此起彼伏的哀鳴。

  接下來的幾天,蘇辰被困在紐約。所有航班停飛,曼哈頓下城的交通全面封鎖,酒店大堂的電視二十四小時滾動播放救援進展和官方新聞發布會。他沒有在電視機前坐太久。第一天晚上,他把酒店書桌清空,把《狩獵》的分鏡稿收進文件夾里,重新鋪開了一疊空白稿紙。


  《狩獵》需要推遲。不是劇本的問題,是時機的問題。這部電影的核心是關於謊言如何摧毀一個無辜者的生活,關於信任如何在恐慌中被撕裂。在911之後的美國或任何一個受到恐怖襲擊心理衝擊的國家,這種關於集體恐慌和社會信任的主題將不再是抽象的寓言,而是血肉模糊的當下。觀眾會把它和現實對號入座,影評人會用創傷心理學的術語來解剖它的每一個隱喻。一部關於謊言與信任的電影,在謊言與信任正在全球範圍內被重新定義的當口,必須在一個和當下保持足夠距離的社會語境裡才能被冷靜地審視。他需要更多時間來為它完成本土化改編,找到它在中國的土壤里應該紮下的根。

  但他不想閒著。他需要拍點什麼,用最簡單的方式——一部能在極短時間內拍完的、成本極低的、不需要任何特效和大場面的電影。一部適合布倫屋模式的電影。他在酒店書桌前坐下來,翻開那本棕色封面的筆記本,翻過《愛》的人物誌、《博物館奇妙夜》的分鏡草稿、《朱諾》的選角筆記、《海邊的曼徹斯特》的導演闡述,翻到一頁空白的紙上。他握著筆,閉上眼睛。

  他想到了一個人。一個被困在棺材裡的人。

  一個在伊拉克工作的美國卡車司機,在遭遇襲擊後被埋在沙漠深處一口木棺里,身邊只有一部快要沒電的手機、一個打火機和一把小刀。整部電影從頭到尾都在棺材內部拍攝,只有一個演員、一個場景、九十分鐘的實時掙扎。他前世看過這部電影——西班牙導演羅德里戈·科爾特斯在2010年拍的《活埋》,主演是瑞安·雷諾茲。那部電影用不到兩百萬美元的預算,在一個棺材大小的密閉空間裡,拍出了比任何大場面災難片都更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現在他把這個故事提前了將近九年,在911事件發生後的第三天,在曼哈頓中城一家酒店的房間裡,開始為它畫第一組分鏡圖。不是因為他想拍災難——恰恰相反,他想拍一個人被困在密閉空間裡的求生,不是被飛機撞進高樓,而是被錯誤的情報和不負責任的官僚體系一層一層剝奪所有獲救的可能。觀眾會理解他在說什麼。

  電影需要的元素極其簡單——一口木棺,一個打火機,一部手機,一把小刀,一條蛇,一些沙子,和一個能撐起九十分鐘獨角戲的演員。瑞安·雷諾茲現在還在好萊塢拍低成本喜劇,暫時沒有多少人注意到他能駕馭更複雜的表演。蘇辰在筆記本上寫下雷諾茲的名字,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然後拿起手機撥了傑森的號碼。

  「傑森,我有新項目。片名暫定《活埋》。一個演員,一個棺材,九十分鐘。全部實景——不,全部內景。只有一個封閉空間。成本可以壓到非常低。我需要在兩周內找到演員,四周內拍完,一月初做完後期,拿去柏林。」

  傑森沉默了幾秒。背景音里能聽到光影時代辦公室的座機在響——這幾天因為航空停運,好萊塢大量的項目被擱置,反而有一批獨立導演和編劇開始往低成本類型片的方向尋找出路,光影時代的座機幾乎每天都被各路製片人和經紀人打爆。

  「這個項目——你說的是一個被活埋在棺材裡的人,整部電影都在棺材裡拍?」

  「對。全程密閉空間,實時敘事。沒有閃回,沒有外景,沒有救援隊視角。觀眾知道的,就是棺材裡的人知道的。」

  「預算多少?」

  「兩百萬以內。」

  傑森又沉默了。這次沉默更短,但蘇辰能聽到他在電話那頭飛快地翻著什麼——大概是預算表和項目排期。「你手頭還有什麼?」傑森問,「《狩獵》呢?」

  「推後。劇本需要漢化,廖凡那邊的檔期我會跟他溝通。等這邊《活埋》拍完,我再回國做《狩獵》的籌備。」

  「演員你定了嗎?」傑森沒有問任何關於「為什麼要現在拍這個」的問題。他了解蘇辰的創作直覺,也了解布倫屋模式最擅長的就是用小成本類型片回應時代情緒。他已經在翻演員資料了。

  「瑞安·雷諾茲。加拿大人,演過幾部低成本喜劇,外形條件不錯但還沒演過正劇主角。他的五官輪廓在暗光條件下很有表現力——棺材裡大部分時候只有打火機的光,需要一張能經得起極端特寫的臉。」

  「我現在就聯繫他的經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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