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奧斯卡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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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d the Oscar goes to…」

  法國女演員拆開信封,低頭看到名字時,臉上浮起一個清晰的笑容。她微微前傾身體,嘴湊近麥克風,那個名字被她的法語口音念出來時,最後一個音節微微上揚。

  「《Love》,Dan Su.」

  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像海嘯一樣湧起。

  蘇辰被吳彥姝的手抓住了胳膊——老人的手指攥得緊緊的,眼淚已經從她眼角滑下來,但她沒有擦,只是用力抓著蘇辰的胳膊,像是怕他消失一樣。游本昌從座位上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蘇辰,雙手握住蘇辰的肩膀,老人的眼眶紅了一整圈,但他在笑——那是劉建國在片場打那巴掌之後、伸手去摸她臉時同樣的眼神。「蘇導。金棕櫚,金球獎,現在奧斯卡。」他把蘇辰用力往自己懷裡拉了一把,那個擁抱的力度讓蘇辰的肩膀微微發疼,但他沒有鬆開。

  蘇辰站起身,把西裝的扣子重新扣好。他轉向游本昌和吳彥姝,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像是在用更大的力氣才把它們從嗓子裡推出來:「游老師,吳老師。跟我一起上去。這個獎,是我們三個人的。」

  游本昌搖頭:「你是導演,你上去。」

  「劉建國和王秀蘭不去,這個獎就不完整。」蘇辰伸出手——那隻手穩定地懸在兩位老人之間,「來吧。」

  游本昌低下頭,用拇指抹過眼角。然後他握住吳彥姝的手,兩個人並排跟在蘇辰身後,一起走上神殿大禮堂的台階。他們的腳步不快不慢,和他們在坎城紅毯上走的速度一樣,和在片場從臥室走到客廳的速度一樣。每一步都踩得穩當,像是把一輩子走過的路都踩進了這幾級台階里。

  蘇辰從法國女演員手中接過奧斯卡金像獎。小金人在聚光燈下沉甸甸地發著冷光。他低頭看了它一眼——不是看小金人,而是看自己的手。那隻手在四年前握過鉛筆、寫過《你的名字》,在三年前握過16毫米膠片攝影機、拍過《黑洞》,在兩年前握過哈爾濱雪地里的對講機,在一年前握過游本昌和吳彥姝的手。現在它握著一座奧斯卡獎盃。

  他把獎盃放在講台上,微微前傾身體。他的目光掃過台下密密麻麻的、來自全世界最頂尖電影人的面孔。

  「感謝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感謝評審團的認可。」

  他的英文平穩而清晰,每一個音節都落在神殿大禮堂的寂靜里。

  「七年前,中國電影人憑藉《霸王別姬》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提名。那部電影告訴我們,中國故事可以在世界任何舞台上被聽見。今晚,我們站在這裡,帶著另一個中國故事——一個關於兩個老人如何在生命的盡頭保持尊嚴的故事。」

  他停了停。前排有人在用手帕按眼角。

  「這部電影是在BJ一棟老居民樓里拍攝的。我們只有很少的預算,很小的團隊,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三十歲的演員,和一個十七歲的導演。但我們在那個小小的房間裡,拍出了我們認為最重要的東西。」

  他轉向游本昌和吳彥姝。兩位老人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肩並肩,手握手。吳彥姝的眼淚已經流到了下巴,但她站得筆直,和她在片場說的那句話一樣——「我不會用表演去褻瀆她。」游本昌的下頜在微微發顫,但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一個終於被世人看到的、在舞台上站了四十年的人,第一次被全世界的聚光燈同時照亮。

  「游本昌老師,吳彥姝老師——這部片子是你們的。劉建國和王秀蘭是你們的。這個獎也是你們的。謝謝你們用一生的重量,幫我完成了這部九十分鐘的電影。」

  他頓了頓,用中文補充了最後一段話。

  「謝謝我的父母。謝謝北京電影學院。謝謝每一位在零下十度的清晨和我一起等霜花融化的劇組成員。謝謝你們讓我相信——電影是一群人在黑暗裡一起找光。」

  他鞠了一躬。掌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潮水一樣漫過整個神殿大禮堂。全場起立——不是禮節性的起立,是從前排到後排、從評委席到演員席、依次站起來的、持續了整整三十秒的起立致敬。

  游本昌和吳彥姝走上前,和蘇辰並肩站在講台上。三位電影人,一尊小金人,背後是巨大的奧斯卡背景板。游本昌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獎盃的底座,像是在確認它是真實存在的——不是道具,不是夢,是真實的金像,底座上刻著《愛》的名字。吳彥姝用手帕擦著眼淚,但她同時也在笑。那種笑不是興奮,是安寧——和坎城那晚她坐在輪椅上仰頭看著游本昌說「她等他來放她走」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台下掌聲雷動。蘇辰在震耳欲聾的聲浪里轉過身,再次握住游本昌和吳彥姝的手。三個人的手在奧斯卡的聚光燈下交疊在一起,和蘇辰在片場拍完最後一場戲後蹲在床邊握住他們的手時一模一樣。陽光從沒擦的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皺紋上——那是劉建國的手,王秀蘭的手,游本昌的手,吳彥姝的手。現在它們被全世界的鏡頭注視著,但它們仍然只是手——一雙在肥皂水裡泡了十年的手,和一雙打過那巴掌後又去撫摸她的臉的手。


  奧斯卡之夜的後台採訪區比紅毯更加擁擠。獲獎者被依次引導到媒體區,來自全球的上百名記者擠在圍欄後面,閃光燈幾乎沒有停歇的間隙。蘇辰被引導到最佳外語片獲獎者的指定位置時,已經有一位中國女記者等在圍欄邊了。

  殷雪。北京青年報的殷雪——那個在坎城第一次採訪他的記者,那個在金球獎提名後發過一封郵件說「我會來洛杉磯」的記者。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套裝,手裡舉著錄音筆,眼眶和游本昌一樣紅。

  「導演,」她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啞,不太像職業記者的平靜,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這是中國內地電影第一次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你有什麼想對國內觀眾說的?」

  蘇辰面對鏡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用的是中文。

  「我想對國內的觀眾說——這個獎不是一個人的功勞。游本昌老師、吳彥姝老師,他們在片場用一生的經驗讓我明白,好的表演從來不是『演』出來的,是『活』出來的。還有北電的侯克明老師,張一謀導演,陳凱歌導演,韓三平先生。我從他們每個人身上都學到了不同的東西,沒有這些前輩的幫助,我不可能站在這裡。」

  他頓了頓,手裡的奧斯卡獎盃在燈光下微微旋轉了半圈,金色的反光在他的臉上輕輕一閃。

  「前幾天我在BJ買了一顆烤紅薯,賣紅薯的大爺在攤子上放了個收音機,收音機里正播著電影頻道關於奧斯卡提名的新聞。大爺不知道我是誰,但他跟我說,中國電影在外國拿獎了,以後會有更多人看得起中國電影。我當時想跟他說——電影拍出來不是為了讓誰看得起,而是為了讓每一個普通人都能在銀幕上看到自己。這件事不能交給別人來完成。我們得自己來。我們的電影得自己來。」

  殷雪拿著錄音筆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她沒有低頭。她旁邊一位義大利記者把耳機摘下來,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問身邊的翻譯她說了什麼。翻譯低聲說了兩句,義大利記者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始在自己的筆記本上飛快地寫字。

  蘇辰說完後微微鞠了一躬,在持續不斷的閃光燈里轉身離開媒體區。傑森已經在走廊里等著他,手裡拿著兩瓶水和一疊剛列印出來的、還熱乎的後續行程安排。

  「我剛才在後台屏幕上看到了實時收視率。」傑森把水遞給蘇辰,「最佳外語片頒獎時段的全球收視峰值比去年提升了將近六個百分點。轉播方的人說,這意味著今晚有數億人在看這一分鐘。」

  蘇辰接過水瓶,沒有說話。他想起自己十六歲時趴在北影廠大院的書桌上寫小說、用丹尼爾這個筆名往外投稿的那些夜晚,想起北電剪輯室里盯著Steenbeck平板剪輯台的深夜,想起零下十度哈爾濱片場裡廖凡從雪地里爬起來時呼出的白霧,想起游本昌在片場打那巴掌後顫抖的肩膀。現在,全世界數億人看到了那個巴掌,看到了那雙浸在肥皂水裡的手,看到了那個從窗台上融化的霜花。

  「游老師還在後台接受專訪,央視和ABC都在排隊。吳老師已經先去休息室了。」傑森把行程安排翻到下一頁,「國內媒體的電話已經打爆了——不是從頒獎典禮結束才開始打,是你在台上說話的時候就開始打了。韓三平第一個,然後是侯克明,然後是張一謀導演,然後是你父親。」

  「我爸?」

  「你父親說,他剛把報紙上關於你的所有報導全部剪下來,貼在了你們家客廳的牆上。從四年前你出第一本書的豆腐塊報導,到今晚的頭版頭條。他讓你回國的時候回家看一眼。」

  蘇辰把奧斯卡獎盃握在手裡,小金人的底座還帶著從台上帶下來的微涼。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擰開水平喝了一口。「聖丹斯之後有幾家片商在聯繫我們,想了解布倫屋模式的具體運作方式。光影時代的下一步——你不是已經想好了嗎?」

  傑森點了點頭。「等今晚的典禮收尾。」

  蘇辰把水平放在旁邊的桌上,系好西裝扣子,兩人一起走進走廊。走廊牆上掛著一排過去幾十年間每一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獲獎者的黑白照片。他在走廊拐角處停了一步,從那些照片前走過——1951年的《羅生門》,1963年的《八部半》,1993年的《霸王別姬》,2000年的《關於我母親的一切》,以及最新加上去的這一幀,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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