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傑森·布倫
蘇辰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這個名字，這個比他記憶中年輕得多的面孔——布倫屋影業。未來的布倫屋影業，好萊塢最成功的低成本恐怖片製片公司，《潛伏》《招魂》《鬼影實錄》系列的製作方，以小博大模式的開創者和最終贏家，把幾百萬成本換成十幾億票房的天才操盤手。但那是很多年以後的事。現在的傑森·布倫，只是一個在電影節上四處尋找機會、襯衫皺巴巴、剛從米拉麥克斯辭了工作出來單幹的獨立製片人。
蘇辰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布倫先生。」
「叫我傑森。」他的握手很快，掌心有一點潮濕，是坎城夏天的溫度造成的。他鬆開手之後沒有後退，而是站在原地，微微前傾著身體，「我看了你的兩部電影。《白日焰火》的節奏很漂亮，但《愛》——說實話，我看的時候哭了。我上一次在電影院裡哭是十年前。我母親前年癱瘓了，我父親在照顧她。你拍的每個細節都對——餵水、翻身、擦手、那種安靜。那不是劇本寫出來的安靜，那是真實的安靜。只有真正見過的人才能拍出來。」
他的語速也快，但和理察·帕金斯那種高管式的快不同——傑森的快是興奮的快，是把一大串念頭擠壓在一個很短的句子裡的快。蘇辰還沒回答，他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我今天不是來跟你聊《愛》的。那部片子太獨特了，我暫時想不出我能幫它做什麼。」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我想跟你聊的是你的另外一些東西。艾瑞克告訴我，你手裡有一批類型片的IP概念。」
蘇辰點了點頭。
「我一直在找一種商業模式。」傑森說，「低成本、高概念、類型片。恐怖、懸疑、奇幻——什麼都行，但必須是製作成本可控、概念足夠新穎的項目。我在米拉麥克斯幹了幾年，學到了很多東西，但最大的教訓是：好萊塢太貴了。獨立製片要想活下來，必須把成本壓到極致。我的理論是——一部電影如果成本超過五百萬美元，就不值得用獨立製片的方式來做。低於五百萬，你不需要討好所有人，你只需要討好你的核心觀眾。恐怖片、驚悚片、黑色喜劇——這些類型的觀眾極度忠誠，只要你把片子拍得夠好，他們就會去電影院。」
他說到「五百萬美元」的時候，蘇辰心裡輕輕地動了一下。布倫屋模式——前世的傑森·布倫就是靠這個模式把布倫屋做成了好萊塢最值錢的獨立製片品牌之一。低成本恐怖片，固定預算，給導演創作自由，用分帳激勵代替高額預付片酬，控制風險但絕不控制創意。這個模式在二十年後被好萊塢研究了無數遍，但在這個時代——2000年的夏天——還沒有人系統地提出過。
「有意思。」蘇辰把這三個字說得很認真，不是敷衍，是真的有意思。他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和筆，翻開新的一頁，「說說你的具體想法。」
傑森眼睛亮了。他顯然沒預料到對方會願意聽下去——大部分人在電影節上聽到「低成本恐怖片」這個詞就會禮貌地點頭然後走開。他拉了一把旁邊的椅子坐下來，從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皺巴巴的文件，攤在膝蓋上。
「我研究過一個模型。假設我們把單部電影的預算控制在五百萬美元以內。製作加宣發，總支出不超過一千萬。如果票房能過三千萬——這在恐怖片類型里並不難，只要概念新穎、執行到位，核心觀眾就會買帳——你就已經賺了。如果票房過五千萬甚至更高，回報率就是十幾倍甚至幾十倍。當然，前提是你要有一批能夠被低預算強化的IP，而不是需要高預算才成立的IP。恐怖片和驚悚片最適合這個模型，因為它們的核心賣點不是視覺效果，是心理效果。一個足夠嚇人的概念，加一個足夠聰明的劇本，加一個願意配合的導演，成本完全可以壓在五百萬以下。關鍵是劇本階段就必須考慮成本——你不能寫一場需要炸掉整條街的戲，然後再去想怎麼省錢。省錢要從創意開始。」
蘇辰聽著，慢慢地點頭。這和他前世研究過的布倫屋模式完全一致，而且這個版本的傑森·布倫似乎比前世的他更早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也許是因為歷史已經因為蘇辰的出現而開始偏移——也許只是傑森本來就比任何人想像的都更早熟。
「你手裡有具體項目嗎？」蘇辰問。
「有想法，沒IP。」傑森坦率得讓人意外，「我離開米拉麥克斯之後一直在找適合這個模型的原創概念。但好的恐怖概念太稀缺了——不是從哪部老片的翻拍權，就是一個真正全新的、能讓人記住的概念。我找了半年，看了一大堆劇本，大部分都是模仿《驚聲尖叫》或者《女巫布萊爾》的。」
他說到這裡，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抬頭看著蘇辰：「你有沒有這方面的想法？你不是寫了很多類型小說嗎——恐怖片、驚悚片，你腦子裡應該有不少東西。」
蘇辰想了想，沒有正面回答。他看著傑森·布倫膝蓋上那沓皺巴巴的文件——上面用鉛筆密密麻麻地寫著預算模型、市場分析、風險控制方案，有些地方被畫了圈，有些地方寫著問號。這個人在好萊塢最主流的製作公司待了幾年，出來之後沒有去追逐大預算、大明星的商業大片，而是選擇了一條最窄的路——用最少的錢，拍最聰明的電影。蘇辰前世讀過布倫屋的案例研究，知道這條路走通了之後是什麼風景，但在此刻，在這個坎城的午後，傑森·布倫只是一個襯衫皺巴巴、抱著一沓沒人看過的商業計劃書、在電影宮大廳里四處碰壁的獨立製片人。
「傑森，」蘇辰把筆記本合上，筆夾在封面上，「你願不願意來一趟中國？」
傑森愣了一下。
「我手裡有一些類型片的劇本雛形，恐怖片、驚悚片都有。這些項目可以適配低預算模型。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在BJ坐下來，把其中幾個最有可能落地的挑出來，先試一部。如果試成了，我們也許可以一起做一家公司。」
傑森·布倫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認真。他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把那沓文件按在腿面上，像是怕它們散落一地。這種身體語言蘇辰很熟悉——那是一個製片人在聽到一個他隱隱預感會改變自己職業生涯的提議時，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脊背。
「你是說——我們合作開一家獨立製片公司？」
「可以這麼理解。」蘇辰說，「但這需要更詳細的討論，不適合站在電影宮的走廊里說。」
傑森站起來，把散開的文件塞回公文包，動作又快又有力，像是忽然找到了一個值得用全部力氣去追的目標。他從公文包側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蘇辰。名片很薄，邊角有些磨損，顯然是印完之後在包里放了很久。上面只印了姓名、電話和一個電子郵箱，沒有公司名稱，沒有頭銜，沒有燙金壓紋。一個沒有頭銜的人，在好萊塢要麼是剛剛起步，要麼是正在準備開始。傑森·布倫屬於後者。
蘇辰接過名片，把自己的聯繫方式寫在了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頁上。
「坎城結束之後，我們保持聯繫。」他說，「等我這邊的行程確定下來，我會讓艾瑞克跟你約時間。」
傑森走後，艾瑞克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你剛才跟他說的那些話，是關於一家新的獨立製片公司——你是認真的嗎？」
「艾瑞克，相信我。」蘇辰把筆記本揣進口袋，看著傑森消失在人群中那個背影——那個人還不知道，他正在追的，是一個足以改寫整個行業的未來，「好萊塢現在缺的不是大片。大片誰都能拍，只要有足夠的預算。缺的是低成本高回報的獨立製片模式。這個人想了太多還沒人願意聽的話。給他一個機會，他會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製片人做得都好。」
蘇辰走出電影宮的時候，坎城的天已經暗下來了。地中海的晚霞把棕櫚樹染成了金紅色，濱海大道上的人流還在涌動，有人趕著去下一場放映，有人舉著酒杯在咖啡廳門口聊天。他看到姜文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穿著白襯衫，領口敞著，頭髮比宣傳照上更短。兩個人隔著一小段距離點了點頭，然後各自離開。主競賽單元的評審會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酒店房間裡，謝飛已經幫他整理好了所有資料，把幾份文件按日期和優先級分成了三疊，分別用不同顏色的回形針別好，整整齊齊地排在桌上。老人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小說，檯燈光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鍍了一層暖色。看到蘇辰回來，他把書放下，問了一句「怎麼樣」。蘇辰把華納的意向和傑森·布倫的提議簡單說了一遍，謝飛聽完點了點頭，只說了句「你比我年輕時清醒得多」，然後重新拿起書。
蘇辰坐在床上，把筆記本攤開。傍晚的橘色光線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腿上。他在筆記本新的一頁上寫了三個詞——
「《愛》，坎城，等待。」
「華納，談判，守住底線。」
「傑森·布倫，布倫屋模式，回國詳談。」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把腿伸直，靠在了床頭。遠處的地中海在夜色里變成一片深藍，海平線上有一艘船的燈光在緩緩移動，一閃一閃，像某個不可見的信號。他來到這個世界整整四年了。四年前他在北影廠大院的房間裡醒來，窗外是同一輪月亮。現在他躺在地中海邊的酒店房間裡，手裡握著華納的橄欖枝和一個未來布倫屋創始人的名片。一切才剛剛開始。
他閉上眼睛。坎城的海風從陽台的縫隙里吹進來，帶著鹹味和遠處某個餐廳里隱約的爵士樂。他聽到隔壁房間裡游本昌和吳彥姝的笑聲——不知道在聊什麼，也許是排練明天的採訪，也許只是聊天。聲音隔著酒店薄薄的牆壁傳過來，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平穩。
蘇辰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
明天還有更多的會面，後天還有頒獎典禮。坎城的戰爭還沒有打完。但他知道，不管評審團怎麼決定，《愛》已經完成了它的旅程。剩下的，就交給明天了。
蘇辰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布倫先生。」
「叫我傑森。」他的握手很快，掌心有一點潮濕，是坎城夏天的溫度造成的。他鬆開手之後沒有後退，而是站在原地，微微前傾著身體，「我看了你的兩部電影。《白日焰火》的節奏很漂亮，但《愛》——說實話，我看的時候哭了。我上一次在電影院裡哭是十年前。我母親前年癱瘓了，我父親在照顧她。你拍的每個細節都對——餵水、翻身、擦手、那種安靜。那不是劇本寫出來的安靜，那是真實的安靜。只有真正見過的人才能拍出來。」
他的語速也快，但和理察·帕金斯那種高管式的快不同——傑森的快是興奮的快，是把一大串念頭擠壓在一個很短的句子裡的快。蘇辰還沒回答，他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我今天不是來跟你聊《愛》的。那部片子太獨特了，我暫時想不出我能幫它做什麼。」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我想跟你聊的是你的另外一些東西。艾瑞克告訴我，你手裡有一批類型片的IP概念。」
蘇辰點了點頭。
「我一直在找一種商業模式。」傑森說，「低成本、高概念、類型片。恐怖、懸疑、奇幻——什麼都行，但必須是製作成本可控、概念足夠新穎的項目。我在米拉麥克斯幹了幾年，學到了很多東西，但最大的教訓是：好萊塢太貴了。獨立製片要想活下來，必須把成本壓到極致。我的理論是——一部電影如果成本超過五百萬美元，就不值得用獨立製片的方式來做。低於五百萬，你不需要討好所有人，你只需要討好你的核心觀眾。恐怖片、驚悚片、黑色喜劇——這些類型的觀眾極度忠誠，只要你把片子拍得夠好，他們就會去電影院。」
他說到「五百萬美元」的時候，蘇辰心裡輕輕地動了一下。布倫屋模式——前世的傑森·布倫就是靠這個模式把布倫屋做成了好萊塢最值錢的獨立製片品牌之一。低成本恐怖片，固定預算，給導演創作自由，用分帳激勵代替高額預付片酬，控制風險但絕不控制創意。這個模式在二十年後被好萊塢研究了無數遍，但在這個時代——2000年的夏天——還沒有人系統地提出過。
「有意思。」蘇辰把這三個字說得很認真，不是敷衍，是真的有意思。他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和筆，翻開新的一頁，「說說你的具體想法。」
傑森眼睛亮了。他顯然沒預料到對方會願意聽下去——大部分人在電影節上聽到「低成本恐怖片」這個詞就會禮貌地點頭然後走開。他拉了一把旁邊的椅子坐下來，從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皺巴巴的文件，攤在膝蓋上。
「我研究過一個模型。假設我們把單部電影的預算控制在五百萬美元以內。製作加宣發，總支出不超過一千萬。如果票房能過三千萬——這在恐怖片類型里並不難，只要概念新穎、執行到位，核心觀眾就會買帳——你就已經賺了。如果票房過五千萬甚至更高，回報率就是十幾倍甚至幾十倍。當然，前提是你要有一批能夠被低預算強化的IP，而不是需要高預算才成立的IP。恐怖片和驚悚片最適合這個模型，因為它們的核心賣點不是視覺效果，是心理效果。一個足夠嚇人的概念，加一個足夠聰明的劇本，加一個願意配合的導演，成本完全可以壓在五百萬以下。關鍵是劇本階段就必須考慮成本——你不能寫一場需要炸掉整條街的戲，然後再去想怎麼省錢。省錢要從創意開始。」
蘇辰聽著，慢慢地點頭。這和他前世研究過的布倫屋模式完全一致，而且這個版本的傑森·布倫似乎比前世的他更早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也許是因為歷史已經因為蘇辰的出現而開始偏移——也許只是傑森本來就比任何人想像的都更早熟。
「你手裡有具體項目嗎？」蘇辰問。
「有想法，沒IP。」傑森坦率得讓人意外，「我離開米拉麥克斯之後一直在找適合這個模型的原創概念。但好的恐怖概念太稀缺了——不是從哪部老片的翻拍權，就是一個真正全新的、能讓人記住的概念。我找了半年，看了一大堆劇本，大部分都是模仿《驚聲尖叫》或者《女巫布萊爾》的。」
他說到這裡，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抬頭看著蘇辰：「你有沒有這方面的想法？你不是寫了很多類型小說嗎——恐怖片、驚悚片，你腦子裡應該有不少東西。」
蘇辰想了想，沒有正面回答。他看著傑森·布倫膝蓋上那沓皺巴巴的文件——上面用鉛筆密密麻麻地寫著預算模型、市場分析、風險控制方案，有些地方被畫了圈，有些地方寫著問號。這個人在好萊塢最主流的製作公司待了幾年，出來之後沒有去追逐大預算、大明星的商業大片，而是選擇了一條最窄的路——用最少的錢，拍最聰明的電影。蘇辰前世讀過布倫屋的案例研究，知道這條路走通了之後是什麼風景，但在此刻，在這個坎城的午後，傑森·布倫只是一個襯衫皺巴巴、抱著一沓沒人看過的商業計劃書、在電影宮大廳里四處碰壁的獨立製片人。
「傑森，」蘇辰把筆記本合上，筆夾在封面上，「你願不願意來一趟中國？」
傑森愣了一下。
「我手裡有一些類型片的劇本雛形，恐怖片、驚悚片都有。這些項目可以適配低預算模型。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在BJ坐下來，把其中幾個最有可能落地的挑出來，先試一部。如果試成了，我們也許可以一起做一家公司。」
傑森·布倫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認真。他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把那沓文件按在腿面上，像是怕它們散落一地。這種身體語言蘇辰很熟悉——那是一個製片人在聽到一個他隱隱預感會改變自己職業生涯的提議時，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脊背。
「你是說——我們合作開一家獨立製片公司？」
「可以這麼理解。」蘇辰說，「但這需要更詳細的討論，不適合站在電影宮的走廊里說。」
傑森站起來，把散開的文件塞回公文包，動作又快又有力，像是忽然找到了一個值得用全部力氣去追的目標。他從公文包側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蘇辰。名片很薄，邊角有些磨損，顯然是印完之後在包里放了很久。上面只印了姓名、電話和一個電子郵箱，沒有公司名稱，沒有頭銜，沒有燙金壓紋。一個沒有頭銜的人，在好萊塢要麼是剛剛起步，要麼是正在準備開始。傑森·布倫屬於後者。
蘇辰接過名片，把自己的聯繫方式寫在了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頁上。
「坎城結束之後，我們保持聯繫。」他說，「等我這邊的行程確定下來，我會讓艾瑞克跟你約時間。」
傑森走後，艾瑞克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你剛才跟他說的那些話，是關於一家新的獨立製片公司——你是認真的嗎？」
「艾瑞克，相信我。」蘇辰把筆記本揣進口袋，看著傑森消失在人群中那個背影——那個人還不知道，他正在追的，是一個足以改寫整個行業的未來，「好萊塢現在缺的不是大片。大片誰都能拍，只要有足夠的預算。缺的是低成本高回報的獨立製片模式。這個人想了太多還沒人願意聽的話。給他一個機會，他會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製片人做得都好。」
蘇辰走出電影宮的時候，坎城的天已經暗下來了。地中海的晚霞把棕櫚樹染成了金紅色，濱海大道上的人流還在涌動，有人趕著去下一場放映，有人舉著酒杯在咖啡廳門口聊天。他看到姜文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穿著白襯衫，領口敞著，頭髮比宣傳照上更短。兩個人隔著一小段距離點了點頭，然後各自離開。主競賽單元的評審會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酒店房間裡，謝飛已經幫他整理好了所有資料，把幾份文件按日期和優先級分成了三疊，分別用不同顏色的回形針別好，整整齊齊地排在桌上。老人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小說，檯燈光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鍍了一層暖色。看到蘇辰回來，他把書放下，問了一句「怎麼樣」。蘇辰把華納的意向和傑森·布倫的提議簡單說了一遍，謝飛聽完點了點頭，只說了句「你比我年輕時清醒得多」，然後重新拿起書。
蘇辰坐在床上，把筆記本攤開。傍晚的橘色光線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腿上。他在筆記本新的一頁上寫了三個詞——
「《愛》，坎城，等待。」
「華納，談判，守住底線。」
「傑森·布倫，布倫屋模式，回國詳談。」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把腿伸直，靠在了床頭。遠處的地中海在夜色里變成一片深藍，海平線上有一艘船的燈光在緩緩移動，一閃一閃，像某個不可見的信號。他來到這個世界整整四年了。四年前他在北影廠大院的房間裡醒來，窗外是同一輪月亮。現在他躺在地中海邊的酒店房間裡，手裡握著華納的橄欖枝和一個未來布倫屋創始人的名片。一切才剛剛開始。
他閉上眼睛。坎城的海風從陽台的縫隙里吹進來，帶著鹹味和遠處某個餐廳里隱約的爵士樂。他聽到隔壁房間裡游本昌和吳彥姝的笑聲——不知道在聊什麼，也許是排練明天的採訪，也許只是聊天。聲音隔著酒店薄薄的牆壁傳過來，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平穩。
蘇辰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
明天還有更多的會面，後天還有頒獎典禮。坎城的戰爭還沒有打完。但他知道，不管評審團怎麼決定，《愛》已經完成了它的旅程。剩下的，就交給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