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坎城的回聲
2000年4月15日，北京電影學院院長辦公室。傳真機吐出一張印著坎城電影節官方抬頭的信紙，法文。王鳳生校長戴上老花鏡，逐字逐句地看完正文，摘下眼鏡放在桌上，手指在傳真紙邊緣輕輕敲了三下——這是他在重要決定之前的習慣動作。坐在對面的侯克明和謝飛交換了一個眼神，誰都沒有開口。
「入圍了。主競賽單元。」王鳳生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幫我接導演系98級蘇辰同學的宿舍樓傳達室。對，讓他馬上來我辦公室。」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傳真紙的溫度消失得還快。北電主樓走廊里有正在搬道具的學生在議論——「聽說咱們學校那個天才導演的片子要進坎城了？」圖書館裡看雜誌的人抬起頭，操場邊幾個練台詞的表演系學生停下了排練，就連食堂打飯的大師傅都在問「那個十六歲拿銀熊的娃娃又得獎了？」宿舍樓下已經圍了一圈人，有同學，有老師，還有幾個反應最快的校刊記者。宿管阿姨守在門口叉著腰，嗓門比平時高了八度：「找蘇辰的往後退——人家還沒回來呢，都堵在門口乾什麼，他又不能從樓上飛下來。」
蘇辰沒在宿舍。他在北電剪輯室里把《愛》的音軌最後微調了一遍——上一場試映會上韓三平提了一句「片尾字幕的靜默長度對院線排片可能有影響」，蘇辰記在心裡，今天把片尾黑屏縮短了一點，不多，只從純黑改成了極其緩慢的漸亮，維持住呼吸的餘韻，但技術上更好對接放映系統。然後他收拾好工具，背上包，騎著那輛二手自行車出了校門。
等他回來的時候，自行車剛拐進學校大門，門衛老張就沖他喊：「蘇辰！校長找你！快去！」老張的手還朝主樓方向揮舞了好幾下，幅度大得像在指揮一架飛機降落。
蘇辰把車鎖好，從門衛室得知了消息。他在原地站了幾秒，把鑰匙拔下來揣進口袋，然後邁開步子朝主樓走。一路上有認識的人跟他說恭喜，他點頭回應，腳步沒有變慢也沒有變快。不是不激動，是他還沒找到一個合適的姿勢來承載這種激動。穿過主樓大廳的時候他從玻璃門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表情——嘴唇抿著，眉頭微皺，看起來更像是在解一道很難的數學題。
辦公室里，王鳳生把那頁傳真紙推到他面前，表情端得很穩，但眼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侯克明站起來，把他按到椅子上，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動作很輕，手掌落下時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溫度。謝飛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看著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蘇辰低頭看著傳真紙上那段法文正文。他法語不熟，但入圍確認函的標準措辭他前世在各種電影節文書里見過太多遍，「Nous avons le plaisir de vous informer」——「我們愉快地通知您」——這個句式在任何語言裡都是一把鑰匙，輕輕一轉，一扇門就開了。
他抬起頭，發現三位老師都在看他，沒有人先開口。辦公室里只有窗式空調的低沉嗡鳴。
「謝謝。」他說。嗓子有點干。
《愛》入圍第53屆坎城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的消息在第二天下午上了各大媒體的文化版頭條。中央電視台電影頻道在晚間新聞里播了四十五秒的專題片段，畫面里依次閃過蘇辰在柏林領獎的檔案鏡頭、《白日焰火》的冰場劇照，以及《愛》的兩張官方海報——一張是劉建國推著輪椅的背影，一張是窗台上正在融化的霜花。旁白的措辭經過了精心掂量：「我國青年導演蘇辰繼柏林斬獲銀熊後，新作《愛》再獲國際頂級電影節青睞，入圍坎城主競賽單元。這是中國內地電影時隔多年後再度衝擊金棕櫚獎。」
《人民日報》的標題是《十七歲導演蘇辰入圍坎城：中國電影的青春風暴》，導語裡用了「以超越年齡的藝術成熟度征服選片委員會」的表述。蘇辰看這篇報導的時候注意到了作者署名——殷雪，一個他前世就聽說過的資深文化記者，以文筆犀利著稱。她在文章後半段寫了一段話，讓蘇辰讀了好幾遍：「在北電內部試映會上看過《愛》的幾位業內人士不約而同地使用了同一個詞——『尊嚴』。這部電影探討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人在死亡面前如何保持尊嚴。」
與此同時，《北京青年報》的標題更直接：《從銀熊到金棕櫚？十七歲蘇辰的坎城之路》。文章里梳理了蘇辰從短片雙獎到長片處女作再到第二部作品的時間線，最後一段寫道：「如果蘇辰能在坎城有所斬獲，他將成為世界影壇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集齊歐洲三大電影節獎項的導演之一。」蘇辰把這張報紙折好放進抽屜里的時候，注意到自己放報紙的手有一點點抖。不是緊張，是某種比他更先意識到這件事有多重的東西。
宿舍里的電話從早上六點就開始響。蘇辰拔了電話線。但手機沒法拔——那部諾基亞是他去柏林之前母親硬塞給他的，外殼是深灰色的，屏幕只能顯示兩行字，但通訊錄里存著的每一個名字都知道這個號碼。
廖凡打了四個電話。前三個蘇辰在剪輯室里沒接到，第四個他接起來的時候廖凡第一句話是「導演你終於接電話了」，第二句話是「你那個新片子的預告片什麼時候出」，第三句話是「算了不說預告片了你就告訴我坎城紅毯我能不能蹭一下」。蘇辰說「你上紅毯是憑你自己的作品，不是蹭」。廖凡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笑了——「那我得去買一套新西裝。」
余男打了兩個電話。第一個她說了句「恭喜」就沉默了。蘇辰等了幾秒，聽到她在電話那頭輕輕吸了一口氣。「那場戲，」她終於說，「你讓他們自己加了那個巴掌。我在報紙上看到的。」蘇辰說「是」。余男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蘇導，下次有適合我的角色，記得找我」。聲音很平靜，但蘇辰聽出了一種只有在片場並肩拍過戲的演員才會有的情緒。
游本昌和吳彥姝沒有打電話。蘇辰知道他們已經從新聞里看到了消息，但他還是決定等坎城結束後，帶著結果，親自去他們的住處坐坐。
晚上蘇辰回到家裡吃飯。母親做了一桌子菜，紅燒排骨、醋溜白菜、西紅柿炒雞蛋、一碗紫菜蛋花湯，筷子擺得整整齊齊。父親坐在沙發上看著報紙，用原子筆在《人民日報》那篇報導的標題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對號，然後把報紙疊好，放在茶几角上，和蘇辰小時候每次家長會之後放成績單的位置一模一樣。整頓飯母親幾乎沒怎麼動筷子，她一直在說話——說隔壁張阿姨的女兒考上了北外，說廠里下半年可能要改制，說電視上放的坎城紅毯看著真熱鬧，那條路走了好幾里地都是人。蘇辰聽著，偶爾點頭，把紅燒排骨的骨頭在盤子邊上碼得整整齊齊。他知道母親繞了這麼大一圈，真正想說的是「我為你驕傲」。但吳青芳從來不這麼說。她只會把菜往兒子的方向再推近一點，然後說「再吃一塊」。
吃完飯蘇辰回房間關上門，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書桌上的檯燈。檯燈的燈罩是綠色的老式玻璃罩，燈光透過玻璃變成一種偏冷的淡綠色調，把他攤開在桌面上的筆記本染得像一片淺水。他翻開筆記本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上面是他幾個月前寫下的兩行字——「《愛》。2000.2.16。」墨水已經開始微微褪色。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2000.6.15，入圍坎城主競賽單元。」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把《愛》從頭到尾在腦子裡放了一遍。不是作為導演在檢查技術漏洞，而是作為一個人，重新坐回那間黑暗的放映廳里，和兩位老人一起度過被凝固的一百一十分鐘。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遠處鍋爐房的煙囪在深藍色的夜空里安靜地站成一抹剪影。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張一謀在柏林機場說過他的下一部片子是古裝，一個還不成熟的想法。那時蘇辰說自己的下一部想拍兩個老人，張一謀看了他一眼。現在那部拍兩個老人的片子要去坎城了。而張一謀的古裝片應該也快成形了。
4月20日下午，侯克明把蘇辰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辦公室里堆著幾摞學生論文，風扇在角落裡嗡嗡地轉，窗台上放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葉子邊緣發黃，但中間的藤蔓還在倔強地抽出新芽。侯克明把一沓文件從椅子上挪到桌上，騰出一個座位，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蘇辰面前。
「保研的事，學院已經批了。」侯克明開門見山，「你可以直接在本校讀研，導師你隨便選，我跟謝飛老師你挑誰都行。學費全免，另外學院會給你一筆創作基金，金額不多，但夠你下一部片子的前期開發。」
蘇辰把信封打開，裡面是一份保研推薦表，推薦人一欄已經簽了侯克明和謝飛的名字。兩個人的簽名風格截然不同——侯克明的字方正有力，謝飛的字纖細流暢。他把表格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回信封里。
「侯老師，謝謝您。也替我謝謝謝飛老師。」他把信封拿在手裡，沒有立刻裝進包里，「但我有一點自己的想法。我想把它說清楚，也請老師幫我拿個主意。」
侯克明靠在椅背上，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衣角慢慢擦著鏡片——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蘇辰已經見過了很多次。擦了好一會兒，侯克明才開口：「你說。」
「電影學院教給我的東西，我會用一輩子去消化。但我不太確定，繼續在課堂上上課，是接下來最好的方式。您之前說，我在您身上學到的東西比您教給我的還多。其實不是——您教會了我一件事，就是『電影不是在教室里學的，是拍出來的』。您把我塞進張導的劇組，您讓我去柏林，您讓我自己去醫院蹲走廊。這些和課堂沒關係，但這些都是電影。」
他停了停。
「所以我想申請免修研究生課程，保留學籍，考試回來考。或者換一種更直接的說法——我能不能用拍片子代替上課？研究生三年的時間，我用來拍電影。作品就是我的論文。如果學院覺得這個方案可以接受，我留下來。如果制度上不允許這樣操作，我希望學院能理解——我不是不想要學位，但電影對我來說，只能在片場學。」
侯克明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透過鏡片上方看了蘇辰好幾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把那盆綠蘿的枯葉摘掉一片，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留出思考的時間。
「你剛才這番話，我教了三十年書，沒有一個學生跟我說過。」他轉過身，看著蘇辰，「別的學生要保研，都是求著學校給他名額。你倒好，反過來跟學校講條件。」
蘇辰微微低下頭，等著批評。但侯克明的語氣里沒有生氣。
「不過你說的有道理。讓你在課堂上坐著聽課，確實是在浪費你的時間。這事我跟校長匯報。給你爭取一個特殊培養方案——保留學籍，免修課程，用作品代替論文。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您說。」
「每年至少回學校一次，給師弟師妹講一堂課。不要求你講理論，你就講講你在片場學到了什麼。你在張一謀劇組學到了什麼，在柏林學到了什麼，在拍《愛》的時候學到了什麼。這些東西，書本上沒有。」
蘇辰站起來：「我答應您。」
侯克明擺擺手讓他坐下。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蘋果，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蘋果很脆，果肉斷裂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脆。
「還有件事。坎城那邊，姜文的片子也入圍了。《鬼子來了》。主競賽，和你同一個單元。這事你得知道。」
蘇辰點頭。姜文這個名字對他的分量，比前世從媒體上了解到的任何報導都重。《陽光燦爛的日子》他在前世拉片分析過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被那種噴薄而出的荷爾蒙和才華震撼得說不出話。現在他要和姜文站在同一個競賽場上——不是晚輩向前輩致敬，是同台競技。他寫《愛》的劇本時原打算讓游本昌和吳彥姝去演一對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老人，而姜文在《鬼子來了》里拍的是戰爭、屠殺、人性的黑暗面。兩部作品在美學上幾乎沒有交集，但評審團會在同一個討論桌上把它們放在一起比較。
「姜文的片子我看過粗剪。」侯克明說，「很猛，和他的人一樣猛。你們倆的片子放在一起，評審團會很頭疼——一個是沉到骨頭裡的安靜，一個是炸裂式的爆發。最後誰拿獎，看評審團的口味。今年評審團主席是呂克·貝松，法國人，喜歡風格化的東西，但也尊重人文深度。不好說。」
「我知道。」蘇辰說，「能和他同台，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榮譽。」
侯克明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擦了擦嘴：「你心態不錯。既然這樣，我也不多囑咐了。坎城你去過，流程你熟。這次陪你去的人我想換一換——上次柏林是張導陪的，這次我想請謝飛老師跟你一起去。他對坎城的評審風格和媒體環境比我熟。」
蘇辰從侯克明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跑步，紅色跑道在夕陽餘暉里泛著微光，一個學生跑過彎道的時候鞋帶鬆了，蹲下來系，後面的人差點絆上去。笑聲從跑道那邊傳過來，被傍晚的風送得很遠。
他在操場邊的台階上坐下來，翻開那個牛皮紙信封，借著操場邊路燈的微光又把那份保研推薦表看了一遍。推薦人欄里，侯克明和謝飛的名字安靜地並排站著，筆跡一剛一柔，像兩種不同的力量在紙上達成了某種平衡。
他把表格收好，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爸，」他對著話筒說，聲音不自覺地比平時輕了一點，「我入圍坎城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蘇志高的聲音響起來，和平時一樣沉，沉到任何情緒都壓不住表面的那層平靜：「我知道。報紙上看到了。」
又是幾秒安靜。然後蘇志高補了一句：「保研的事呢？」
「學院批了。可能可以不用上課，用拍片子代替。」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哼聲。蘇辰知道那是父親表示滿意的方式。蘇志高這輩子從來沒有對兒子說過「我愛你」或者「我為你驕傲」，但他會在報紙標題旁邊畫對號，會逢人就說兒子的事說到人家躲著他走，會在得知保研批了之後發出那聲很輕的哼聲。對蘇志高來說，這已經是極限了。
「去坎城好好表現。」蘇志高說。
「嗯。」
電話掛斷。蘇辰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往宿舍的方向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一年前他在北電剪輯室門口獨自站立時的影子一模一樣。
遠處北電主樓的鐘敲了八下。離坎城還有不到一個月。游本昌和吳彥姝的簽證需要提前辦，謝飛老師那邊需要確認隨行安排，坎城的媒體資料包需要準備中法雙語的劇情簡介和導演闡述。他還得把試映會上韓三平提的意見整理出來，和製片方對接後續發行方案。這些事情在他腦子裡排成一條清晰的線，每一件都有具體的截止日期和優先級，像剪輯軟體里的多條軌道，各自獨立又相互咬合。
他仰起頭，頭頂的雲散了一角，漏出幾顆星星。和他在柏林領獎那晚看到的星星一樣亮，一樣安靜。他想起自己在柏林路燈下舉起獎盃時心裡響起的那句話——電影是一群人在黑暗裡一起找光。現在這群人更多了。游本昌，吳彥姝，侯克明，謝飛，張一謀，陳凱歌，韓三平，還有那個即將在坎城和他同台競技的姜文。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了，他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入圍了。主競賽單元。」王鳳生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幫我接導演系98級蘇辰同學的宿舍樓傳達室。對，讓他馬上來我辦公室。」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傳真紙的溫度消失得還快。北電主樓走廊里有正在搬道具的學生在議論——「聽說咱們學校那個天才導演的片子要進坎城了？」圖書館裡看雜誌的人抬起頭，操場邊幾個練台詞的表演系學生停下了排練，就連食堂打飯的大師傅都在問「那個十六歲拿銀熊的娃娃又得獎了？」宿舍樓下已經圍了一圈人，有同學，有老師，還有幾個反應最快的校刊記者。宿管阿姨守在門口叉著腰，嗓門比平時高了八度：「找蘇辰的往後退——人家還沒回來呢，都堵在門口乾什麼，他又不能從樓上飛下來。」
蘇辰沒在宿舍。他在北電剪輯室里把《愛》的音軌最後微調了一遍——上一場試映會上韓三平提了一句「片尾字幕的靜默長度對院線排片可能有影響」，蘇辰記在心裡，今天把片尾黑屏縮短了一點，不多，只從純黑改成了極其緩慢的漸亮，維持住呼吸的餘韻，但技術上更好對接放映系統。然後他收拾好工具，背上包，騎著那輛二手自行車出了校門。
等他回來的時候，自行車剛拐進學校大門，門衛老張就沖他喊：「蘇辰！校長找你！快去！」老張的手還朝主樓方向揮舞了好幾下，幅度大得像在指揮一架飛機降落。
蘇辰把車鎖好，從門衛室得知了消息。他在原地站了幾秒，把鑰匙拔下來揣進口袋，然後邁開步子朝主樓走。一路上有認識的人跟他說恭喜，他點頭回應，腳步沒有變慢也沒有變快。不是不激動，是他還沒找到一個合適的姿勢來承載這種激動。穿過主樓大廳的時候他從玻璃門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表情——嘴唇抿著，眉頭微皺，看起來更像是在解一道很難的數學題。
辦公室里，王鳳生把那頁傳真紙推到他面前，表情端得很穩，但眼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侯克明站起來，把他按到椅子上，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動作很輕，手掌落下時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溫度。謝飛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看著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蘇辰低頭看著傳真紙上那段法文正文。他法語不熟，但入圍確認函的標準措辭他前世在各種電影節文書里見過太多遍，「Nous avons le plaisir de vous informer」——「我們愉快地通知您」——這個句式在任何語言裡都是一把鑰匙，輕輕一轉，一扇門就開了。
他抬起頭，發現三位老師都在看他，沒有人先開口。辦公室里只有窗式空調的低沉嗡鳴。
「謝謝。」他說。嗓子有點干。
《愛》入圍第53屆坎城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的消息在第二天下午上了各大媒體的文化版頭條。中央電視台電影頻道在晚間新聞里播了四十五秒的專題片段，畫面里依次閃過蘇辰在柏林領獎的檔案鏡頭、《白日焰火》的冰場劇照，以及《愛》的兩張官方海報——一張是劉建國推著輪椅的背影，一張是窗台上正在融化的霜花。旁白的措辭經過了精心掂量：「我國青年導演蘇辰繼柏林斬獲銀熊後，新作《愛》再獲國際頂級電影節青睞，入圍坎城主競賽單元。這是中國內地電影時隔多年後再度衝擊金棕櫚獎。」
《人民日報》的標題是《十七歲導演蘇辰入圍坎城：中國電影的青春風暴》，導語裡用了「以超越年齡的藝術成熟度征服選片委員會」的表述。蘇辰看這篇報導的時候注意到了作者署名——殷雪，一個他前世就聽說過的資深文化記者，以文筆犀利著稱。她在文章後半段寫了一段話，讓蘇辰讀了好幾遍：「在北電內部試映會上看過《愛》的幾位業內人士不約而同地使用了同一個詞——『尊嚴』。這部電影探討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人在死亡面前如何保持尊嚴。」
與此同時，《北京青年報》的標題更直接：《從銀熊到金棕櫚？十七歲蘇辰的坎城之路》。文章里梳理了蘇辰從短片雙獎到長片處女作再到第二部作品的時間線，最後一段寫道：「如果蘇辰能在坎城有所斬獲，他將成為世界影壇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集齊歐洲三大電影節獎項的導演之一。」蘇辰把這張報紙折好放進抽屜里的時候，注意到自己放報紙的手有一點點抖。不是緊張，是某種比他更先意識到這件事有多重的東西。
宿舍里的電話從早上六點就開始響。蘇辰拔了電話線。但手機沒法拔——那部諾基亞是他去柏林之前母親硬塞給他的，外殼是深灰色的，屏幕只能顯示兩行字，但通訊錄里存著的每一個名字都知道這個號碼。
廖凡打了四個電話。前三個蘇辰在剪輯室里沒接到，第四個他接起來的時候廖凡第一句話是「導演你終於接電話了」，第二句話是「你那個新片子的預告片什麼時候出」，第三句話是「算了不說預告片了你就告訴我坎城紅毯我能不能蹭一下」。蘇辰說「你上紅毯是憑你自己的作品，不是蹭」。廖凡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笑了——「那我得去買一套新西裝。」
余男打了兩個電話。第一個她說了句「恭喜」就沉默了。蘇辰等了幾秒，聽到她在電話那頭輕輕吸了一口氣。「那場戲，」她終於說，「你讓他們自己加了那個巴掌。我在報紙上看到的。」蘇辰說「是」。余男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蘇導，下次有適合我的角色，記得找我」。聲音很平靜，但蘇辰聽出了一種只有在片場並肩拍過戲的演員才會有的情緒。
游本昌和吳彥姝沒有打電話。蘇辰知道他們已經從新聞里看到了消息，但他還是決定等坎城結束後，帶著結果，親自去他們的住處坐坐。
晚上蘇辰回到家裡吃飯。母親做了一桌子菜，紅燒排骨、醋溜白菜、西紅柿炒雞蛋、一碗紫菜蛋花湯，筷子擺得整整齊齊。父親坐在沙發上看著報紙，用原子筆在《人民日報》那篇報導的標題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對號，然後把報紙疊好，放在茶几角上，和蘇辰小時候每次家長會之後放成績單的位置一模一樣。整頓飯母親幾乎沒怎麼動筷子，她一直在說話——說隔壁張阿姨的女兒考上了北外，說廠里下半年可能要改制，說電視上放的坎城紅毯看著真熱鬧，那條路走了好幾里地都是人。蘇辰聽著，偶爾點頭，把紅燒排骨的骨頭在盤子邊上碼得整整齊齊。他知道母親繞了這麼大一圈，真正想說的是「我為你驕傲」。但吳青芳從來不這麼說。她只會把菜往兒子的方向再推近一點，然後說「再吃一塊」。
吃完飯蘇辰回房間關上門，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書桌上的檯燈。檯燈的燈罩是綠色的老式玻璃罩，燈光透過玻璃變成一種偏冷的淡綠色調，把他攤開在桌面上的筆記本染得像一片淺水。他翻開筆記本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上面是他幾個月前寫下的兩行字——「《愛》。2000.2.16。」墨水已經開始微微褪色。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2000.6.15，入圍坎城主競賽單元。」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把《愛》從頭到尾在腦子裡放了一遍。不是作為導演在檢查技術漏洞，而是作為一個人，重新坐回那間黑暗的放映廳里，和兩位老人一起度過被凝固的一百一十分鐘。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遠處鍋爐房的煙囪在深藍色的夜空里安靜地站成一抹剪影。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張一謀在柏林機場說過他的下一部片子是古裝，一個還不成熟的想法。那時蘇辰說自己的下一部想拍兩個老人，張一謀看了他一眼。現在那部拍兩個老人的片子要去坎城了。而張一謀的古裝片應該也快成形了。
4月20日下午，侯克明把蘇辰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辦公室里堆著幾摞學生論文，風扇在角落裡嗡嗡地轉，窗台上放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葉子邊緣發黃，但中間的藤蔓還在倔強地抽出新芽。侯克明把一沓文件從椅子上挪到桌上，騰出一個座位，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蘇辰面前。
「保研的事，學院已經批了。」侯克明開門見山，「你可以直接在本校讀研，導師你隨便選，我跟謝飛老師你挑誰都行。學費全免，另外學院會給你一筆創作基金，金額不多，但夠你下一部片子的前期開發。」
蘇辰把信封打開，裡面是一份保研推薦表，推薦人一欄已經簽了侯克明和謝飛的名字。兩個人的簽名風格截然不同——侯克明的字方正有力，謝飛的字纖細流暢。他把表格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回信封里。
「侯老師，謝謝您。也替我謝謝謝飛老師。」他把信封拿在手裡，沒有立刻裝進包里，「但我有一點自己的想法。我想把它說清楚，也請老師幫我拿個主意。」
侯克明靠在椅背上，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衣角慢慢擦著鏡片——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蘇辰已經見過了很多次。擦了好一會兒，侯克明才開口：「你說。」
「電影學院教給我的東西，我會用一輩子去消化。但我不太確定，繼續在課堂上上課，是接下來最好的方式。您之前說，我在您身上學到的東西比您教給我的還多。其實不是——您教會了我一件事，就是『電影不是在教室里學的，是拍出來的』。您把我塞進張導的劇組，您讓我去柏林，您讓我自己去醫院蹲走廊。這些和課堂沒關係，但這些都是電影。」
他停了停。
「所以我想申請免修研究生課程，保留學籍，考試回來考。或者換一種更直接的說法——我能不能用拍片子代替上課？研究生三年的時間，我用來拍電影。作品就是我的論文。如果學院覺得這個方案可以接受，我留下來。如果制度上不允許這樣操作，我希望學院能理解——我不是不想要學位，但電影對我來說，只能在片場學。」
侯克明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透過鏡片上方看了蘇辰好幾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把那盆綠蘿的枯葉摘掉一片，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留出思考的時間。
「你剛才這番話，我教了三十年書，沒有一個學生跟我說過。」他轉過身，看著蘇辰，「別的學生要保研，都是求著學校給他名額。你倒好，反過來跟學校講條件。」
蘇辰微微低下頭，等著批評。但侯克明的語氣里沒有生氣。
「不過你說的有道理。讓你在課堂上坐著聽課，確實是在浪費你的時間。這事我跟校長匯報。給你爭取一個特殊培養方案——保留學籍，免修課程，用作品代替論文。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您說。」
「每年至少回學校一次，給師弟師妹講一堂課。不要求你講理論，你就講講你在片場學到了什麼。你在張一謀劇組學到了什麼，在柏林學到了什麼，在拍《愛》的時候學到了什麼。這些東西，書本上沒有。」
蘇辰站起來：「我答應您。」
侯克明擺擺手讓他坐下。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蘋果，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蘋果很脆，果肉斷裂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脆。
「還有件事。坎城那邊，姜文的片子也入圍了。《鬼子來了》。主競賽，和你同一個單元。這事你得知道。」
蘇辰點頭。姜文這個名字對他的分量，比前世從媒體上了解到的任何報導都重。《陽光燦爛的日子》他在前世拉片分析過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被那種噴薄而出的荷爾蒙和才華震撼得說不出話。現在他要和姜文站在同一個競賽場上——不是晚輩向前輩致敬，是同台競技。他寫《愛》的劇本時原打算讓游本昌和吳彥姝去演一對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老人，而姜文在《鬼子來了》里拍的是戰爭、屠殺、人性的黑暗面。兩部作品在美學上幾乎沒有交集，但評審團會在同一個討論桌上把它們放在一起比較。
「姜文的片子我看過粗剪。」侯克明說，「很猛，和他的人一樣猛。你們倆的片子放在一起，評審團會很頭疼——一個是沉到骨頭裡的安靜，一個是炸裂式的爆發。最後誰拿獎，看評審團的口味。今年評審團主席是呂克·貝松，法國人，喜歡風格化的東西，但也尊重人文深度。不好說。」
「我知道。」蘇辰說，「能和他同台，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榮譽。」
侯克明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擦了擦嘴：「你心態不錯。既然這樣，我也不多囑咐了。坎城你去過，流程你熟。這次陪你去的人我想換一換——上次柏林是張導陪的，這次我想請謝飛老師跟你一起去。他對坎城的評審風格和媒體環境比我熟。」
蘇辰從侯克明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跑步，紅色跑道在夕陽餘暉里泛著微光，一個學生跑過彎道的時候鞋帶鬆了，蹲下來系，後面的人差點絆上去。笑聲從跑道那邊傳過來，被傍晚的風送得很遠。
他在操場邊的台階上坐下來，翻開那個牛皮紙信封，借著操場邊路燈的微光又把那份保研推薦表看了一遍。推薦人欄里，侯克明和謝飛的名字安靜地並排站著，筆跡一剛一柔，像兩種不同的力量在紙上達成了某種平衡。
他把表格收好，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爸，」他對著話筒說，聲音不自覺地比平時輕了一點，「我入圍坎城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蘇志高的聲音響起來，和平時一樣沉，沉到任何情緒都壓不住表面的那層平靜：「我知道。報紙上看到了。」
又是幾秒安靜。然後蘇志高補了一句：「保研的事呢？」
「學院批了。可能可以不用上課，用拍片子代替。」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哼聲。蘇辰知道那是父親表示滿意的方式。蘇志高這輩子從來沒有對兒子說過「我愛你」或者「我為你驕傲」，但他會在報紙標題旁邊畫對號，會逢人就說兒子的事說到人家躲著他走，會在得知保研批了之後發出那聲很輕的哼聲。對蘇志高來說，這已經是極限了。
「去坎城好好表現。」蘇志高說。
「嗯。」
電話掛斷。蘇辰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往宿舍的方向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一年前他在北電剪輯室門口獨自站立時的影子一模一樣。
遠處北電主樓的鐘敲了八下。離坎城還有不到一個月。游本昌和吳彥姝的簽證需要提前辦，謝飛老師那邊需要確認隨行安排，坎城的媒體資料包需要準備中法雙語的劇情簡介和導演闡述。他還得把試映會上韓三平提的意見整理出來，和製片方對接後續發行方案。這些事情在他腦子裡排成一條清晰的線，每一件都有具體的截止日期和優先級，像剪輯軟體里的多條軌道，各自獨立又相互咬合。
他仰起頭，頭頂的雲散了一角，漏出幾顆星星。和他在柏林領獎那晚看到的星星一樣亮，一樣安靜。他想起自己在柏林路燈下舉起獎盃時心裡響起的那句話——電影是一群人在黑暗裡一起找光。現在這群人更多了。游本昌，吳彥姝，侯克明，謝飛，張一謀，陳凱歌，韓三平，還有那個即將在坎城和他同台競技的姜文。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了，他從來都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