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感人的一幕
第四天下午，拍全片最重要的一場戲。
蘇辰在通告單上把它標註為「水」。
劇情推進到中段。王秀蘭的病情進一步惡化，語言能力開始退化，有時候能說完整的句子，有時候只能發出含糊的音節。劉建國每天給她餵水、餵飯、擦身、翻身。他的動作越來越熟練，但眼神越來越疲憊。
這場戲的前半段是——劉建國給王秀蘭餵水。王秀蘭喝了兩口，第三口咽不下去，水從嘴角流出來，流到下巴，流到衣領，流到胸口。劉建國拿毛巾去擦。他擦得很仔細，把毛巾疊成四折，從下巴開始，一點一點往上擦，避開嘴角乾裂的地方。他看起來並不生氣，就像一個照顧了癱瘓妻子很久的老人應該有的反應。
蘇辰把這場戲拍了兩條。第一條游本昌的動作很順暢，但蘇辰覺得太順暢了。他走過去，蹲在游本昌面前，把劇本放在地上。
「游老師，」他說，「我想讓這個動作彆扭一點。您擦水的時候，手可以試著頓一下。不是生氣，是身體的頓。就像做了幾百遍的動作，以為自己是機器了，但身體告訴你它不是。」
游本昌想了想，點了點頭。他沒有要求具體的設計，只是閉上眼睛，把剛才的動作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第二條開拍。這次的動作不一樣了。游本昌擦水的手在中途頓了一下——他自己也沒預判到那個頓點。那一下之後，他繼續擦，擦到領口的時候，又頓了一下。這次他看到吳彥姝的嘴角還在往外滲水，剛剛擦乾淨的地方又被浸濕了。他手裡的毛巾停止了移動。他看著那些水，看著妻子無法合攏的嘴角，看著那不斷滲出的、透明的、毫無惡意的液體。
然後王秀蘭嗆住了。
吳彥姝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整個人往前一弓。水從她的嘴裡噴出來，濺在游本昌的手上，濺在她自己的衣襟上，濺在輪椅的扶手上。
游本昌愣住了。他看著那些濺出來的水，看著妻子因劇烈咳嗽而扭曲的臉。她咳得滿臉通紅，眼淚和鼻涕一起流出來，卻無力抬手去擦。吳彥姝在咳嗽的間隙抬起眼睛看向丈夫——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有一絲奇特的、不屬於王秀蘭的恐懼。蘇辰在監視器里看到那個眼神時，本能地感到不對，但還沒來得及開口，游本昌已經動了。
一記巴掌。
不是劇本里寫的，不是蘇辰設計的，不是任何一個排練環節里提到過的。劉建國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揮了出去，打在王秀蘭的臉頰上。
聲音很輕，手掌接觸皮膚的那一下比巴掌更像嘆息。但它的力度足以讓王秀蘭的臉輕輕偏了一下。整個房間被冰封了。攝影機還在轉，錄音還在收，但沒有人敢呼吸。
吳彥姝的臉偏過去了。她看著丈夫，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被掏空以後的茫然。她停止了咳嗽，安靜地坐在輪椅里，身體微微顫抖。
游本昌臉上的表情比吳彥姝更複雜。先是空白的，像是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手剛才做了什麼。然後困惑像水的反光一樣掠過他眼底——我的右手為什麼發麻？剛才那一下，是我做的嗎？然後才是恐懼，緩慢上漲的恐懼，從胃的位置一點一點漫上來，經過胸口、嗓子、下巴，最後淹沒了整張臉。
他的嘴唇動了。沒有聲音。又動了。「秀蘭。」他喊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像一個認錯的孩子。淚水從他布滿皺紋的眼角滑落，順著法令紋的溝壑往下淌，淌進嘴角，他嘗到它的鹹味時才意識到自己在哭。
他伸手去摸她的臉。他剛才打過的地方。他的手指極輕地貼在那片泛紅的皮膚上，像是第一次觸碰到它一樣小心。這一連串的反應——從空白到困惑到恐懼到觸碰——游本昌只用了不到十五秒。
然後他站起來，聲音很輕很穩，但誰都能聽出穩是強撐出來的：「我去換條毛巾。」
蘇辰喊了Cut。
沒有人說話。片場安靜得像一座剛剛被地震搖過的城。攝像師還趴在取景器上，眼眶是紅的。場記忘了在板子上記場次號，只是把板子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條線。吳彥姝從輪椅上直起身來，用手背擦著嘴角的茶水——那水是道具組準備的，溫度調得和體溫一模一樣。她擦著擦著，手背停在嘴邊不動了。
游本昌站在房間門口，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在微微發抖。
蘇辰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穿過安靜的房間走到游本昌面前。老演員轉過身看著他，眼睛紅得像剛哭過一場漫長的大雨。
「蘇導，」他的聲音在發抖，「我剛才……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打她。劉建國不想打她。他從來沒想過要打她。但是手自己出去了。」
「我知道。」蘇辰說。
「那個女人，」游本昌看著坐在輪椅上正在被吳彥姝自己用濕毛巾敷臉的吳彥姝，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自己說話，「王秀蘭。她幫他生了三個孩子，陪他過了大半輩子。現在她連一口水都咽不進去。水從她嘴裡流出來，就像她已經不是她了。他受不了看到的不是她。所以手自己就出去了。」
「我知道。」蘇辰又說了一遍。他知道不止是因為他在監視器里看到了。是因為他在醫院老年病科的走廊里，見過一個兒子對失禁的母親吼叫之後蹲在牆角扇了自己三個耳光。虐待和愛有時候長得太像了，像到連施暴者自己都分不清。
他等游本昌的情緒稍微平穩了一些，才說：「但剛才那條不能用。」
游本昌愣住了。片場裡其他人也愣住了，連正在收拾毛巾道具的場務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不是因為您。」蘇辰知道這句安撫在此刻至關重要，「是因為吳老師在被您打到之前，已經提前做好了被拍的準備。」
他轉向吳彥姝，聲音同樣溫和：「吳老師，您嗆水的時候，眼睛裡有恐懼。但那種恐懼不是王秀蘭被丈夫打之前的恐懼。那種恐懼是一個演員，知道自己的對手要即興打人，身體不由自主做出的防禦反應。您確實被游老師的巴掌嚇到了。王秀蘭不會被她丈夫的巴掌嚇到——她知道他不會打她。她要的是震驚、茫然、一種徹底被打碎的平靜。不是恐懼。」
排練廳里安靜了。過了幾秒，吳彥姝輕輕點頭。
「您說得對。」她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像是在確認什麼，「我剛才那一瞬間確實怕了一下。王秀蘭不會怕他。她從來沒有怕過他。這一點演不出來，它必須是真的不怕。」她看了一眼游本昌，「老游，再來一遍。這次我不會怕了。」
蘇辰點點頭。「這次我們從打完之後開始。」
「游老師，第二遍不需要完全複製第一遍的情緒。但有一點您必須重複——打完她之後，您伸手去摸她的臉。那個動作在第一遍里非常準確，像是在重新認識她。」
游本昌沒有說話，只是把吳彥姝的這句話在自己的腦子裡重新播放了一遍。他走回輪椅前，在吳彥姝面前站住，低頭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午後偏斜的光線里交匯。窗外有幾隻鴿子飛過，影子從窗簾上一閃而逝。
他伸出手，在離她的臉頰還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不會疼的。」他說。是對吳彥姝說的，也是對王秀蘭說的。
吳彥姝握住他的手腕，把那隻蒼老的手輕輕按在自己的臉頰上。「我知道。」她說。是對游本昌說的，也是對劉建國說的。
蘇辰站起來，揮手示意各部門準備。場記板清脆地響了一下。
「《愛》，第五場，第二條。」
同樣的動作。餵水，嗆咳，水噴出來濺在手背上，巴掌聲輕得像嘆息。吳彥姝的臉輕輕偏了一下，然後她看著游本昌。這一次她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她的眼神是平靜的、空白的、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溫柔——她不是在看著一個打她的人，她是在看著一個她愛了五十年的人，她知道他在做什麼，她也知道他在後悔什麼。她比他更早原諒了他。
然後游本昌的眼淚落了下來。
不是哭戲技巧擠出來的淚，是真正失控的、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淚水。他伸手去摸她的臉，手指在那片泛紅的皮膚上輕輕觸碰。他在拼命把散落一地的碎片撿起來，但他撿不全。他永遠撿不全。
蘇辰看著監視器，手指在記錄本上寫了四個字——「這條過了」。他的字很醜，比他平時寫的字都要丑，因為他的手一直在抖。
傍晚收工的時候，蘇辰最後一個離開房間。他關了所有的燈，攝影機的紅點消失了，監示器暗了。他站在客廳中央，閉上眼睛，讓片場的氣味湧入鼻腔——老木頭、灰塵、茉莉花茶、吳彥姝抹在手腕上的驅風油、游本昌襯衫領口淡淡的樟腦味。這個房間明天還會再來。他睜開眼，輕輕帶上門。樓道里夕陽從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水泥地面上投出一塊發亮的光斑。他踩著那些光斑走下樓梯，每一步都落在光的正中央。
晚上，蘇辰照例在房間裡回看當天的素材。
監視器上的畫面一幀一幀地流過。游本昌在餵水，吳彥姝在咳嗽，游本昌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是那個巴掌。然後是吳彥姝平靜的眼神。然後是游本昌的眼淚，和他去摸她臉的那隻手。
蘇辰反覆回放吳彥姝被打之後的眼神。他看到了第一遍和第二遍之間微妙但決定性的差異。第一遍里那個眼神雖然動人，但夾雜著一絲躲閃。第二遍里那個眼神是完全敞開的、無所畏懼的——她看著他，不是因為被打而痛，而是因為他在痛所以她痛。
這種表演，是他作為導演無法「指導」出來的。他能做的只是創造一個讓演員敢於把這種東西拿出來的環境，然後——不去破壞它。
他又想起謝飛辦公室里那張被暫停的畫面——小津鏡頭裡那兩個老人的背影。小津的鏡頭從不侵入人物的內心，它只是守在外面，等人物自己打開門。
今天他用了同樣的方式。固定機位、長鏡頭、不切特寫、不用音樂催淚。他把攝影機放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證人，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評價。
然後游本昌和吳彥姝就自己打開了那扇門。
窗外BJ初夏的晚風吹過北影廠大院的梧桐樹。蘇辰關了監視器，仰躺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
《白日焰火》是在拍冰。《愛》是在拍火。冰是冷的、硬的、鋒利的。火是熱的、軟的、說不清形狀的。但冰和火最終都會變成同一種東西——水。從冰化成的水，和從火熄滅之後剩下的水，在化學上是完全一樣的。那水就是生活本身。
有人敲門。是周青。
「老蘇，吃飯。」他拎著兩盒盒飯站在門口，「宮保雞丁，你的。」
蘇辰接過盒飯。兩個人坐在房間的小桌子前，掰開一次性筷子。周青吃了幾口，抬頭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游老師自己加的巴掌是怎麼回事？」
蘇辰嚼完嘴裡的雞丁才回答，聲音很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那不是游本昌在打吳彥姝。那是劉建國在打他自己。打他面對妻子衰老時的無能。他只能用傷害她來確認——他還愛她。他恨的不是她，是衰老本身。但她現在是衰老的化身。」
他停了停，把筷子擱在飯盒邊上。
「周青，今天這場戲讓我想清楚了一件事。這部片子可能不會有太多人看。但它一定有人看。而且那些人看完之後，會去找自己的父母，會去看他們的手，看他們吃飯的樣子，看他們喝水的時候會不會嗆到。」
周青沉默了一會兒，把筷子在飯盒裡慢慢攪了一圈。
「老蘇，你這個人真的只有十六歲嗎？」
蘇辰沒有回答。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BJ的初夏夜裡有一種乾燥而微涼的風，吹過北影廠大院裡的梧桐樹葉，沙沙的聲音像很遠的海。
蘇辰在通告單上把它標註為「水」。
劇情推進到中段。王秀蘭的病情進一步惡化，語言能力開始退化，有時候能說完整的句子，有時候只能發出含糊的音節。劉建國每天給她餵水、餵飯、擦身、翻身。他的動作越來越熟練，但眼神越來越疲憊。
這場戲的前半段是——劉建國給王秀蘭餵水。王秀蘭喝了兩口，第三口咽不下去，水從嘴角流出來，流到下巴，流到衣領，流到胸口。劉建國拿毛巾去擦。他擦得很仔細，把毛巾疊成四折，從下巴開始，一點一點往上擦，避開嘴角乾裂的地方。他看起來並不生氣，就像一個照顧了癱瘓妻子很久的老人應該有的反應。
蘇辰把這場戲拍了兩條。第一條游本昌的動作很順暢，但蘇辰覺得太順暢了。他走過去，蹲在游本昌面前，把劇本放在地上。
「游老師，」他說，「我想讓這個動作彆扭一點。您擦水的時候，手可以試著頓一下。不是生氣，是身體的頓。就像做了幾百遍的動作，以為自己是機器了，但身體告訴你它不是。」
游本昌想了想，點了點頭。他沒有要求具體的設計，只是閉上眼睛，把剛才的動作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第二條開拍。這次的動作不一樣了。游本昌擦水的手在中途頓了一下——他自己也沒預判到那個頓點。那一下之後，他繼續擦，擦到領口的時候，又頓了一下。這次他看到吳彥姝的嘴角還在往外滲水，剛剛擦乾淨的地方又被浸濕了。他手裡的毛巾停止了移動。他看著那些水，看著妻子無法合攏的嘴角，看著那不斷滲出的、透明的、毫無惡意的液體。
然後王秀蘭嗆住了。
吳彥姝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整個人往前一弓。水從她的嘴裡噴出來，濺在游本昌的手上，濺在她自己的衣襟上，濺在輪椅的扶手上。
游本昌愣住了。他看著那些濺出來的水，看著妻子因劇烈咳嗽而扭曲的臉。她咳得滿臉通紅，眼淚和鼻涕一起流出來，卻無力抬手去擦。吳彥姝在咳嗽的間隙抬起眼睛看向丈夫——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有一絲奇特的、不屬於王秀蘭的恐懼。蘇辰在監視器里看到那個眼神時，本能地感到不對，但還沒來得及開口，游本昌已經動了。
一記巴掌。
不是劇本里寫的，不是蘇辰設計的，不是任何一個排練環節里提到過的。劉建國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揮了出去，打在王秀蘭的臉頰上。
聲音很輕，手掌接觸皮膚的那一下比巴掌更像嘆息。但它的力度足以讓王秀蘭的臉輕輕偏了一下。整個房間被冰封了。攝影機還在轉，錄音還在收，但沒有人敢呼吸。
吳彥姝的臉偏過去了。她看著丈夫，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被掏空以後的茫然。她停止了咳嗽，安靜地坐在輪椅里，身體微微顫抖。
游本昌臉上的表情比吳彥姝更複雜。先是空白的，像是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手剛才做了什麼。然後困惑像水的反光一樣掠過他眼底——我的右手為什麼發麻？剛才那一下，是我做的嗎？然後才是恐懼，緩慢上漲的恐懼，從胃的位置一點一點漫上來，經過胸口、嗓子、下巴，最後淹沒了整張臉。
他的嘴唇動了。沒有聲音。又動了。「秀蘭。」他喊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像一個認錯的孩子。淚水從他布滿皺紋的眼角滑落，順著法令紋的溝壑往下淌，淌進嘴角，他嘗到它的鹹味時才意識到自己在哭。
他伸手去摸她的臉。他剛才打過的地方。他的手指極輕地貼在那片泛紅的皮膚上，像是第一次觸碰到它一樣小心。這一連串的反應——從空白到困惑到恐懼到觸碰——游本昌只用了不到十五秒。
然後他站起來，聲音很輕很穩，但誰都能聽出穩是強撐出來的：「我去換條毛巾。」
蘇辰喊了Cut。
沒有人說話。片場安靜得像一座剛剛被地震搖過的城。攝像師還趴在取景器上，眼眶是紅的。場記忘了在板子上記場次號，只是把板子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條線。吳彥姝從輪椅上直起身來，用手背擦著嘴角的茶水——那水是道具組準備的，溫度調得和體溫一模一樣。她擦著擦著，手背停在嘴邊不動了。
游本昌站在房間門口，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在微微發抖。
蘇辰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穿過安靜的房間走到游本昌面前。老演員轉過身看著他，眼睛紅得像剛哭過一場漫長的大雨。
「蘇導，」他的聲音在發抖，「我剛才……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打她。劉建國不想打她。他從來沒想過要打她。但是手自己出去了。」
「我知道。」蘇辰說。
「那個女人，」游本昌看著坐在輪椅上正在被吳彥姝自己用濕毛巾敷臉的吳彥姝，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自己說話，「王秀蘭。她幫他生了三個孩子，陪他過了大半輩子。現在她連一口水都咽不進去。水從她嘴裡流出來，就像她已經不是她了。他受不了看到的不是她。所以手自己就出去了。」
「我知道。」蘇辰又說了一遍。他知道不止是因為他在監視器里看到了。是因為他在醫院老年病科的走廊里，見過一個兒子對失禁的母親吼叫之後蹲在牆角扇了自己三個耳光。虐待和愛有時候長得太像了，像到連施暴者自己都分不清。
他等游本昌的情緒稍微平穩了一些，才說：「但剛才那條不能用。」
游本昌愣住了。片場裡其他人也愣住了，連正在收拾毛巾道具的場務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不是因為您。」蘇辰知道這句安撫在此刻至關重要，「是因為吳老師在被您打到之前，已經提前做好了被拍的準備。」
他轉向吳彥姝，聲音同樣溫和：「吳老師，您嗆水的時候，眼睛裡有恐懼。但那種恐懼不是王秀蘭被丈夫打之前的恐懼。那種恐懼是一個演員，知道自己的對手要即興打人，身體不由自主做出的防禦反應。您確實被游老師的巴掌嚇到了。王秀蘭不會被她丈夫的巴掌嚇到——她知道他不會打她。她要的是震驚、茫然、一種徹底被打碎的平靜。不是恐懼。」
排練廳里安靜了。過了幾秒，吳彥姝輕輕點頭。
「您說得對。」她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像是在確認什麼，「我剛才那一瞬間確實怕了一下。王秀蘭不會怕他。她從來沒有怕過他。這一點演不出來，它必須是真的不怕。」她看了一眼游本昌，「老游，再來一遍。這次我不會怕了。」
蘇辰點點頭。「這次我們從打完之後開始。」
「游老師，第二遍不需要完全複製第一遍的情緒。但有一點您必須重複——打完她之後，您伸手去摸她的臉。那個動作在第一遍里非常準確，像是在重新認識她。」
游本昌沒有說話，只是把吳彥姝的這句話在自己的腦子裡重新播放了一遍。他走回輪椅前，在吳彥姝面前站住，低頭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午後偏斜的光線里交匯。窗外有幾隻鴿子飛過，影子從窗簾上一閃而逝。
他伸出手，在離她的臉頰還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不會疼的。」他說。是對吳彥姝說的，也是對王秀蘭說的。
吳彥姝握住他的手腕，把那隻蒼老的手輕輕按在自己的臉頰上。「我知道。」她說。是對游本昌說的，也是對劉建國說的。
蘇辰站起來，揮手示意各部門準備。場記板清脆地響了一下。
「《愛》，第五場，第二條。」
同樣的動作。餵水，嗆咳，水噴出來濺在手背上，巴掌聲輕得像嘆息。吳彥姝的臉輕輕偏了一下，然後她看著游本昌。這一次她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她的眼神是平靜的、空白的、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溫柔——她不是在看著一個打她的人，她是在看著一個她愛了五十年的人，她知道他在做什麼，她也知道他在後悔什麼。她比他更早原諒了他。
然後游本昌的眼淚落了下來。
不是哭戲技巧擠出來的淚，是真正失控的、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淚水。他伸手去摸她的臉，手指在那片泛紅的皮膚上輕輕觸碰。他在拼命把散落一地的碎片撿起來，但他撿不全。他永遠撿不全。
蘇辰看著監視器，手指在記錄本上寫了四個字——「這條過了」。他的字很醜，比他平時寫的字都要丑，因為他的手一直在抖。
傍晚收工的時候，蘇辰最後一個離開房間。他關了所有的燈，攝影機的紅點消失了，監示器暗了。他站在客廳中央，閉上眼睛，讓片場的氣味湧入鼻腔——老木頭、灰塵、茉莉花茶、吳彥姝抹在手腕上的驅風油、游本昌襯衫領口淡淡的樟腦味。這個房間明天還會再來。他睜開眼，輕輕帶上門。樓道里夕陽從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水泥地面上投出一塊發亮的光斑。他踩著那些光斑走下樓梯，每一步都落在光的正中央。
晚上，蘇辰照例在房間裡回看當天的素材。
監視器上的畫面一幀一幀地流過。游本昌在餵水，吳彥姝在咳嗽，游本昌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是那個巴掌。然後是吳彥姝平靜的眼神。然後是游本昌的眼淚，和他去摸她臉的那隻手。
蘇辰反覆回放吳彥姝被打之後的眼神。他看到了第一遍和第二遍之間微妙但決定性的差異。第一遍里那個眼神雖然動人，但夾雜著一絲躲閃。第二遍里那個眼神是完全敞開的、無所畏懼的——她看著他，不是因為被打而痛，而是因為他在痛所以她痛。
這種表演，是他作為導演無法「指導」出來的。他能做的只是創造一個讓演員敢於把這種東西拿出來的環境，然後——不去破壞它。
他又想起謝飛辦公室里那張被暫停的畫面——小津鏡頭裡那兩個老人的背影。小津的鏡頭從不侵入人物的內心，它只是守在外面，等人物自己打開門。
今天他用了同樣的方式。固定機位、長鏡頭、不切特寫、不用音樂催淚。他把攝影機放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證人，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評價。
然後游本昌和吳彥姝就自己打開了那扇門。
窗外BJ初夏的晚風吹過北影廠大院的梧桐樹。蘇辰關了監視器，仰躺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
《白日焰火》是在拍冰。《愛》是在拍火。冰是冷的、硬的、鋒利的。火是熱的、軟的、說不清形狀的。但冰和火最終都會變成同一種東西——水。從冰化成的水，和從火熄滅之後剩下的水，在化學上是完全一樣的。那水就是生活本身。
有人敲門。是周青。
「老蘇，吃飯。」他拎著兩盒盒飯站在門口，「宮保雞丁，你的。」
蘇辰接過盒飯。兩個人坐在房間的小桌子前，掰開一次性筷子。周青吃了幾口，抬頭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游老師自己加的巴掌是怎麼回事？」
蘇辰嚼完嘴裡的雞丁才回答，聲音很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那不是游本昌在打吳彥姝。那是劉建國在打他自己。打他面對妻子衰老時的無能。他只能用傷害她來確認——他還愛她。他恨的不是她，是衰老本身。但她現在是衰老的化身。」
他停了停，把筷子擱在飯盒邊上。
「周青，今天這場戲讓我想清楚了一件事。這部片子可能不會有太多人看。但它一定有人看。而且那些人看完之後，會去找自己的父母，會去看他們的手，看他們吃飯的樣子，看他們喝水的時候會不會嗆到。」
周青沉默了一會兒，把筷子在飯盒裡慢慢攪了一圈。
「老蘇，你這個人真的只有十六歲嗎？」
蘇辰沒有回答。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BJ的初夏夜裡有一種乾燥而微涼的風，吹過北影廠大院裡的梧桐樹葉，沙沙的聲音像很遠的海。